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221節
只是那些淚被框在眼眶里,許安澤不敢讓它們流出來。 “母親?!痹S安澤側身過去,保住趙皇后,低聲嗚咽起來。 趙皇后仰起頭,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抱著許安澤,眼睛里那種無盡哀思,如夜幕一般,無限延展。 * 雪霞宮里,蓮枝已經給郭若雪喂下了落胎的藥。御醫們已經回了御醫院的值房。劉御醫交代蓮枝,若是太子妃有什么癥狀,一定要去御醫院宣御醫。 蓮枝紅著眼睛,送走了御醫,便又回到郭若雪的床榻邊,守著她。 這段時間,郭若雪本來就因為懷孕害喜,吃不下飯,臉跟前段時間比略顯瘦弱。之前流了太多的血,臉變得更加蒼白了。 蓮枝心疼地摸著郭若雪的臉,幫她把貼在臉上的鬢發給攏到一邊去。 郭若雪蹙了蹙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蓮枝嚇了一跳,可眼淚又下來了。 郭若雪張開眼睛,看見蓮枝哭得跟一個淚人一樣,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沒有了。 她下意識地用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她已經感受不到肚子里的那個小生命有活著的氣息。往常到了夜里,那個小調皮總要踹一踹她的肚子,把她踹醒。 這時候蓮枝總會笑著說道,一定是一個小皇子,這么好動,調皮。 可現在無論她怎么摸,都無法摸到那個生命。 它還在她的肚子里,可是它已經死了。 無論她怎么小心翼翼地隱藏她懷孕的事實,無論她怎么變得尖銳,想盡一切辦法,不惜一切代價想要避開禍事。禍事總是如同一個頑皮的孩子,把她所有的藏身之地都找了出來。然后狠狠地撞向了她的肚子,把她這輩子唯一的希望,給撞碎了,撞死了。 她不禁懊悔,她為什么要為了避事養胎而拒絕趙皇后的傳喚,不過就是她舔著臉回家求自己的父親與哥哥,不過就是讓父親與哥哥為難而已,也好過……好過孩子沒了。 她為什么要頂撞許安澤,老老實實地認錯不就行了?自己受點苦又能如何呢?只要他不動手,只要他不打她,只要她沒摔倒……孩子就不會沒有了。 她為什么……為什么要喜歡上許安澤……為什么要喜歡他? 許安澤為什么是東陵太子?若他只是一個平常的富貴公子,他們的孩子也不會死在東宮。 郭若雪越想越懊悔,越想越傷心,越想越覺得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她拼命地想要反抗命運,保護好這個意外之喜,可命運還是給她開了一個大玩笑,收回了她唯一的希望。 郭若雪摸著自己的肚子,淚如雨下—— 孩子……我的孩子…… 是我對不起你。 是我這個當母親的沒有保護好你,讓你還未出生就體會了世間邪惡。 你的父親,富有天下,卻容不下一個你。 孩子,我已經盡力了,我真的不想卷入這些事情里面,我真的不想我與你父親最后只剩下利益,我真的很想生下你。 可是我終究是沒有資格留下你。 這樣也好,你生下來也是受罪,在這個豺狼窩里,我連自己都保護不了,又如何能保護的了你呢? 你不死在你父親之手,明日也會死在東宮那些良娣之手,也會死在后宮那些嬪妃之手。 或中毒身亡,或陷害至死,或被放逐,或在地牢關一輩子,或坐在那個位置之上,獨自體會人間孤獨,每日殫精竭慮的防備別人算計,依然不知道何為幸福。 抱歉啊,孩子。我這輩子都沒有得到過的東西,也沒辦法給你。 這樣也好,早些離開,早些輪回轉世。 但愿你通往極樂,來世再也不要選我做你的母親了。 我不配,他也不配。 “唔……” 郭若雪如此想著,肚子里就有了異動,那是一種絞痛,有一種力量在壓縮腹中孩子的生存空間,一次一次地收縮,在一點點地把孩子從她的體內擠壓出來。 蓮枝在邊上看著,又是一陣抽泣:“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怎么了?是……是藥有了反應嗎?” “藥?”郭若雪艱難地抬頭,看向蓮枝,“什么藥?” “御醫院開的落胎的藥,孩子若是不能從你的體內出來,你自己就有危險!皇后娘娘下令御醫院給你喂得藥?!鄙徶忉屩?。 “啊——”郭若雪到底是忍不住了,她在東宮隱忍了八年,終究還是丟了她唯一的希望。 