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330節
惠妃望著現在的許安桐興奮不已,她的父親說的沒有錯,許安桐確實是一只藏在山水畫里的猛獸,畫里鳥驚四飛,只道周圍有險,卻不見其人。他們做的沒錯,只要他們把許安桐的前路鋪好,把許安桐推到這個位置上來,他即便是不想做,也由不得他! 他不再是那個剛回來,坐在榻前,因為無能而憤怒的許安桐了。 * “秋將軍圍攻的西面城門破了——”斥候騎馬一路高喊,從西面一路跑到許安歸所在的東面城門。 許安歸聽見斥候軍報立即指揮道:“所有人,駕云梯!不要給他們支援西面城墻的機會!” 潛風帶頭扛起云梯,帶著身后的將士們一起沖鋒。 西面城門告破,其他三面城墻上的烏族士兵心神不寧。潛風帶的云梯卡主一個視野死角,悄悄地爬上了城墻,一棍下去,打暈了一個烏族士兵。踩著身后人的肩膀,翻上了城墻。攻城戰就是這樣,只要有一個人翻上了城墻,后面的人就會源源不絕地涌出,跟地里的泉水一般,按都按不死。 “東門上墻了——”斥候看見潛風已經翻上了圍墻,立即騎馬在城下繞圈奔走相告。 在城墻上的烏族雖然聽不懂東陵話,可是他們只用看的就能看見明州城的東面城墻上了白刃戰。 可能是東陵史上打的最快一次攻城戰。 面對守城經驗幾乎沒有烏族軍隊,東陵軍隊把建國之初的攻城戰法子在烏族身上全部復習了一遍,招招奏效。 再加上烏族軍隊攻進這兩座城的時候,城里沒什么物資。他們不像巖州城儲備軍那般物資充沛,可以在城墻上耗幾個月。 林嚴城在城墻之上眼看著城就要破了,當即跑下城墻,騎馬一路奔向大狼主所住的明州府衙。 “林嚴城參見大狼主!”林嚴城在門外喊道,里面立即有人出來,把他往后一推。 “你滾開!”步和毫不客氣地跟著就是一腳踹上去。 林嚴城也不是吃素的,他抬腿,擋下了步和的這一腳,道:“我有要事!” “你這個叛賊!”步和一把揪住林嚴城的衣襟,“你害得我們還不夠慘?” 林嚴城蹙眉,一把推開步和的手,厲聲道:“無光之夜圍堵許安歸,是你一人想要獨占功勞,才讓我跟著大狼主一起繼續趕路。是你判斷失誤,被人詐了一手,你現在想把責任推在我身上,也沒人會相信那一仗讓許安歸跑了是因為我!” “我他媽說的不是這個事!”步和啐了一口,指著林嚴城道,“你敢說大狼主在這個時候糾集三部之力南下,攻打許都這件事不是你攛掇的?!” 林嚴城聽步和跟他糾纏這個,立即變得沉默。 “我們在春天還能種點糧食,春夏兩季草場豐盛,我們也從未在春夏兩季南下攻城!若不是你極力勸說,大狼主又怎么會走東線這一條最難攻的天險?!”步和越想越覺得林嚴城可疑,“你能背叛你的國家,你自然也能背叛我們!巖州城的探子回報,你被許安歸抓住,關在一間屋子里好幾日!誰他媽知道你跟許安歸有沒有私下達成什么協議,我看他就是故意放你回來的!” 林嚴城橫了步和一眼:“難怪你能被季公子詐了一手,我原以為敵方太狡詐,實不想是隊友太蠢!” “你!”步和說著便要拎起拳頭砸過去。 “步和!”思勤從里面出來,攔住了步和,“大狼主要見林嚴城?!?/br> “智者!”步和看向思勤,“這人是敵方派來的jian細!不能讓他接近大狼主!” 思勤蹙眉,神色嚴厲:“大狼主說,你若再鬧,便軍法處置!” 步和一口氣堵死在胸口,滿臉漲得通紅。 林嚴城看了一眼思勤,不再多說什么,進了府衙后院。 還沒有進后院,林嚴城就聞見一股焦味,大狼主住的屋子門口有烏族的巫醫在焚燒符紙祈福。 林嚴城斂了斂心神,緩步走進屋內。 大狼主靠在里屋軟塌上,塌子上鋪著白色的狼皮,那是草原狼王的象征,走到哪里,他們都會帶著。 