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37節
這件事其實就看誰動作更快,東陵帝已經用召回北境六州刺史的法子拖延了大半個月,剩下的時間便容不得他想辦法拖延了。 刺史已經召回,該問的都問了,那么明日上朝一定會是一場惡戰。 許安澤這個太子一向不會親自發難,但是那些效忠與他的黨羽,一定會替他把這件事說出來。 東陵帝一想到明日朝堂之上會有大批的官員替許安澤上書,彈劾許安歸私招兵馬,意圖謀逆之事,腦子便越發的沉重了起來。 * 晌午過后,郭若雪收斂了妝容,坐著馬車回了郭府。 郭府上下站在門口迎接太子妃。 全家人欠身行了禮,郭若雪才跟一家子人回到了正廳之內。正廳的幾個角落里放了充足的炭盆,暖得如同春日一般。 郭太師許久沒有看見這個女兒,也難得坐下來與郭夫人一起聽著她們娘倆家長里短。 許安澤已經在郭若雪回來之前做足了功課,就算郭若雪心中有何怨懟,也不會在這時候提起。 無論郭夫人怎么問,郭若雪都是笑著回答,都很好,許安澤很好,許安澤對她很好,甚至還找來名醫每日給她喝著坐胎藥,說著迫不及待想與她有嫡子。 郭太師眉宇微蹙喝茶,不打斷母女倆的敘舊,但是可以看出,今天郭若雪回來,確實是高興的。 無論如何,郭若雪都是嫁出去的人,就算是他權傾朝野,共享太師之位,對于東宮后院女人們的事情,也是插不上半句嘴。 聽了幾句,便覺得無趣,想回書房練字。 郭若雪見郭太師有離開的意思,連忙對母親道:“母親,女兒許久不在膝前盡孝。父親既然要去練字,就讓我去替父親磨一些墨,再來同母親說話罷?!?/br> 郭夫人見郭若雪如此懂事,欣慰道:“你真的得了太子殿下與皇后娘娘的應允,可以在府上小住一晚?” 郭若雪點頭:“是,我同殿下說您病了,殿下便說要親自來看看您??蛇€沒出門就被公事攔住了,殿下便囑咐我代來問安,并說我許久不回來,回來一日定是有許多話想跟母親姊妹們說,便差人去幫我求了恩,讓我可以在家里小住一晚。明日隨著父親的馬車一起進宮便好?!?/br> 郭夫人一直認為許安澤一直防著郭若雪,郭若雪在東宮過的并不舒心??墒墙袢湛匆姽粞?,她竟然是滿面春色,說話都變得輕快了起來,那便她是真的高興了的樣子。 知子莫若母。 看來郭若雪在東宮還是有那么一點點開心的,至少今日回來之前,許安澤是討了郭若雪的歡心。 無論如何,那太子殿下到底是顧忌郭家,不敢苛待郭家女兒。 可這份關系又能儀仗多久呢? 最近朝野底下瘋傳六皇子北境私自屯兵的事情。太子與六皇子還未見面,就劍拔弩張,要拼個你死我活。 若郭若水真的嫁給六皇子成為皇子妃,這郭府恐怕就沒有一日安穩日子可以過了。 想到這里,郭夫人便淚目,卻又不敢讓郭若雪瞧見,忙收了心思,道:“那我去囑咐廚房多做些你愛吃的,晚上我們一家子坐在一起,好好吃個飯?!?/br> 郭若雪點頭,也是眼中一片朦朧,自從她嫁入東宮,便沒有與娘家人在一起吃飯了,現在回想起還未出閣時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也忍不住潸然淚下。 環顧了四周問道:“母親,怎么不見若水?” 郭夫人聽見郭若雪提到郭若水,頓時便愣了一愣。 郭太師看見郭夫人那失態的樣子,生怕郭若雪看出什么,忙對郭若雪道:“走吧,你meimei成日里學規矩,不得空。晚上用膳的時候就能見到若水了?!?/br> 郭太師先一步去了書房,郭若雪不敢耽擱,也顧不上體會郭夫人臉上的表情,連忙跟了過去。 兩人剛出大廳,郭夫人的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流。她心疼了一輩子的小女兒,早就出了許都,各自天涯。 這些時日她雖然每日早晚給自己開解,但是郭若雪冷不然地提起,卻還是能讓她無端的生出許多擔憂。 