孤鯨 第20節
聞渡嗓子一陣干啞,澀得要命。他確實很生氣,第一次覺得談溪這女的不知好歹,簡直是不可理喻。 余睿那人名聲極差,私生活稱得上是混亂,幾乎常年腳踏幾條船,仗著自己外貌上乘,到處留情,幾乎所有多跟他講幾句話的女孩兒都會被在校內傳為他的新一任女友。雖然大多為調侃為主,但眾人再看那女孩兒的眼神中難免有探究意味。 聞渡不認為談溪希望別人這么看她,加之余睿上次在籃球場看她的眼神明顯帶著集郵的期望。因此,他干脆在余睿采取任何行動之前把他的想法扼殺在搖籃中。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從不多管閑事的聞渡安慰自己,走進了辦公室,告訴胡老師他愿意重新參演校慶宣傳片拍攝。 沒想到,談溪并不領情。 他看著窗外的夜空,室內亮堂,在玻璃窗上映照出屋內的景象。 女孩兒抿著唇,一臉倔犟,男孩兒冷著臉,握緊拳頭。 “走吧?!?/br> “啊、嗯?” “沒意思,你走吧?!甭劧伤砷_拳頭,忘掉余睿那張臉,開口。 談溪如蒙大赦,站起身,“那……再見。 “咔嚓?!?/br> 門被輕輕扣上,屋內恢復了安靜。 玻璃窗上只剩下一個人的身影。 “啪!” 聞渡關掉燈,屋內陷入黑暗,玻璃窗上的人影看不見了。 “神經病?!?/br> * 談溪再次穿過別墅小院,按原路返回,打開地下室的門,進去,開燈,再關上門。屋內密不透風的悶熱的熟悉感襲來。 她竟然莫名感到安心。 近日想任性一回,談溪將書桌上的所有練習冊都收回去,然后洗了個手,拿紙巾擦干凈,然后從從墻邊第一層抽屜中拿出一個鑰匙,打開床頭柜的最后一層抽屜,從里面掏出一個相冊來。 相冊看上去有一定年份,但卻被保存得很好,甚至連灰塵都沒有。談溪翻開,大多是都是自己小時候的照片,或是單人照片,或是被父母擁簇著,唯有一張是跟一個男孩子照的。 那時候她上初二,程澤禹高三畢業,那年他風光無限,是燕城的理科狀元,清爽俊逸的學霸少年被媒體瘋狂追捧,連帶著他自小出生長大的五金街也跟著被報道了一番。 畢竟在這樣的地方,成為理科狀元要付出太多不為人知的艱辛。 談溪還記得那天燕大的錄取通知書送來的時候,她是跟著程澤禹一起去取的。 程澤禹打開錄取通知書,反復看過,雖是克制,但也能看出是十分激動,談溪在他身邊站著,眼含熱淚。 哪怕五金街上的大多人連初中都沒畢業,也知道知識改變命運。 在那個平靜燥熱的夏日,他們知道,程家父母早亡的那個男孩兒要徹底飛出這里了,他再也不用回來,不需要忍受五金街了。 程澤禹講通知書遞給談溪,摸摸她的頭,溫柔但有力量地鼓勵她,“小溪,你也會得到的?!?/br> 談溪摩挲著燕城大學那幾個燙金大字,激動不已,“程澤禹哥哥,你會在那里等我嗎?” 程澤禹淡淡地笑,“燕大會永遠等著你?!?/br> 在他上大學的第一年,給談溪寄來燕大的明信片,上面未寫一字,只是畫了個漂亮的煙花棒,談溪記得,那是兩人小時候過年時候的唯一樂趣,絢爛又短暫。 程澤禹果然再也沒有回過五金街,后來談溪父親出事,他去醫院看過一次,但也很快匆匆離開去往另一個城市實習。 在談溪最需要一個朋友陪伴的時候,程澤禹并未達成她的期望。談溪并不失望,她心里清楚,程澤禹不屬于任何人,他的信仰在遠方。 她有時候在想,或許這也是她曾經悸動的緣由,因為她人生很多重要的路程都是跟隨著程澤禹。 他不僅是五金街的奇跡,更是談溪的人生導師。她無限渴望著能與他離得再近一些。曾經她以為四歲的差距太大,她小學畢業,他上高中,她初中畢業,他讀大學。 現在逐漸長大,談溪知道,四歲不是鴻溝,程澤禹能跨過的山,她也能咬著牙達到。 至于鴻溝是否跨過,那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情。 第18章 宣傳片(一更) 談溪將相冊重新放回去, 掏出手機點開聊天記錄看了一眼。 上一次和程澤禹的對話還在年初春節時,簡單的對話竟然帶著淡淡的客氣。談溪夏天轉學事宜辦妥后本想告訴他一聲,猶豫再三還是算了。 程澤禹在大三時公派留學, 如今兩人隔著十幾個小時的時差,鮮少聯系。 談溪關閉手機, 室內唯一的光源消失了,她盯著窗戶外的院內壁燈出神。 