大狼主背光而坐,林嚴城看不清楚大狼主的臉。 他小心翼翼地走過去,抱拳道:“大狼主?!?/br> 大狼主似是在小憩,聽見林嚴城的聲音,才緩緩睜開眼睛,望向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你找個地兒坐下說話?!?/br> 林嚴城頷首,沒有動,只道:“我站著回話罷?!?/br> 大狼主似是笑了一聲,只是動了動脖子,問道:“明州城守不住了吧?” 林嚴城回道:“是?!?/br> “我就知道,這一仗我們遇上許安歸,幾乎沒有勝算?!贝罄侵骺嘈?,隨后輕咳了兩聲。 林嚴城蹙眉,想起方才院子里的巫醫,道:“我讓人端一碗水進來?” 大狼主擺擺手:“我時間不多了,我們直接說正題吧?!?/br> 林嚴城眼眸微瞇,洗耳恭聽。 “我按照季公子的要求出兵,救了他一命,他現在是不是應該回報些什么給我了呢?”大狼主抬起眼眸,望著林嚴城。 哪怕是黑暗的地方,林嚴城也看見了大狼主眼眸里泛著幽綠色的光。 “大狼主在說什么……我聽不懂……”林嚴城聲音有一絲顫抖,但是他到底是穩住了心神,假裝鎮定地望著大狼主的眼睛。 大狼主輕笑:“你們東陵人聰慧,我也不糊涂。七年前,你叛逃東陵投誠烏族就是季公子的計謀中一部分,不是嗎?” 林嚴城的手緩緩背到身后,握住了他藏在身后衣服里的那把短刀。 大狼主知道林嚴城為什么不肯坐下,因為只要他站著,他就永遠掌握主動權,無論是主動逃跑,還是選擇刺殺。 “你別緊張,”大狼主揉了揉自己的胸口,“我既然猜到了這一切是季涼主謀,你是他安插.在我身邊的細作,還單獨見你了,就是對你身后那個人感興趣。我不相信我烏族花了這么大的代價,耗了這么長的時間,他會一點好處都不給我。你們東陵人有句話怎么說來著……哦,對,你說說看吧,他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br> 林嚴城深吸一口氣,垂眸道:“公子出此一計,實數無奈。其實公子安□□進來,就是想替烏族尋求一個長治久安的辦法?!?/br> “向東陵投降?”大狼主似乎知道林嚴城在想什么,哈哈一笑,“即便是我同意,你問問我手下的將軍們同不同意?” “烏族這些年一直侵犯東陵邊境,也不過就是因為冬日北境苦寒,烏族的糧食不足以族人過冬,這才每到冬季就開始頻頻sao擾東陵北境邊境。企圖搶到一些食物牛羊回去給族人果腹罷了?!绷謬莱钦f著看向大狼主,似乎是在求證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大狼主不著聲色地點了點頭。 林嚴城這才繼續往下說:“公子的意思是……即便烏族不歸附東陵,也應該打開貿易。東陵地大物博,有很多烏族需要的東西。比如說糧食,比如說鹽。烏族在北境,畜牧發達,你們可以拿你們牛羊rou、各種皮革、乳制品來跟東陵進行貿易,換取你們需要的東西。這樣烏族就不會因為冬日糧食不夠吃而被迫以戰養戰?!?/br> 大狼主在認真地思考林嚴城說的話,片刻之后,他問道:“若我同意試試,現在明州城已經城破,我們現在去求和,要求談判停戰,東陵會不會以為我們是因為無路可走這才用這個法子拖延時間,以保證大部隊后撤?” “我愿意帶著求和書,代替大狼主去與東陵六皇子談判!大狼主只要約定好談判的地點即可!”林嚴城欠身,把右手放在左側心臟處,左手負在身后,做了一個烏族之禮。 半個時辰后,林嚴城帶著大狼主的求合書,騎馬奔向明州城門。 思勤目送林嚴城離開之后,進了屋里,看見大狼主蹙著眉捂著胸口一副難受的樣子,靠在軟塌之上。 “大狼主……您真的決定要與東陵議和了嗎?”