她翻起身,爬到床沿,近乎瘋魔地咆哮著:“她憑什么對我的孩子指手畫腳?!她憑什么來決定我的孩子什么時候離開我的身子?她憑什么可以這么麻木不仁地說出這句話?!讓她滾來見我!讓她滾來見我??!” 蓮枝根本不敢跟郭若雪爭嘴,連聲道:“小姐,小姐!我這就去找皇后來?!?/br> 蓮枝慌亂地爬起來,去外面通知內官,說太子妃醒了,要見皇后。內官立即去書房外,稟明了事情。 趙皇后拍了拍許安澤的肩膀:“討債來了。我去去就來?!?/br> 許安澤抓住趙皇后的衣服,不讓她走:“我陪母親一起去?!?/br> 趙皇后擦了擦許安澤臉上的眼淚,又把自己臉上的眼淚擦干,整了整儀容,才帶著一干人等去了雪霞宮。 許安澤在大廳坐著,中間有屏風擋著。 趙皇后獨自一人進了屏風后。 郭若雪因為吃了藥,藥力作用之下,她能感覺到肚子里那個孩子正在緩緩地從她身體里剝離出來。她滿眼是淚,抬眸看向趙皇后:“是誰允許你這么做的?” 趙皇后姿態放得很低,好聲勸道:“若雪,孩子已經死了。在你的肚子里多一刻鐘,你就有多一刻的危險。不如早些把孩子引出來,入土為安罷?!?/br> 郭若雪見趙皇后這個時候還能假惺惺地勸她,頓時有一股火從胸臆直涌上腦門,她深吸了一口氣大聲道:“你憑什么來決定我孩子的去留?你根本就不喜歡它!你根本就不愿意它活著!你這個外人,憑什么要把我的孩子從我肚子里拖走?!你喂了我八年的避孕的藥,我都忍了?,F在我肚子里好不容易有了孩子,你還是要把它從我這里分離出……趙柔芯!你也是女人,你也有過孩子!你為什么就這么狠心?” 坐在外面的許安澤聽見郭若雪竟然敢直呼趙皇后名諱,頓時就要發作,但是想了想郭若雪現在喪子之痛,便忍了下來,又坐了回去。 趙皇后也是強忍著心中怒火,做出一副無奈的模樣,抽泣著:“若雪??!我這樣做是為了你好??!孩子在你體內,很危險!你還年輕,這個沒有了,你還可以再懷下一個。養好身子,孩子總會有的!” “我呸!”郭若雪一口吐沫吐到趙皇后的衣擺上,完全不顧自己太子妃的形象,怒罵道,“再懷一個?誰的?太子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有嫡子,你根本就不希望我成為東陵未來的皇后。你根本就不希望我父親我哥哥因為有了這個外孫外甥而在朝廷之上外戚專橫——因為你們趙家就是這么做的!北境軍餉,八年少了四百萬兩,若不是你坐在皇后的位置上,許安澤坐在太子的位置上,你們趙家怎么會有那么大的膽子貪墨那么多銀子?現在東窗事發了,知道到處找水救火了?我不依,你們就打掉我的孩子……哈哈哈,你們怎么不連我一起都殺了?。?????!哦,對了,你們不敢。怎么敢呢?趙家的事情還沒著落,我meimei還在安王府,若她知道她的jiejie肚子里的孩子被太子殿下親手打掉了,你們猜猜她會不會在安王殿下耳邊吹枕頭風???!” 趙皇后聽得心驚rou跳,她萬萬沒有想到郭若雪竟然會有如此念頭,過去的八年里,她從未越界談過朝堂之上的事情。她一直都以為她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孩子。 可她忘記了,郭若雪到底是郭懷稟教出來的孩子啊,怎么可能對朝廷局勢一無所知? “若雪!若雪!”趙皇后根本就不敢再激郭若雪,只能好聲好氣地哀求道,“你怎么想都行,先把自己身子養好才是正事。聽母后的,先把孩子引出來,母后一定會厚葬他,請陛下對他追封,讓他享盡一切哀榮!” “哈哈哈,”郭若雪看見趙皇后這樣子,只覺得好笑,“趙家有難了,想到我了?皇后與太子的位置坐不穩了,想到我了?你給我投避孕的藥的時候,你怎么想不到我?許安澤把我孩子打掉的時候怎么想不到我?” “夠了!”坐在外面的許安澤到底是沉不住了,他忍了郭若雪直呼自己生母名諱,忍了她對生母惡言相向,終究是忍不了她不依不饒的模樣。 趙皇后身為一國之母,或許過去有錯,可都是為了他這個太子,是為了她的兒子?,F在也肯放下身段來哄郭若雪,句句話都是為了郭若雪的身子著想,不想郭若雪不但不領情,還把自己的母家搬出來,壓人一頭。 這些年許安澤本就受制于郭太師,心里一直氣不順。 現下他失了嫡子,他也很傷心,聽見郭若雪話里帶刺,把他與趙皇后的母家詆毀的里外不是,頓時心火大旺。 他走到屏風后,怒聲呵斥:“別給你臉,你不要臉!母后貴為國母,為了安撫你的情緒,都這般低聲下四,你還要怎么樣?!” 