雖然她有足夠強悍的內驅力督促自己學習, 但是當人生方向離自己太遠,她終究是少了些沖勁兒。 初中的時候, 程澤禹帶著談溪去游樂場玩, 談溪忍受著長長的隊伍,一遍又一遍地玩著整個游樂場最恐怖的過山車。 程澤禹舍命陪君子, 最后慘白著一張臉, 問她:“這么喜歡?不害怕嗎?” 談溪歪著腦袋, “害怕啊?!?/br> 因為害怕, 所以刺激。 她迷戀刺激。 夏日冗長, 悶熱綿延。 現在的生活太過一塵不變。 不是無聊,只是沉悶。 談溪依然懷揣著堅定的夢想,只是未來的道路太過堅定。 過于堅定, 反而內心平靜,她知道自己終會達到想要抵達的地方。 平靜得缺少新意,缺乏刺激。 她暗暗嘆氣,不知為何今晚如此煩躁,物理題更是變得格外討厭,她半點兒也學不進去, 干脆早早洗漱睡覺。 * 九月的第三個周, 他們開始了拍攝。為了高三學子, 教導主任將拍攝時間為他們壓縮到了一個下午。 當天下午參與拍攝的只有談溪和聞渡二人。 他們先是拿著衣服去更衣室換上。 兩人正好一起從男女更衣室出來。 談溪側頭就看見了聞渡。 他穿著做舊的衣服,干凈得像個青澀的窮書生。 談溪忽然一陣恍然。 睫毛微顫,她張張嘴,正想說些什么,但見聞渡立刻恢復平日冷淡的樣子,終究沒有開口,扭頭先行離開了。 他們已經一個周沒有說話了。 從那天練習臺詞算起。 以前他們可以一個月都不說話,但現在的沉默,終究是與那時候不同。 徐老師在拍攝場地等著,見兩人相貌出色,一前一后地走出來,不由得暗暗感慨年輕的美好。 拍攝并不困難,聞渡和談溪二人又是極其聰明的。專業人設帶著他們走了兩遍位之后,他們便牢牢記住。大燈一開,現場亮堂起來。 談溪側對著鏡頭,能夠強烈地感知到這是在拍攝過程中。 因此,當她抬起頭對著聞渡說出“哥哥”那兩個字的時候,格外坦蕩,而且自然。 反倒是聞渡沒有接住臺詞。 他看著談溪清澈的目光,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那天讓她跟自己對臺詞,仿佛能要了她的半條命,現在可以如此風輕云淡地說出臺詞。 仿佛這個周都在介懷的只有他自己一個人。 他絕非一個重情重義的人,談溪對她來說朋友都算不上。至于她是什么定位,他也難以說清楚,他也不想搞清楚。聞渡只是不愿自己偶爾付出的真心被人當成了笑話。 “聞渡?!睂W校聘請的專業導演從監視器后面探出頭,客氣地說:“不要停頓,直接開口,還有你得看著你meimei?!?/br> “meimei”,就是談溪。 聞渡側過頭,低聲說了句“抱歉”。 “沒事,再來一遍?!?/br> 這一次,臺詞倒是很順利。只不過兩人演得不太好。 畢竟不是專業的,其實并未對他們提出過高要求,只是他們實在演得不像一對兄妹,倒像是裝作不熟悉的街頭特務。 “你倆……情緒再熱烈一些??!”導演很激動,“這是分別,是分別??!不知道何時再見的分別??!” “尤其是聞渡,這是你親meimei,你得有點感情?!?/br> “不要緊張,放松,再來一遍??!” 后來的幾次嘗試,漸漸進入佳境。 到最后一個鏡頭時,已經是下午六點,他們拍了整整四個小時。 “休息一會兒,吃點兒東西吧?!?/br> 徐老師拿來外賣,說道。 談溪扭頭,才注意到高一高二的學弟學妹也正巧來了,在一旁取經。那天在會議室談溪旁邊坐著的女孩兒沖她笑了笑,端來一杯奶茶,“學姐,你這樣看著真的很像民國學生呢,真好看?!?/br> 談溪扎著一對麻花辮,確實與她平日的打扮不同,“謝謝?!?/br> 學妹名叫邊意,一個很特殊的姓氏,談溪很快記住了她的名字。邊意很好相處,坐在她一側,“學姐,拍攝很難吧?” 談溪點頭,“有一點兒?!?/br> 邊意有些為難,小聲說:“早知道我不來了。這個角色本來不是我的,本來是個學跳舞的女生的,后來那女孩兒臨時不肯來,老師才找到了我?!?/br> 邊意摳著手中的奶茶杯,又說:“那女孩兒好像本來在追周野,后來據說周野當著一群人的面把她給拒絕了,人家一生氣,就不來了?!?/br> “人家是學芭蕾的,而我聲臺形表樣樣比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