思勤聲音沙啞,宛若北境草原上吹過的風。 “思勤……你是烏族的智者,經此一役,你告訴我,我們有機會在戰場上勝東陵軍隊嗎?”大狼主說一句,就喘一下,很痛苦。 思勤垂目:“說實話,若不是這次我們攻到巖州城,與東陵人在城下對峙了兩個多月,我真的以為我們是可以打贏這場仗的?!?/br> “是吧……”大狼主苦笑一聲,“我也是那樣想的。我總覺得我們軍隊強大不可戰勝,可這一戰我才知道,什么叫做差距。我們生來體型高大健碩,東陵人生來弱小,在我們的世界里,他們就是弱者??伤麄兗幢闶侨跽?,也是一個讓人不可小覷的弱者。因為他們弱小,所以他們發明了各種兵器、研究了各種用于戰爭的兵器。巖州城里那個我們叫不上名字,卻能把人炸的粉碎的機器。明州城外,我們不會造,但是他們會造的登城三階梯。我們雖然占領了涼州明州兩城,擁有了許多他們的戰場機器,可我們只能讓那些東西,擺在軍庫里,不能為我們所用。這就是差距,是智慧的差距?!?/br> “大狼主決定義和是明智的選擇?!彼记诘?,“我們必須與東陵人進行邊貿,我們需要換取的不僅僅是他們的糧食、他們的鹽。還有他們的智慧,他們的思想。一年不行,那就兩年,兩年不行,那就五年。五年不行,那就二十年。只要我們學會了如何使用武器,擁有了技術,我們就一直有希望?!?/br> 大狼主撫摸著墊在身下的狼皮,低聲道:“狼從來都是伺機而動的動物。它們不會明知道獵物強大,還要撲上去撕咬。我們差一個時機。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時機什么時間會來到,但是我相信,我的后輩,我的子孫一定可以等到?!?/br> 思勤俯身去扶大狼主:“草原的兒郎,要回去了。但我們終將卷土重來?!?/br> * “殿下!”戍北一路策馬從攻破的城門奔向城外,找到了許安歸,“殿下,林嚴城帶來的求和書!” “林嚴城?!”許安歸蹙眉略有不解,下意識地回眸看向跟在他身后,不遠處季涼的馬車。 “他人現在在哪?”許安歸問。 “捆起來了,戍南看著呢?!笔被卮?。 “你們先把人給我看好,”許安歸把求和書塞進懷里,“你跟陳平說,先把城池收回來,不用著急搜索烏族的影子,他們既然能送來求和書,大軍一定已經撤走了?!?/br> “是?!笔绷⒓慈髁?。 許安歸調轉馬頭,來到季涼馬車邊,人跳上馬車,撩開窗簾。 季涼正在揉著自己右腿,見他來了,立即把毯子放了下來,問道:“怎么了?” “你設的局?”許安歸大約能想明白為什么是林嚴城送求和書來,可是他想不明白的是季涼怎么cao作的。 季涼聽見許安歸這么問,愣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烏族送來求和書了?” 許安歸把求和書從懷里掏出遞給季涼。她立即打開皮革,看見上面用刀子篆刻而成、用烏族字寫成的求合書。 季涼抿著嘴把求和書還給許安歸,小聲說:“我……看不懂烏族文字?!?/br> “噗……”許安歸被她這種表情逗樂了,一臉無奈地把她攬在懷里,握著她的手,仗著自己個子高,壓著季涼的頭頂,看了一遍求和書,道,“烏族同意停戰,與東陵邊貿。原來如此,你從一開始安插林嚴城進入烏族,就是為了這一步棋?你并不想讓烏族臣服,只是想讓他們與我們停戰,開放邊境貿易?” “嗯?!奔緵鳇c頭,“七年前安插林嚴城的時候,我就想過了,以東陵現在的財力、人力、物力不足以支持深入草原腹地進行北伐。而烏族一到春夏季節要畜牧,他們沒有辦法跟東陵一樣由朝廷養著長時間打仗。他們很清楚自己攻不下東陵,哪怕在這之前已經兵不血刃地拿到了明州、涼州兩城大優勢,讓他們正面硬攻城,也沒多少勝算。