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308節
* 秋薄本就掛念巖州城,現在有機會親赴戰場,他自然行動迅速。御林軍本就由他管轄,上次許安歸從他這里抽人,他二話不說就抽了一千人給許安歸調度。眼下再從金吾衛與御林軍里抽三千人,秋薄想著金吾衛人多,這是去掙軍功的時候,若是巖州城大捷,陛下必定會犒賞三軍,這押運物資也是可以掙軍功的差事,便決定從御林軍里抽調一千人,從金吾衛里抽調兩千人。 東陵的御林軍屬于陛下直管,沒有設置統領一職,一向是御前侍衛誰領差事,誰有調遣御林軍的權利。 眼下東陵帝讓秋薄點將去押運物資,那便是把御林軍調遣權利給了秋薄。 只是送物資而已,又不是上戰場打仗,不用豁出性命也能掙軍功,這么好的事,自然是誰都搶著上。 秋薄回了御林軍值房,拿出御林軍軍籍,一頁一頁地翻著。 立即值房外就有人頭攢動,秋薄合上軍籍,看向門外:“有話就進來說?!?/br> 這一聲,直接讓外面的人跟葫蘆串一樣,一個挨一個地往里面躥。 瞬間屋里就站滿了人,你一言我一語,秋薄聽著,大致意思不過就是說,他們想跟著秋薄一起去南境押運物資。 秋薄淡然道:“之前安王來點兵,你們為什么不去?” “那能去嗎?安王殿下要去的是戰場,那是要死人的!我家里才納了一個美妾,我還沒享受夠呢,怎么舍得走?!”這人說的是玩笑話,惹得御林軍們哈哈大笑。 能選入御書房與議事殿上當御前侍衛的人,都是穩重得體之人,秋薄即便是覺得這人不知輕重,卻也不會表露出來,他一副跟誰都不熟絡的樣子,聽這人說話,不覺得好笑,只是低頭道:“我從軍籍里選人,你們回去罷?!?/br> “唉,秋侍衛,怎么這樣?”其中一人過來,繞到他身后,“這天大的好事,你可不能讓金吾衛那群犢子給占了。你好歹也是我們御前出來的人!這事你怎么也要替弟兄們給掙到?!?/br> 秋薄側目:“你覺得這是天大好事?” “這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嗎?不用打仗死人,巖州只要大捷,我們就能受賞!” 秋薄打開手中的軍籍,淡然道:“陛下只說了讓我點人去押運物資,可沒說押運之后,我點的人,是留還是回?!?/br> 秋薄的聲音不大,表情冷漠,他說這話的時候,心中毫無波瀾,可聽這話的人膽子卻是打了幾顫。 這一語醍醐灌頂,讓眾人醒悟。 對??! 陛下只說押運,即日出發,可沒說押運之后這些人是隨軍駐守還是回許都! 若是留在巖州城,那跟許安歸點走去打仗有什么區別??? 一時間貪生怕死的富家子弟就開始往后縮。 秋薄不看也知道,眼前這群人沒多久就會散去,便不再管他們,自顧自地去抽軍籍。 之前他給許安歸點的御林軍,都是有些家世,上過學堂,讀書識字,在御林軍中為人稍顯正直。這一批人因為家境富裕,體魄健碩,有上進心,有光耀門楣的熱血。認字知理,所以在戰場上能聽懂軍師與許安歸的調配。即便是有不理解的地方,也服管。 眼下他再點一千御林軍,便要選那些不識字的寒門武夫,這些人不識字,甚至與富家子弟涇渭分明,他們苦出身,吃慣了苦頭,在御林軍里也免不了受氣。 前線戰況焦灼,押運物資要日夜兼程地趕路,帶著這些苦出身的人去南境,他們便不會叫苦喊累。許安歸來選人的時候沒有選他們,他們自然心中遺憾,若是到時候物資運到巖州城,陛下下旨讓這三千人留在巖州城一同抗敵,那便是他們揚名立萬的機會。 