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244節
想到這里北寰洛立即從假山上挪了挪,找了個草垛繁茂的地方跳了下來。 她跑過去,看見了許景摯,于是有了許景摯假摔的謀劃。 她一邊回頭看著許景摯摔下來的地方,一邊跑著去找宮里的人。 忽然她撞到什么人,一頭栽進了那人的懷里。 北寰洛仰頭,看見了一位身著白衣的少年,眉宇清秀,眼睛渾圓地望著她。臉上卻沒有多余的表情。 那時候的北寰洛還不知道好看的男孩子應該長的哪副模樣,她只是揉了揉額頭,傻乎乎地笑了笑。 少年低頭看著她,好看的眉宇便蹙到了一起,低聲問道:“你在看什么?” 北寰洛剛要說什么,卻看見這個白衣少年是一個人,當即又閉上了嘴巴。 許景摯告訴她,去找南邊宮里的內官,他們一般都是一群人在一起,這個人是一個人明顯不是許景摯要找的人。 一定不能找錯人,這許景摯交代又交代的事情。 北寰洛后退了幾步,從白衣少年的懷里退了出來,奶聲奶氣地問:“你是誰?” 白衣少年覺得有趣,反問她:“那你又是誰?” 北寰洛剛要回答,忽然想起來這是在皇宮,好像是一個不可以隨便放肆的地方,這少年長得白凈,莫不是宮里的小公公?問了她的名字準備回稟給皇帝陛下? 北寰洛耳邊瞬間便出現了北寰羽的恐嚇之聲——若是你再不聽話,就讓宮里的內官把你抓住,丟到池塘里去喂魚! 北寰洛不想被喂魚,于是用胖乎乎的手捂住了嘴,嗚嗚道:“我才不說?!?/br> “噗?!?/br> 那白衣少年見到北寰洛這么呆傻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那少年一笑,仿佛這花園里的所有花都變得黯淡了許多,只有他的笑容里有花的模樣,絕艷無比。 北寰洛驚了,放下手,說道:“你可真好看?!?/br> 那白衣少年似是也驚了,立即收了笑,耳根爬上了紅暈。 少年絕世的笑容早就讓北寰洛忘記了北寰羽說話的話,她圍著白衣少年轉了一圈,把他好好打量了一番說道:“明明笑起來挺好看,為什么要板著臉?有人欠了你很多錢嗎?” 白衣少年微微頷首,垂目想了一會道:“你是北寰洛?” 北寰洛驚訝地張開了嘴:“呀!神仙小哥哥!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白衣少年聽見這樣的稱呼,再也繃不住,笑得更加燦爛:“你都說我是神仙了,我當然知道你的名字了?!?/br> 北寰洛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那,神仙小哥哥可以跟我一起來幫忙呀!” “幫什么?”白衣少年問道。 北寰洛指著湖水對面的假山道:“那里有人需要幫忙!我要找人去幫他!” 白衣少年回頭望了望北寰洛手指的方向,低頭想了想,便伸出了手:“我帶你去找人幫忙?!?/br> 北寰洛伸出自己胖乎乎的手,搭在了白衣少年的手上。少年纖細好看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那只胖乎乎的手。 兩人沿著回廊,一前一后的走著,在那個相仿的回廊上,仿佛跨越了十多年的時光,兩人又被重新安排在了一起,重演了兒時的那一幕。 季涼終于想起來了,是的,兒時,她確實見過許安歸。 那個記憶里的白衣少年,就是他。 只有他才有那種絕艷、讓人過目難忘的笑容。 季涼仰頭望著許安歸:“你哄我。那是我不過六歲,你怎么會是那總見過一面便會記住我的人?” 許安歸道:“我在戰場軍營里見過你。只是遠遠地看一眼,我便知道那個在軍營里拿著小木劍追著秋薄砍的少年,就是那時撞在我面前的小姑娘。你在軍營里,一直穿的都是男裝,我一直以為你是個男子……那日我見過你穿女裝的樣子,便記住了。