巖州城這一仗,讓東陵與烏族雙方都看清了局勢。簽訂停戰協議,休養生息才是雙贏。我派人去看過涼州城北境軍軍庫,里面的器械與設備,烏族都沒動過。他們不動,是因為他們不會。此時此刻他們同意停戰的理由一定是因為想從開放的邊境貿易里面學習東陵的知識,以強兵?!?/br> 許安歸幫季涼掖好毯子,繼續說道:“而我們也因為南方水患,戰爭物資這些事情把國庫耗得空虛。眼下國庫沒有經費支持我們收回明州涼州兩城之后繼續北伐,在這個時候停戰,是我們所有人的希望?!?/br> 季涼后背靠在許安歸懷里,溫暖至極,她有些懶得回道:“與大狼主而言,他其實只要族人能夠吃飽穿暖,便不會強行出兵?!?/br> “林嚴城這步棋,你七年前就布下了?”許安歸每一次看見季涼的深思遠慮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居然可以利用七年前布下的棋子,掌控七年后的局勢。 季涼低吟:“我沒有完全說動林嚴城。只是叫他走一步看一步?!?/br> “走一步看一步?”許安歸似是明白季涼的意思,“真正讓他決定幫助我們的是那個夜晚,無光的那場戰役?” “我想是的,那是他留給我們的最后一個考驗,若是我們可以破局,他便會在這次義和中幫我們勸說大狼主,”季涼深吸一口氣,“若說他不恨東陵,那是不可能的。我們承諾給他的事情,他總要親自一試,才能確認我們是否能幫他實現他的期許?!?/br> “慶幸的是我們贏了,他看到了我們的強大,才愿意向我們投誠?!痹S安歸道,“這樣的人私心太重,不好駕馭?!?/br> “任何人在這世上都有私心?!奔緵鲚p咳了一聲,“只要達成最終目的,就是好的結局?!?/br> 季涼低燒一直沒有退過,話說多了,嗓子就干疼,她蹙著眉繼續道:“你與烏族斷斷續續打了八年,誰也沒有降服誰。只要烏族人肯與東陵易貿,烏族人不靠戰爭也能換來他們想要的糧食、布匹、鹽,族內的好戰情緒就會被安逸取而代之。沒有人喜歡打仗,若不是餓得沒有飯吃,他們也不會明知道是送死也義無反顧地爬城墻?!?/br> “烏族狼子野心,恐怕不會跟我們和平很久?!痹S安歸蹙眉。 “自古以來,只要是帝國有領土,就有邊疆戰爭?!奔緵錾ぷ犹?,干得厲害,伸手要去拿茶盞,許安歸連忙幫她拿過來,喂給她喝。 季涼潤了潤嗓子,繼續道:“東陵地廣,政令不過北境,是很正常的事情。只要國泰民安,邊境安寧,百姓會感激你們的。而我當初留著烏族這步棋,就是防著許都有我們對付不了的情況出現。邊關之戰,是我替我們準備的最后一張保命的牌。只要烏族打進來,無論我們身上背著什么樣的罪,都會有人來幫我們自圓其說,放你出來抵御烏族。你們在許都內斗是一回事,共同御敵又是另外一回事。我相信在這件事上,東陵帝還是分得清輕重緩急?!?/br> 季涼燒得骨頭縫疼,動一下都艱難無比,她躺得腰疼,想動下,卻沒力氣。 許安歸見她掙扎,問道:“怎么了?” “我躺得不舒服?!?/br> 許安歸連忙把她放平,蓋上了被子:“這都有半個月了,為什么薛燦還沒有到北境?!?/br> 季涼長出了一口氣:“你不用等師叔了,許安桐扣了師叔……而且,他還以毒害皇子的罪名,圈禁了你的母妃作為人質?!?/br> 許安歸蹙眉,不言語。 季涼又道:“就在前幾天,許安桐卓升裴淵為南境四洲節度使,忠武將軍。南境的兵權,他基本已經控制在手?!?/br> 季涼拿出兩封信,遞給許安歸,一封是藏息閣送來的,一封是黑市送來的。兩個信封上消息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