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鯨 第10節
談溪安慰地摸摸他的頭。 溫婉眼睛轉了幾圈,然后笑著說:“老公,你別生氣,聞渡不是那個意思?!?/br> 聞渡放下筷子,好整以暇地看著溫婉,等待著她接下來的發言。 溫婉接著說道:“不過,男孩子嘛,對煙呀酒呀這些東西有些好奇也是正常的,而且聞渡學習那么好,這才是最重要的?!?/br> “哼?!睕]提這事兒還好,一題聞遠江更上火了,“學習好?聽說你這次連個女孩子都沒考過!” 談溪微微愣怔,下一秒才意識到聞遠江竟然將不如女孩子作為一種侮辱。 聞渡突然勾起嘴角,眼神卻是冰冷的。 他將面前的餐盤推開。 “不吃了嗎?”溫婉抬起臉。 聞渡站起身,俯視整個餐桌上的人,看上去極為輕蔑,“不吃了,嫌惡心?!?/br> “混賬東西!”聞遠江啪地將筷子扔出去,“嫌誰惡心?” 聞渡輕聲開口,“嫌您靠著女人上位,還不知道感恩?!?/br> “你給我滾出去!”聞遠江此刻稱得上是暴怒了,臉脹成了豬肝色。 “爸爸!”聞璟張大嘴,嚎啕痛哭,“你別罵哥哥?!?/br> 聞渡倒看上去求之不得,頭都不回地出了門。 一頓飯吃得十分糟心,談溪無意關注別人家的丑事,對于豪門八卦也是毫無興趣,飯后半個小時就找了個理由趕緊告別了。 離開聞家大門,她抬頭看了一眼。 天空依舊遙遠,此刻變成了深藍色,點點明星綴在上面,月亮泛著銀白色的光。 微涼的夏風吹過,談溪終于覺得透過氣了。 她抿著唇,直到步入地下室,路過門口的那面窄鏡子時,她才意識到自己似乎是笑著的。 這場鴻門宴意為羞辱自己,她怎么會不明白,只不過被聞渡攪得一團糟,聞遠江為此大發雷霆,她覺得十分愉快。 好心情保持到了次日上學。 她到校一向早,一般七點開始早自習,她通常六點四十就進來了,今天一來,發現聞渡竟然已經坐在座位上了。 這十分不尋常,說明他昨晚最終也沒有回家。 聞渡本來在補覺,聽到有人進來,抬起頭。 談溪見他眼底微微烏青,估計是昨晚沒睡好,本想關心他一下。 但是人家看見她進來,極其不耐煩地又重新趴下了。 “……” 好吧,料想他并不需要自己毫無意義的關心。 談溪坐會了自己的座位。 一連幾天,聞渡都來得很早。談溪不知道他晚上去哪里睡覺,只是發現第三天的時候他換了一件黑色t恤。 周五的時候,她照例去超市幫父親。今日進貨,父親無法般,都堆積在門口,談溪脫掉校服外套,一件一件地往里面運送。 談向北低頭看著女兒,只覺得有萬分愧疚,他拿著干毛巾,遞給她:“小溪,休息一會兒,擦擦汗,待會兒再忙,隔壁王叔叔說他干完活后來幫忙?!?/br> 談溪搖搖頭,從書包里掏出自己都水杯喝了一口,“沒事兒,總麻煩王叔叔不好意思?!?/br> 談向北看著女兒單薄的身軀,再看看自己因為常年坐在輪椅上萎縮的肌rou,眼眶一酸,“小溪,爸爸對不起你啊?!?/br> 談溪的動作微微停頓,然后低頭接著搬東西,將一箱可樂放進去,才道:“您道什么歉?!?/br> “是爸爸沒用,讓你吃苦了,讓你困在這個貧窮的地方?!?/br> 談溪抬起頭,看著父親認真地說:“爸爸,我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苦?!?/br> “我會帶你和mama離開這里的?!?/br> “離開,去哪里?” “去更遠的地方?!?/br> * 搬貨全部結束后,已經是晚上八點,談溪坐在柜臺前,鋪開物理練習冊,開始學習,當她把練習卷的所有選擇題做完后,手邊的座機響了。 “喂您好,小溪超市?!?/br> “喂,談溪啊,我是對面臺球館的,有客人要啤酒,我們這兒賣光了,你可以送過來一扎嗎?人家付跑腿費的?!?/br> “好的?!闭勏酒鹕?,“要冰的還是常溫的?!?/br>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把談溪的問題重復了一遍,然后回復她,“要冰的?!?/br> 談溪拿起一扎啤酒,“爸,我出去一趟,你先看著店啊?!?/br> 五金街上的路燈常年是壞的,這個地方像是被人遺忘了一般,從未有人來修理過。 適應了黑暗,生活在這片區域的人們擁有了一套生存方式。 