那次是我第一次出現在你面前,而我卻見過你很多次了。許多次戰場的軍營里,其實我都與你同在。只是你從未看向我……那時候,你的眼里,大約只有師兄一人吧?!?/br> 聽見許安歸提到秋薄,季涼心便是一抽:“他是我兒時的玩伴,很是照顧我?!?/br> “我知道?!痹S安歸眼眸微低,“他也是我的師兄?!?/br> 許安歸望著季涼,摸著她的臉,輕聲問道:“現在,我再問你,你后悔嗎?” 季涼抬起頭,不解地望著他。 許安歸道:“現在我已把我知道的有關于你的一切,告訴了你……現在,即便你選擇離開,我也不會勉強。這本就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只希望你安好。告訴我,你后悔嗎?跟我一起進入囹圄之中,很可能死無葬身之地。師兄一直對你有情,你若后悔了,我可以送你們出許都。剩下的事,讓我來解決?!?/br> 季涼垂下眼瞼:“郭太師不開口,東陵帝與太子是不會告訴你那件事的來龍去脈。那時候我才十一歲,忘記的事情太多。若我走了,你要如何與郭太師周旋?除了太子之外,還有一個人對東宮之位虎視眈眈,你一個人真的可以應付嗎?若你死了,我們準備了八年的計劃,不就毀于一旦了嗎?我本就沒打算活著出許都……” 季涼不自覺地向后退了一步,離開了許安歸的懷抱,垂首道:“許安歸,這萬靈冢已經讓我知道了你的決心。我也有我的決心……那條路,無人可以與我并行。我不能安好,卻希望我身邊的人安好。 季涼眼神黯淡了下去,在她心中,一直有一個信念,那個信念就是讓這里漂泊的靈魂,魂有家歸。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怕自己這副身子拖不到朝東門翻案,更怕翻案了以后心中長城崩塌之時,便是自己撒手人寰之日。 第260章 許諾 ◇ ◎我許安歸這一生,許你一人,永生不棄?!?/br> 若是她的感情注定是不能長久的事情, 那她為什么要再拖一個人跟著她一起去走一趟忘川? 季涼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去,好似要逃離一般:“這樣的我,無法回應你們給與我的任何感情?!?/br> 許安歸蹙眉, 追過去,拉住季涼的手:“北寰洛, 這不像你!兒時的你縱馬馳騁在軍營里, 肆意大笑,從未有過畏懼。我的前半生從未有過那般隨性的時刻, 從那時起,我向往你、崇拜你、甚至……愛慕你,為何你現在是這副模樣?!” 季涼猛地抬頭,眼眶里的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不斷地搖頭:“許安歸,北寰洛已經死了!她已經死了!她死在了朝東門的那場大火里!她活不下來,她所有的親人, 都死了!她怎么可能獨活!現在站在這里的是季涼!不是北寰洛……我不是……” 季涼泣不成聲地向后退縮, 緩緩地跪坐在地上, 她的手死死地被許安歸拉住,她的頭埋在胳膊里, 人越縮越小。 許安歸的心被狠狠地扯了一下,然后鎮痛傳遍全身。 一陣陰風掃過萬靈冢,冢里的燭火一起閃動,整個靈冢變得忽明忽暗。 許安歸單膝跪下, 把季涼拉入懷里。 他要怎么慰籍這個心靈已死的女子?若不是萬不得已, 誰愿意舍棄自己的姓名,成為另外一個人?若不是萬不得已, 誰愿意隱姓埋名, 收斂鋒芒, 成為另外一個人?若是萬不得已,誰愿意隱忍八年,成為另外一個人歸來?! 他神往的、那個放肆歡笑馳騁的女子,被自己的父親、同父異母的哥哥殺死了。 “對不起……對不起……哭出來便好了,哭出來便好了?!?/br> 此時此刻,許安歸除了向她道歉以外,再無其他的方法安撫。 