郭若水那孩子一向性傲,就算是在外有人護著,那時不時就惹禍的性子也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擔心至極。 可再想想這孩子有遠離這些紛擾的福氣,不用時時刻刻膽戰心驚,便又不覺得難過了。 連忙用絹帕擦了擦眼淚,吩咐下人去好好準備晚上的吃食。 * 郭太師的書房不像太子的書房那般富麗堂皇,但也收藏了許多珍貴的書籍擺放在書架之上。 烏黑的沉木把整個書房裝點得格外肅穆。 少年時,郭若雪總是在這里跟著郭太師一起學寫字,出嫁之后就再也沒有進來過。 今日回來,看見這書房的擺放同她出嫁之前沒有任何變化,心下不由得變得復雜起來。 在郭若雪看來,這些年,許多事,都已經物是人非,可這郭府好像是歷史洪流中的一塊頑石,在波濤洶涌的大河之中并沒有被沖刷掉,反而越磨越光滑了。 “說罷,有什么事?!?/br> 郭太師拿起硯臺邊上的清水,緩緩倒入硯臺之中。 郭若雪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去拿起墨棒,一圈一圈地繞著,不一會硯臺里已經磨出了墨汁。 她臉微紅:“父親怎么知道我有事……” 郭太師看了郭若雪一眼,拿起一只筆,輕笑道:“你父親在官場上混了幾十年,你這點小心思我都看不透,如何去看其他人的心思?看你今日回來,也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樣子。往日回來,太子總是會跟著。今日太子不跟著,必定是你不許。你不受委屈不帶太子回家來,定然是有事想與為父商量。為父不來練字,給你一個脫身的機會,恐怕你母親就要拉著你說一下午的話了?!?/br> 郭若雪眼眸微紅:“原來父親還是疼女兒的?!?/br> 聽見郭若雪如此說,郭太師手下這筆無論如何都下不去了。 他放下筆,輕嘆道:“這些年你的處境,我與你母親都看在眼里。你每每回來都是匆匆忙忙的,我們也不敢細問,生怕你回去了多想,讓太子生疑?!?/br> 郭若雪一聽到郭太師這么說,立即淚如雨下。 郭太師似有悔意:“為父這些年看你過得如此辛苦,甚至有些后悔當年做出的決定?!?/br> 第44章 ◇ ◎長談◎ 郭若雪聽到父親這句話, 這些年的心酸頓時化作江水東流而去,她連忙搖頭:“女兒知道的,當年父親心有鴻鵠之志。只有太子殿下可以幫父親成事, 女兒嫁給太子是自愿的,并不是父親逼的?!?/br> “這些年, 你終究受了苦?!惫珟熆粗粞? 眼中盡是不忍。 郭若雪搖頭,卻無法再說更多。 郭太師慢聲道:“你meimei若水, 也即將嫁入皇家。福兮禍兮,為父亦是擔憂?!?/br> 郭若雪皺眉:“聽殿下說,六皇子生性剛正,是眾皇子里面最正直的人。若水嫁過去,定不會受委屈?!?/br> “你在東宮那么久,對天家之事了解許多?”郭太師問去, 郭若雪遲遲無法回答。 細細想來, 這話問得郭若雪心中一寒。 過去的八年里, 她就像是被養在金絲籠里的金絲雀。 許安澤給她什么,她用什么。 給她聽什么, 她便聽什么。 每日好吃好喝的供著她、哄著她、順著她以外,再無其他。 而她顧著郭家的教養,父親的期望,趙皇后的歡心, 在人前人后都要做一個毫無挑剔的太子妃。 今日, 她也不過是看著太子苦悶,想要去與他說說體己的話, 先讓許安澤下了面子。許安澤察覺了她的不快, 這才會曲線救國, 用別的法子哄了她。 郭太師這話一問,郭若雪回首,才驚覺原來自己在東宮住了八年,居然還不如在郭府上消息靈通,視界開闊。 郭若雪想到這里,心情便低落了下去,陰沉沉地回道:“女兒不曾了解許多……” “太子一直在防著你,從來不會跟你說政事、朝堂之事。即便是說,也是說一些人盡皆知,亦或者為父皆知的事情?!