秋薄列了一眾名單,遞給鄒慶,請他轉交給東陵帝過目,自己便馬不停蹄地向著陳府奔去。 陳禮紀早就吩咐了門房,秋薄來了立即帶到書房來。門房看見秋薄策馬而來,向他行了禮便帶秋薄去了陳禮紀的書房。 進門陳禮紀就擺手,讓他不要客氣,從桌上拿起一本冊子,道:“你要從金吾衛里抽兩千人走,這事御林軍沒跟你鬧?” “朝廷里面的事情,哪有這么簡單。他們鬧也無用?!鼻锉〗舆^名冊,繼續道,“陛下說是讓我去押送物資,其實就是去巖州督軍。巖州一日不勝,陛下不會讓這三千人回來。他們都是吃慣了白米的人,你讓他們去軍營吃饅頭,他們可不愿意。我只是說有可能留在巖州城守城,那些人便打了退堂鼓,不提也罷。陳將軍可選好人了?” “嗯,按照你的要求,選了都是些苦出身,能吃苦的?!标惗Y紀有些感慨,道,“陛下還是不放心安王殿下啊……” 秋薄看著名冊,回道:“安王殿下手握重兵,這次兩個月的物資,十天就耗了一半,陛下嘴上不說,心里是有疑問的。不管安王殿下有沒有私藏,就安王殿下現在的軍功與在軍中的威望,任何一個君王都會顧忌。眼下巖州城不能失守,陛下只能順著清王殿下的意思,出此下策?!?/br> “我著實覺得陛下多心了?!标惗Y紀站起身,一臉憂愁。 以前他不覺得,今日聽了秋薄的話,才覺得心寒。 當初陛下繼位,朝堂之上微辭頗多。坊間流傳寧王殿下的腿,就是陛下為了奪太子之位故意為之。 后來先帝薨逝,陛下繼位,無法收復那些跟著先帝打天下的軍門,只能制造了朝東門事件,把軍門統帥全部誅殺。 北寰將軍上書明言東陵雖然立國,可民不聊生,不能再繼續用兵。這才有了東陵八年的休養生息,有了許安歸八年戍邊。 八年的時間,新將們無仗可打,無法成長。當年跟著先帝一起打天下的士兵們再也沒有之前一往無前的強橫之勢。 烏族南下勢如破竹,許安歸臨危受命,帶走了許都里許多武將,其目的不言而喻。他就是要在這場仗里培養起幾個能堪大任的將軍。 許安歸這般為了國家,為了黎民百姓,卻還是犯了東陵帝的忌諱,功高震主。 可許安歸能怎么辦呢?難不成要眼睜睜地看著烏族進犯,無動于衷?難不成為了避嫌而至先帝的基業而不顧? 當年朝東門的那把火沒有燒到陳家,不代表一輩子都燒不過來。 陳平陳松被許安歸帶走,這本是好事,陳禮紀高興至極??傻人麄內チ?,陳禮紀眼看著朝堂之上東陵帝臉色越來越陰沉,又覺得后悔。當年北寰將軍府是何等風光,還不是在一夜之間,說沒就沒了?現在許安歸與他兩個兒子在前線生死未卜,后方東陵帝又疑神疑鬼,以押運貨物的名義讓秋薄監軍。 這主意,是許安桐提的。 這人不顯山不漏水,眼看就要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熱的皇子,即便是陳禮紀也要暗暗地替一直在前線征戰的許安歸打抱不平。 * 秋薄點了三千精銳去南境軍押運物資的消息下了早朝就傳到了寧王府。 許景摯雖然不上朝,朝堂上的消息,他一直都知道。許景摯看著早朝時候的記錄,止不住地冷哼。 “主子,”江湖在邊上道,“黑市來的消息,寒掌事似乎是已經查到那塊錦布的由來了?!?/br> 許景摯一點都不懷疑寒期起的查案能力,他查出來那塊破布由來是必然?,F在許景摯看著早朝記錄,擔心的是許安桐。 這人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有了奪嫡的心思?不動聲色地就幫東陵帝堅決了一大難題。 