說到這里,趙皇后在里面竟然嗚嗚地哭了起來。 許安澤心中怒火更勝,他繼續道:“你失了孩子,我也難過,可你繼續這般鬧下去對誰有益?我丟了太子之位,母后丟了皇后之位,你真以為你這個太子妃的位置還做得穩?” 郭若雪聽到許安澤到這時,還在計較他的太子之位,皇后之位,她的太子妃之位,頓時覺得心灰意冷,她大笑道:“你真當我是稀罕這個太子妃的位置嗎?!我讓你給我寫和離書,你肯定是不肯了對吧?那么你休妻吧!我們緣盡至此,無需多談?!?/br> 許安澤瞪大了眼睛,隔著屏風望向郭若雪,他怎么也沒想到,郭若雪竟然要與他和離!不和離,休妻也行,反正她不想再做太子妃,也不想跟他在一起了。 “你!”許安澤怒急。 趙皇后見狀連忙坐到床邊去安撫郭若雪:“若雪啊,別意氣用事!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郭若雪揚手就把趙皇后的手給打開,不想趙皇后居然順著她的勁,自己起身撞向屏風!頭還刻意找屏風木欄,“砰”的一聲,直接把屏風撞倒在地。 許安澤看見母親從屏風后摔了出來,連忙上前去扶起趙皇后:“母親!母親!” 趙皇后抬起頭,額角有一塊撞傷,赫然在目。 許安澤抬眸看向郭若雪,只見郭若雪一臉冰冷地望著趙皇后,毫無悔過之意,怒氣更勝:“好!休妻就休妻!你休想跟我和離保住郭家名聲!我現在就要以無所出之名,休了你!從此整個許都都知道你郭若雪生不了,看誰還敢娶你!” 第247章 圍城之策 ◇ ◎不愧是太傅獨女?!?/br> “澤兒!”趙皇后連忙拉住許安澤, “澤兒!送我回去!送我回去!不要說氣話!不要說氣話!若雪也不是故意的!她不是故意的!” 郭若雪冷笑著:“我真沒看出來,皇后娘娘竟然也是個天生的戲子,除了手段沒有別人厲害, 這戲真是一出比一出好看!自己故意去撞屏風,也能嫁禍到我身上。莫說我現在身上吃了落胎的藥, 渾身無力。就算是我有力, 我推你,你就那么容易倒了?” “郭若雪!”許安澤見不得她做了壞事, 還狡辯的模樣,當即喝斷了她的話頭。 趙皇后還是攔住許安澤不讓他接近郭若雪,哭喊道:“澤兒??!是我的錯,是我的錯!我們走吧,讓她好好養??!她也是失了孩子,才會如此!我們不要在這里惹她的眼了!一切等若雪養好了再說罷!” 許安澤還想說什么, 但是趙皇后硬是把許安澤給拉走了。 郭若雪看著許安澤恨恨盯著她的眼神, 翻了個身, 躺回了床上,眼淚止不住地從眼角滑落在枕頭上。 肚子里那種有規律的擠壓還在繼續, 她只能一邊掉著眼淚,一邊感受那種被剝離的痛苦。 蓮枝爬到床邊,看見郭若雪身下又有了血跡,心疼道:“小姐, 我去喊御醫來!” 郭若雪拉住蓮枝的手, 虛弱地說道:“別走?!?/br> 蓮枝把臉在胳膊上蹭了蹭道:“小姐,我不走, 我叫其他的侍女去宣御醫。小姐你等等我!” 蓮枝連忙去門口找了一個素日里與她還算交好的小宮女, 交代她一定要去找御醫。 然后自己又拿了一些糕點過來, 放在郭若雪的床頭:“小姐,你吃點東西罷……孩子落下來也需要力氣的?!?/br> 郭若雪握住蓮枝的手,搖搖頭:“知子莫若母啊……蓮枝,在拿捏許安澤這件事上,我斗不過皇后!皇后到底是生他養他的人,知道他的弱點在哪里。只要她句句為我說話,把場面話說好聽了,許安澤就會原諒他母親對我做下的所有的事情。因為在他的意識里,他的母親是不會害他的。我與他們而言,到底是外人。當母親的,對自己兒子使心眼,沒有人可以防得住。除非許安澤自己能想明白……” “小姐……您別說話了,留些力氣吧!”蓮枝心疼地直掉眼淚。 郭若雪搖頭:“我是個外人……我對他們而言,真的就只是個外人?!?/br> 沒多一會,御醫就來了,先是診脈看了看宮縮的情況,然后在外面等了一宿,等郭若雪把孩子落下來,到天亮人才陸續回去。 御醫院給郭若雪熬了靜氣凝神的湯藥,郭若雪服下了,便睡下了。 這一覺郭若雪睡得很不好,她總是能聽見一個孩子的哭聲,但是夢里四面都是朦朧的煙霧,讓她看不清楚孩子在哪里哭。 她知道,那就是她的孩子。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找,還是沒找到孩子。 最后她哭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又哭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