自那場大火之后,除了被夢境魘醒,驚恐的眼睛里綴著幾滴淚之外,她從來不曾像這樣在人前痛哭過。 月卿心疼她的遭遇,總是時不時的落淚。 凌樂雖然從未哭過,可是她說過的事情、交給他的任務,他總是盡力幫她完成。 薛老神醫更不必說,他長期游醫在外,便是替她尋找更好的治療方法。 她身邊所有的人都在為了她的腿而努力,她怎么能自怨自艾? 可是今日,許安歸把她剝開了,揉透了,讓她無路可退,她才不得不正視那個被她遺忘了八年的自己。 可,那個滿目瘡痍的自己,她又如何看得進去? 她的名字里,每一撇每一捺都流淌著鮮血,讓她無法觸碰,不敢想起。 許安歸低頭看著在他懷里痛哭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他只能抱著她,任她哭得撕心裂肺。 “洛兒……給我個機會彌補你吧。許家欠你的、欠你們的,我會幫你們討回來?!痹S安歸蹙眉,對著懷里放聲大哭的季涼,輕聲低語,“從一開始你就只相信我一個人,不然你也不會來找我。既然相信,不如就相信的徹底一些。把你的后半生交給我,我們……生死與共!” 季涼哭泣的聲音減緩,她輕咳了兩聲,許安歸撫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許久之后,季涼抬頭,滿眼淚光地望著許安歸。 眼前這個明艷的男子,曾經對她說過無數次類似的話語,她只當是他的餌,從來不肯多想一句。 現在他告訴她,他知道她是誰,他那些山盟海誓,那些殷勤之舉都是因為她是北寰洛不是郭若水,季涼的心猛然一震。 她要相信他嗎? 她要接受他么? 若是她拉著他一起走過那片無人之地之后,自己一人獨自墜入地獄,丟下他一個人在現世。 他是否會恨她,怪她? 若不能長長久久地在一起,為何還要讓他滿心歡喜的期待? 可是,怎么辦??? 在她遇見許安歸的那一刻,看見他的身影的時候,他便叩開了她的窗,越過了她的心防,帶著她無法拒絕的明艷,跨入了她的世界。 與他有關的一切,都仿佛是一只畫筆,給她本來無色的世界染上了無比炫目的顏色。 因為他的劍,暮云峰上的竹葉蒼翠欲滴。 因為他的笑,蒼穹變得湛藍無比。 因為他的眼,他眸中的自己也變得富有生氣。 那一場大火,燒毀了她的所有,在她的心土之上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焦灼。 而他卻如春雨一般,緩緩滋潤著她的心??v然心野之上一直有烈火燃燃不絕,而他總可以給她帶來雨潤,讓她心里留有一絲溫暖與希望。 她還要拒絕他嗎? 她要伸出手,牽住他,跟著他一起往前,相扶相依嗎? 季涼抬頭,望著滿墻滿眼的燭火,好似在尋求幫助。 那些燭火安靜地看著她,好像在等她做抉擇。 季涼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道:“你要我相信你,那你相信我嗎?” 許安歸道:“我從未懷疑過你?!?/br> 季涼又道:“若你相信我,那日為何會因為寧弘,對我發那么大的脾氣?!?/br> 許安歸輕嘆一口氣,真是個記仇的小呆子。 他微微頷首,臉有緋紅,用親昵的語氣回道:“傻子,即便是我,在愛慕的人面前,也會不自信。我怕我待你不夠好,我怕你心中沒有我。我現在問的是你,洛兒,無論你身后是什么,我都會陪著你的。拋開那些仇恨,告訴我,你愿不愿意與我,在一起?” 一滴眼淚從季涼的眼眸中驚落,她望著許安歸許久,喃喃道:“我……不愿意?!?/br> 許安歸吸進了一口氣,刺得他的心生疼,他的眼眸中有光在閃爍,他的聲音有些沙?。骸盀槭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