秋薄那人雖然是許安歸與季涼的師兄,可他到底與許安歸之間有一層嫌隙,派他去監軍,若許安歸有什么閃失,秋薄就可以頂替許安歸繼續主持戰局。若許安歸沒閃失,活著回來,秋薄也能因為押運物資這事,分了許安歸的軍功。 許景摯一直覺得,東陵帝知道秋薄與北寰府的關系。東陵帝知道,那許安桐又是從何得知秋薄與北寰府的關系呢? 以前當真是小瞧了許安桐,這人外放這些年,也不是什么都沒做。 許景摯閉眼靠在太師椅上,思緒翻涌。 年少時候的許多有關于許安歸許安桐的往事浮上心頭,讓他不由得唏噓世事無常,帝王家最是情薄寡恩…… 忽然他思緒一頓,立即坐起身,睜開眼睛,眸中精光乍現。 * 朝廷決定讓秋薄帶著三千精銳去南境押送物資的消息是過了一天才傳到巖州城的。這兩日整頓軍務,許安歸日日都要去城頭與防御壁上走一圈。 季涼坐在帳中仔細地看著早朝的記錄,腦子滾動得特別快。 許安歸從城墻上下來,早就大汗淋漓。鎮東遞過去一碗綠豆湯,給許安歸解暑熱。 自從那日季涼幫許安歸剪了短發,儲備軍營里許多將士都學著許安歸的模樣,把盤在頭上的長發給剪了,更有甚者直接剃了個禿子。一時間軍營里到處都是剪頭發的聲音。也不怪士兵們效仿,頭發短,散熱快,熱急了撈一瓢涼水從頭上澆下,瞬間清爽很多,頭發還干得快。 許安歸在軍營里可謂是全民偶像,能拉得開百斤的開山弓,負重幾十斤上cao跑圈,馬術了得,刀槍棍棒樣樣精通,模樣還長得宛若天人一般。剃了短發,英氣颯爽,整個人都變得剛硬了。有這么一個偶像在前,這些新兵自然是紛紛效仿。 許安歸撩起簾子,一股涼氣襲來,季涼的帳篷里一直都有冰盆,盛夏時節格外舒服。不僅許安歸喜歡來,百曉無事也在季涼的帳篷里坐著,方便兩人探討后面戰局。 “殿下?!卑贂钥匆娫S安歸進來,立即從盤腿便成了正跪,抱拳一禮。 許安歸擺擺手,示意他不要多禮。 百曉是個有眼力的人,他自覺地站起身來,道:“我與公子說完話了,先行告退?!?/br> 許安歸看著百曉退出去,自己先去了凈房,把身上的汗擦干凈,換了一身衣裳,才坐在季涼身邊:“看什么呢?” 季涼低著頭道:“今天早朝的消息。南方水患,南境軍全在河堤上,沒人押運物資。你兄長建議陛下讓秋薄點三千精銳,押送物資?!?/br> “好事?!痹S安歸伸手把季涼手中的信封接過來,“師兄要來,這不是如虎添翼?他跟你父親、兄長上過戰場,有帥兵之資,在御前真真是屈才了?!?/br> 季涼抬眸望著許安歸:“你不怕師兄來分你軍功?” 許安歸輕笑:“現在巖州城里的所有人將士只要打贏了這場仗,都是有軍功的,哪能是我一個人的?” “你是這般想的,陛下卻不是?!奔緵鐾S安歸,“你與許安桐怎么了?” 季涼問到許安桐,許安歸胸臆里只有悲痛,他收斂了笑容,緩緩道:“兄長為了解家與惠妃,也要與我爭一爭。養恩難負,他……也是情非得已?!?/br> 季涼點點頭,沉默許久之后,又問:“要我布局,絕殺他嗎?” 許安歸聽到這句話,猛地抬頭去看季涼,她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很明顯,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是認真的。 “為什么?”許安歸下意識地問出這句話,可答案早就在他心里。 季涼毫不猶豫地把他心里的那個答案說出來:“因為眼下這個局面,你不殺他,他就會殺你?!?/br> 許安歸忽然覺得胸臆里有一股惡氣洶涌而上,直沖嗓子眼,他忍不住俯身咳得厲害。