惫珟熞馕渡铋L地說道,“比如,六皇子在北境屯兵,意圖謀反的事?!?/br> 郭若雪雖然有些驚,卻又不那么驚訝。 她的父親,齊身三公,位居一品,朝堂風雨幾十年,到底有什么是他看不透的呢? 太子這昭昭之心,暴露得太迫不及待了一些。 郭若雪雖然是加入了皇家,她心中擔憂的不僅僅是太子,她更擔心的是即將要嫁入皇家的親妹,于是訕訕而言:“是,父親慧眼,女兒這次回來,就是為了這件事。九妹的婚事陛下早就定下了,我是怕meimei還未嫁出去,就落的一個克死夫君的名。想請父親想想辦法,多疼疼meimei?!?/br> 郭太師搖搖頭:“這錯在當年我到底是沒有讓你多讀些史書。那歷史上,但凡能跟太子平分秋色的皇子,哪個是善茬?你以為定一個皇子的謀逆,單憑太子手上那些個日程就能當做證據?若是可以,太子也不會提議先召回北境六州刺史,再派人去實地調查這個法子了?!?/br> 郭若雪聽不太懂,大約是這些年太子把她養的太無憂,今日聽到郭太師這一席話,居然沒有回過味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應該如何回話。 郭太師輕嘆道:“這明顯就是黨爭,是奪嫡之戰的前哨。你meimei若水想要安安穩穩地嫁到皇家去,也要先看看那六皇子到底有沒有本事過了眼前這一關?;首又\反,其罪當誅!你meimei若是嫁過去,才出這事,你才應該真真切切地擔心!” 郭若雪聽郭太師這意思,是有些慶幸這事發生在郭若水嫁過去之前?而且準備作壁上觀,不準備插手? “父親……這么說來,您的心思還是向著太子殿下的?”郭若雪看向郭太師,企圖看明白郭太師的心。 郭太師沉著臉,沒有回答。 但他又怎么會不知道,此時此刻郭若雪的心思? 這個孩子是太過喜歡許安澤,有些事情她看不夠通透。 許安歸到底是帝君最喜歡的一個孩子,只要他滿載榮光歸來,太子再有本事,也必須對他忌憚三分。 因為忌憚,所以太子在許安歸還沒有回來之前,先用兩本奏折或者說是兩個任何君王都無法容忍的罪名強行壓住了許安歸即將躍出地平線的光芒。 可即便是烏云遮天蔽日,那光芒早就照射云海,只要這烏云漏出一點縫隙,那便是煌煌朝陽破云而出,承襲大地之時。 今日郭若雪在太子那里聽了一耳朵六皇子許安歸似有屯兵謀反的事,太子就不可待地放郭若雪回來詢問父親的態度,就足以說明太子其實心里也沒譜。 即便是殺招已經祭出,太子仍然對自己的這個六弟投鼠忌器。 單憑那一紙招兵記錄是不可能定許安歸謀逆的罪名的,太子一黨若想在這里按下許安歸的苗頭,仍然需要別的證據來做實許安歸謀反的這件事。 太子黨即將遞出來的的殺招,不是許安歸那種在朝堂之上沒有任何根基的人可以接得住的。 但是,太子這殺招許安歸一旦接住了,那許安歸隱沒在朝堂之上的黨羽如同蘿卜上的泥一般盡數拔出。 太子到底是八年執掌朝政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君王。 若許安歸勢弱將會直接在這謀反的罪名之下死無葬身之地,若是許安歸絕地反擊,必然要暴露自己藏匿于朝廷之上的黨羽。 太子這一步棋步步為營,進可攻退可守,著實為一步好棋! 許安歸若是有心歸朝,他會選擇什么方式來回擊呢? “父親……墨滴到紙上了?!?/br> 郭若雪見郭太師久久不動,不知道心中在思量什么,就連筆尖上有墨溱出而落都沒有察覺。 郭太師看著郭若雪過分年輕的臉,忽然問道:“若,太子失勢,你……” 郭若雪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與他共進退。只求父親保全郭家滿門榮耀,不要被我牽連才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