談溪抱著啤酒,小心翼翼地過馬路,右手邊沖出來一個騎電動車的男人,前方的照明燈被撞碎了,黑漆漆的,但一邊加速一邊大喊:“讓讓,讓讓啊,別撞到您!” 談溪停下腳步,看著那人肆無忌憚地飛奔向馬路對面。 沒有人覺得他的做法有何不妥??此茻o序,實則是五金街上所有人默許的生存方式。 沒有人覺得路燈常年不亮有危險。當在黑暗中摸索久了,有一天燈光大亮,或許他們還會覺得刺眼。 人的生命力是令人驚嘆的。哪怕將來有一天被打壓進泥土,他們也會找到在泥土中度過余生的生存空間。 這里就是五金街。 談溪微微低頭,從門簾下過去。 臺球館的收銀小哥正對著一臺老式電視機追劇,一邊磕著瓜子,抬頭見談溪吃力地拿著啤酒,本想起來搭把手,但劇情正值關鍵之處,她一刻也不想等,吐出瓜子皮,偏偏腦袋,然后道:“二樓最大的那個房間。上去右手邊第一個?!?/br> 談溪還沒有上到第二層,就聽見了說話聲。 “哎呦,什么臭球!” “你多久沒玩了???手這么生!” 談溪走到第一件房門口,雙手騰不出來,她伸出腿踢了踢門框,算作敲門,“您好,哪位點了啤酒?” 里面稍稍安靜了一些。 談溪抬眼看著里面的男生,掃視一圈,忽然覺得背對著自己的那人身上穿的黑色t恤有點眼熟。 第9章 同學 “呦呵!”離門最近的那個男生笑道:“這么久沒來,臺球館什么時候來了個美女?” “去你大爺的?!眳菬顝囊慌缘牡首由细Z起來,“一點兒眼力見也沒有,就你要喝,不知道趕緊接過來??!”他邊說邊向談溪走來,“伸手拿起那扎啤酒,放到靠墻邊的角落里。 然后沖著她笑,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實在對不起啊,早知道是從你們超市買的,我就自己下去提了?!?/br> 談溪搖搖頭,“沒事?!?/br> “喲?!迸赃厒鱽砥鸷迓?,“吳燁,行啊你小子,幾天沒見學會憐香惜玉了???” 吳燁氣道:“都給我閉嘴啊?!?/br> “認識?” 有人問道。 談溪站在門口,看到那黑色t恤的主人終于轉過頭來。 她終于知道剛才那種熟悉感是從哪里來的了。 她在學校第一眼看見聞渡穿這件黑色衣服就料定這衣服是他不知道從哪里借來的,因為這衣服質量顯而易見的糟糕。 葉琳在大約十年前做過一段時間的銷售員,專賣衣服的,因為那時年輕漂亮,因此在一家客戶群體為都市白領的店里工作,有時候談溪放學會在商場等mama一起回家,有機會看到顧客前來買衣服。 有人總是挑挑揀揀的,葉琳十分耐心,為顧客介紹衣服面料,一來二去,談溪也了解了哪些料子是好貨。 她猶記一位中年婦女站在鏡子面前,朗聲發表高見,“你看,跟那些地攤貨相比果然只有大品牌才能凸顯氣質?!?/br> 此刻,談溪看著聞渡,發覺那女人當年錯得離譜。 聞渡握著臺球桿,站在一旁靜靜看著,似乎并不驚訝來送啤酒的人是她。 吳燁正想開口,要說的話在嘴邊過了一圈,有些猶豫,他不確定當談溪今天已這樣的身份出現在大家面前時,是否想讓別人知道她是自己的同學。 倒是談溪本人坦坦蕩蕩,“我們是同班同學?!?/br> “哦!同學啊,真不一般?!逼鸷迓暩罅?,“怪不得吳燁今天這表現呢!” “滾滾滾!別說廢話!這可是我們年級第一,重點保護對象懂不懂?” 男生在一起說話沒個遮攔,吳燁生怕他們胡說八道,趕緊跟談溪說:“謝謝你啊,多少錢?” “八十八?!?/br> “來來來,渡神付錢!”右手邊那男的說。 “神你妹啊,你衣來伸手慣了是吧?聞渡現在窮光蛋一個,無家可歸,都快要喝西北風了,哪有錢?” “哦,是哦,我忘了?!?/br> 談溪聽吳燁說完,看向聞渡。 對面這人依舊氣定神閑,仿佛即將喝西北風的不是他一樣。他回望著談溪,渾身的貴氣在這個貧民窟中更加突出,讓談溪恍然以為這位少爺哪怕是喝西北風,也是帶著金子的西北風。 “不用付錢了?!闭勏恋难劬澲?,比頭頂的燈看著還要亮。 說完,她又道了句再見,準備走了。 “哎,談溪?!眳菬钭烦鰜?,“這不合適?!?/br> “沒關系?!闭勏嫘恼\意,“就當我請你們的,你快進去吧,我走啦?!?/br> 談溪走了,吳燁回到房間,看上去有點沮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