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270節
寒期起看見隔壁的老頭搭話,立即走過去,笑道:“大爺,劉鐵不在家嗎?我們主子聽說他弄花草的手藝好,想來雇他去給弄弄園子!” 老頭聽寒期起這話,又看了看凌樂冷冷的臉,立即就信了幾分,回道:“劉鐵早就走了?!?/br> “走了?”寒期起一臉疑惑的模樣,“去哪里了?還回來嗎?” 老頭搖頭:“沒說回不回來,但是看樣子是不會回來了。因為他走之前,把家里的東西全都賣了?!?/br> “賣了?”寒期起當即心中一沉,不露聲色地問道,“怎么會呢?他在許都活計都不錯,他不是一直幫著安王府打理院子的嗎?前段時間還去了臨太傅的府中。我們家主子去看了那兩處院子,覺得打理得甚好,這才遣我們來找他……他這手藝這么好,已經在許都傳開了,怎么說走就走了呢?有錢不賺,這不是傻子嗎?” 凌樂在一旁聽的側目,這寒期起說話,真假纏半,信服力極高,不愧是跑江湖的老手。 那老頭果然成功的被寒期起勾起了聊天的欲望,他也是嘆一口氣說道:“哎,誰說不是呢。他在安王府干了一段時間了,又被派去臨太傅的家中照看花草。我們都說老劉這是要發達了,等他發達了可一定要記得帶上我們……” 那老頭說道這里,看了看周圍的情況,然后壓低了聲音說道:“我覺得他是惹事了!” “惹事?”寒期起一聽就來了精神,“這話怎么說的?” 那老頭對寒期起與凌樂的身份一直有所顧忌,后面的話怎么也不肯說。 寒期起立即從懷里掏出十個銅板放入那老頭手中:“大爺,您看看您,話都說道這份上了,就說完罷?我們也是給主子辦差,這差事辦不好,回去主子少不得要責問。我們要是知道這劉鐵為何不在了,也好給主子回話,少一頓板子不是?大爺您行行好罷!” 那老頭看著手里的十個銅板,嘆了一口氣,輕聲說道:“我也不知道他惹了什么事,只知道他走得匆忙,家里東西都是賤賣給我們周圍住的的人。他那口大鐵鍋,也就只賣了我三十個銅錢而已!” 一口鐵鍋怎么也值個一百個銅錢吧?劉鐵三十個銅錢就賣了? 寒期起立即問道:“劉鐵出城的時間是傍晚吧?當鋪都關門了,不然他背到當鋪,怎么也能當個百八十個銅錢???” 老頭連連點頭:“對對對!可不就是天擦黑的時候嗎?再過一個時辰城門就關了,他是想著趕在城門關之前出城去,這才就近把家里這些東西半賣半送的送給我們了?!?/br> “那他出城時候的神情怎么樣?是喜悅啊,還是悲傷???”寒期起又問。 老頭懷疑地盯著寒期起:“你問這個做什么?” 寒期起笑道:“老人家,你看看,他要是高高興興地賣東西,說不準是在別處置辦了大房子,別人搬了家,只是不住在這里了,那很有可能還在城里呀,我可以去別處打聽啊。他要是一臉不情愿地賣東西,那八成就是惹了事了,著急跑路,那肯定也回不來呀?!?/br> 老頭努力回憶著那天晚上劉鐵臉上的表情:“不像是高興,但是也不想是不情愿。說不上是什么表情……只是動作很麻利,回來不到一刻鐘就帶著老婆孩子一起走了?!?/br> 寒期起惋惜一嘆:“哎,這可怎么辦,找不到人,恐怕回去也是一頓好責罰?!?/br> 老頭同情地望著寒期起:“都不容易啊……都不容易!” 寒期起與老頭告別,帶著凌樂回到了主干道,凌樂把身上的泥點拍掉,問寒期起:“你既然是向那老者買消息,為何只拿十個銅板?那老者看上去生活也不富裕,若是有錢可以幫一下,為什么不多給點呢?” 寒期起望著凌樂笑了起來:“沒想到我們凌小公子,還這么有同情心呢?” 凌樂跺了兩腳,把鞋子上的泥點子也甩了下去。 “就不能給多,給多了就不像是來替人辦事的了。而且,”寒期起拍了拍凌樂的肩頭,“你要深信,這些人再可憐,他們也是一幫見錢眼開的刁民。你若是一下掏出一個銀錠子,反而問不出話了。他們會以為他們口中的消息非常值錢,若不問你要個白八十兩銀子的,絕不會松口的。但你若只掏幾個銅板,他們就會對你有同情的心里,覺得你跟他們一樣是苦命的人,便不會往多了想,也不會想到訛錢,自然問什么說什么了?!?/br> 凌樂點點頭:“受教了?!?/br> “打探消息,也是一門手藝,”寒期起轉身道,“有些是我早就會的,有些是這些時日在藏息閣跟方平學的。那小子雖然不擅長重組事件,但是在打探消息這一塊,絕對是一個好手!” “那我們現在去哪里?”