一想到他與許安桐劍指對方的畫面,心里就有一把剪刀在拼命的攪動,讓他胸口疼得全身都在抽搐。 “他手上雖然沒有兵權,可他聰明不在你之下。許都街道刺殺之事或許是解和一手主導的,但是自那之后,許安桐手中握有刑部、工部以及東陵帝的心思,是不爭的事實?!奔緵鲚p聲道,“朝堂上,陛下對你使用物資無度表示不滿,許安桐就能洞察陛下對你的不信任,立即給了陛下一個解決辦法,讓師兄來監軍。從你回來開始,你擁兵自重,豢養親兵,意圖謀反的流言蜚語就沒有停歇過。即便是再無城府的帝王,也不會在這些流言蜚語里無動于衷?!?/br> 許安歸停了咳,蹙眉抬眸。 “許安桐現在走的每一步,都在逼你造反?!奔緵龅吐暤?,“只要陛下對你起了疑心,就會毫無底線的試探你。任你再怎么心胸寬闊,也無法獨善其身。巖州城這場戰,你輸了自然有軍規處置。你贏了功高震主,陛下會明升暗降,除去你的兵權,由師兄代替你暫管三軍。陛下派師兄來,分你軍功是小,要分你兵權才是重點。你若沒了兵權,那便是失了帝心,陛下不會為你的任何言行保駕護航,他再想動你,易如反掌。你若想不到這點,那便是任人魚rou。你若是想到這點,那便會為了自保而不得不起兵。只要你有了起兵的心思,許安桐就能讓陛下發布勤王檄文。道義全在許安桐的手中,這一仗,是輸是贏,你回許都都兇險萬分……” “太子不會讓兄長一家獨大的?!痹S安歸這話說得心虛。 季涼從手邊抽出寒期起寫給她的私信,遞給許安歸:“許安桐這事要成,就沒許安澤什么事。他根本就沒打算放過許安澤。甚至會先我們動手,除去許安澤?!?/br> 許安歸看見信封上有寒期起的私印,頓時心生不好的預感,他接過來,打開,看下去瞳孔瞬間縮小。 許安歸看向季涼:“當真?!” 季涼閉上眼睛點點頭:“寒期起查的,應該不會錯?!?/br> 這事若是真的……那…… 消息重新組合,許安歸就已經知道許安桐的用意,他根本不相信許安桐會如此心狠手辣,曾經那個愛護他的兄長,居然會對他下手毫不留情。 “你覺得兄長會在哪里對太子下殺手?!痹S安歸問道。 季涼反問道:“你想幫許安澤,讓他在許都牽制許安桐?” “若寒期起查的消息屬實,這一局,太子翻不了身?!痹S安歸微微頷首,“我……” 許安歸下不了決心,許安桐是他的親哥哥,他沒辦法對自己的親哥哥下殺手。哪怕許安桐已經亮出了獠牙,他也不敢走到場上去與他一較高下。 他不是害怕與許安桐一較高下,是他根本就不想這么做。 季涼望著許安歸,他閉著眼睛,雙手握成拳頭,指節發白,薄唇抿在一起,下顎線條緊繃。他下不了這個決心,那便是她幫他下決心的時候了。 季涼握住許安歸的手,輕聲道:“我來想辦法罷??纯茨懿荒苡袃扇姆ㄗ??!?/br> 怎么會有兩全的法子呢,她若要插手這件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我不能……”許安歸眼眸微濕,努力搖頭。 “我知道?!奔緵霭杨^貼向他的臉,“這都是后話,我們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烏族不會等我們后方補給到達的時候再開戰,他們一定早有謀劃。師兄聰慧,他雖然從來不置喙朝政那不代表他心中沒數。許安桐若是想利用師兄,也未必能成。我們且再看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