凌樂問。 “回藏息閣,”寒期起把懷中的冊子掏出來,“這去臨太傅府上修院子的花匠跑了一個,其他的花匠多半也都不在了。那老頭說,他們走的時候,說不上高興,還是不高興,那八成就是被威脅了。但也不是單純的威脅,一定是給了他們些銀子,讓他們亡命天涯去了。如果他們足夠聰明就知道,自己出了許都城會被滅口。因為在許都里面殺人的代價太大。我們現在只能寄希望于,這些花匠里面有一個聰明的人,知道怎么保護自己不被滅口……不然……” “不然,安王殿下這事也是無解,對嗎?”凌樂接著寒期起把剩下的話說完。 “唉……”寒期起抓了抓頭,“如果花匠都死完了,這條線基本就是斷了。我現在還沒想到其他可以查的地方。先回藏息閣,讓方平的消息網去幫我找這些人。希望能找到一個活人……” 凌樂沉默了,這是他第一次正面體會了許都一派繁榮祥和之下的刀槍劍雨。也是第一次真正知道了季涼與許安歸他們過得是一種什么樣的日子。 全是看不見的殺戮,不知道對手藏匿在哪里,也不知道從哪里就會冒出一只冷箭就直取你的心臟。 這次太子妃的死,就是在月卿與梟雨的眼皮底下下的毒。像寒期起這種查了十幾年案子的老手,都有些束手無策。 不,與其說寒期起束手無策,不如說做這件事的人把這些事情的證據全部都抹去了。 這根平常查案子不同,寒期起從前查的案子,那些犯人或許是臨時起意,或許智商不夠,或許是客觀因素的限制,導致他們不能進行完美的犯罪。 現在,許安歸與季涼的對手,是在東陵朝堂之上位高權重之人。 他們可以像許安澤那般招攬聰慧的謀士,也可以像許景摯這般一擲千金的找神醫替自己治腿,他們可以悄無聲息的殺人越貨,可以重金收買,甚至可以調用成千上萬人偽造同一個證據! 凌樂不寒而栗,原來至此,許都這座看起來古老而又寧靜的城,直到現在才對他們露出獠牙,而它一張嘴,那便是要人性命! 寒期起邊走邊說道:“其實,我現在最擔心的,倒不是我們找不到證據?!?/br> 凌樂抬眸看向寒期起。 寒期起停住腳步,回眸看著凌樂:“我最怕的是,這只是開始。這個局會越做越大,最后成為一個誰都解不開的死局?!?/br> * 今日的朝堂格外的安靜。 右側武官領頭的位置,空無一人。 站在左側的太子,以及太子身后的解太保與郭太師都紛紛側目望著本應該是許安歸站的位置。 解和低聲對郭懷稟道:“節哀?!?/br> 郭懷稟回望了解和一眼,眸中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傷。他的目光落在站在最前面的太子身上,眼眸中帶著刀,帶著晶瑩,帶著血光。 “跪——”鄒慶聲音從前方傳來。 眾人跪迎東陵帝,東陵帝從左側進入議政殿,坐在中央金燦燦的龍椅上。 “起——”鄒慶一甩手中拂塵,“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微臣有奏!” 御史張蘅上前一步,手上抱了厚厚一沓冊子。 東陵帝看見御史臺的人頭開始隱隱作痛,沉聲道:“講?!?/br> 張蘅微微欠身:“微臣彈劾安王許安歸,私藏銀兩,豢養親兵,意圖謀反!微臣手里有一份安王府的賬本,這賬本上明確記錄了安王府收受許都將領私銀,利用科舉斂財的罪證!” 張蘅這話一出,站在對面的石武當即就抬頭,指著張蘅,張口就要開罵。 江狄眼疾手快一把就把石武拉住,自己上前一步,道:“敢問張御史,你手上的安王府的賬簿從何而來?” 張蘅看向站在右側的江狄,道:“我手上的賬簿,是安王府賬房先生給我的!” “安王府的賬房先生為什么無緣無故要把賬簿給張御史呢?”江狄又問。 張蘅回答:“安王在許都私攢銀子,豢養親兵,有意圖謀反之嫌。安王府賬房先生不愿意助紂為虐,這才把安王的賬簿交了出來?!?/br> 江狄被張蘅堵得無話可說。 東陵帝手一揮,示意鄒慶去把賬簿拿上來。鄒慶立即上前去把張蘅手中的厚厚一沓賬簿接了過來,放在案牘上。 江狄總覺得這事不對,可又想不到反駁的說辭。 百曉現在是兵部正五品主事,沒有資格參加朝堂論事,若是百曉在,他或許能駁一駁張蘅說辭。 可江狄確實對唇槍舌戰不在行,更不要說這些御史舌頭就是他們的武器,日夜磨練,沒有人比他們更精于此道。 就在這時,議政殿門口的內官急速快走,走到鄒慶身邊低聲說了一句,鄒慶點頭,轉身又到東陵帝身邊,低聲道:“陛下,寧王殿下來了?!?/br> 東陵帝想了想:“宣?!?/br> “宣寧王殿下覲見——”鄒慶立即揚聲傳喚。 許景摯聽見傳喚,整了整衣衫,仰首闊步走進了議政殿。 那日在英國公府參加生辰宴的人不少,但是分列在朝堂之上,就不算多了。許多官員看見許景摯是自己走進來的,都驚詫不已。 這人到底是什么時候,把腿給治好了?并且能活動自如,看不出一點后遺癥? 許景摯走到大殿之上,撩起衣袍,跪下:“臣弟,拜見陛下?!崩侠蠈崒嵉匦辛艘粋€三跪九叩大禮。 這是許景摯第一次出現在東陵朝堂之上,他對著自己的皇兄行大禮,給足了東陵帝的面子。 東陵帝道:“起來吧?!?/br> “謝陛下?!痹S景摯站起身來,側目看了看張蘅,冷笑道,“御史臺動作真是迅速啊。昨天許安歸才被圈禁,今天就送上證據,要把這事給釘死?” 張蘅微微蹙眉:“寧王殿下,您說話要有依據,不可胡言亂語?!?/br> 許景摯笑道:“我胡言亂語?真是好笑,臨太傅因為科舉之事多少天不在府上,一直住在貢院里,翰林院與禮部的人都看見了吧?你們御史臺的人,真是睜眼說瞎話,那些銀子出現在臨太傅的府上,卻說是許安歸收受銀兩賄賂。你們御史臺的都沒長腦子嗎?” “你!”張蘅被許景摯懟的頭腦嗡嗡直響,道,“有安王府賬簿為證!” 許景摯身子微側,看向御史張蘅:“張御史,我且問你,這科舉收受賄賂一事,若是按照正常程序,應該如何賄賂???” 張蘅顯然是沒準備好應對許景摯。 他上朝之前,做過盤算,這事一出,朝堂上會出來質疑這件事的只有兵部的人。而兵部的人,也就是現在兵部侍郎江狄讀的書多些,可也不擅長詭辯。 所以今日只要他把這件事提出來,就必定能把許安歸收受賄賂,豢養親兵,意圖謀反的事情給坐實。 沒成想,許景摯居然今天上了朝,不僅上了朝,好像對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如指掌一般。 張蘅抬眼看向東陵帝,只見他面無表情地看著殿下他們你一言我一句地爭辯。張蘅瞬間懂了,今日若是在議政殿上他們御史臺辯不贏許景摯,許安歸這罪名就無法坐實! 張蘅有些慌神,好在提前做了不少功課,許景摯這么問他雖然沒有想過,但也知道怎么應對,他回道:“卑職沒有收過,不知道應該如何回答寧王殿下這個問題?!?/br> 許景摯冷笑一聲,轉了個圈,掃了一眼朝堂上這些人,然后轉向東陵帝抱拳道:“陛下,御史臺這個折子,根本就是子虛烏有,自相矛盾。說是許安歸與臨太傅合伙收受舉子們的賄賂,那想必是在科舉之前就應該開始收取了吧?可是我怎么記得,這次會試的主考官,是在會試的前幾天才臨時定下的?!張御史,我說這話可有錯?” 張蘅腦門冒了汗,他這才想起來,本來應該是會試主考官的翰林大學士,張翰林因為偶感風寒,身體不適,告病在家。 這事,禮部特地在朝堂之上回稟給了東陵帝,把這次會試主考官換成臨太傅也是臨時的決定,一切都是臨時決定的,誰能預料到會試主考官會變成臨太傅? 許景摯見張蘅不說話,嘲諷道:“難不成,那些行賄的舉子都是會未卜先知?知道這次會試的主考官會換成臨太傅不成?!” 張蘅被許景摯懟得無話可說,急得滿頭是汗。 忽然御史臺隊列又走出一人,那人向東陵帝與許景摯一禮:“微臣,御史劉新,可以解釋這件事?!?/br> 劉新? 東陵帝蹙眉盯著那個人看了許久,好像是想不起這個人了,鄒慶在身邊小聲提醒道:“陛下,是之前北境刺史劉新,因為參奏安王殿下在北境私自屯兵一事,才留在了御史臺。是陛下您嘉獎的?!?/br> 東陵帝想起來了。 是的,劉新那次舉報說的句句屬實,沒有任何捏造的成分。若不是許安歸把五千精騎盡數調到了南澤,攻下南澤,劉新的說辭就將成為許安歸屯兵謀反的確鑿證據。 這人調到御史臺,是東陵帝明面上給的嘉獎,實際給的小鞋。 御史臺都是飽讀詩書之人,他們個個進士出身,而劉新只是一個舉人,是因為打小報告而破格提拔。 這種不是憑借自身實力登科,不走正途進入御史臺的一個舉人,在御史臺內部就有一個明確的等級分化。 這幾個月,劉新在御史臺肯定是吃盡了苦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