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15節
這不相當于當著滿朝武官的面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承認當年的事是他做錯了? 帝君心中羞怒,不是旁人能知—— 難怪太子稱病不朝,原來是在這里等著他。 八年兵權外放,武官們雖位列朝堂,卻沒有參與過任何奏表內政。 昨日許安歸大勝南澤的消息早就飛入東宮。 太子知道許安歸這一仗贏的不僅僅是兩座城池,更是贏得了邊關未來幾年的長治久安。 這種大功,在朝堂之上是不得不賞的。 但是許安歸本就是東陵皇子,身份顯赫。金銀錢帛這些東西,他自然是不缺的。若是只賞金銀這些錦上添花的東西,少不得又要寒了那些戍守邊關的將領們的心。 早些年,自己與太子為了推行新政,已經把所有武官都盡數得罪。 朝堂之上武官看似恭順,不代表他們沒有任何意見。 現在能留在朝堂之上的那些武官,看著當年那些股肱之臣在一夜之間化為灰塵,心中怎么會沒有一絲寒涼? 武將可以打壓,可以降罪。 但,有軍功者必賞,是寫在軍法條文里的,是不可動搖的國本新政! 八年過去了,軍營里總還有一些沒有經歷過“朝東門”事件的后起之秀有報國之心。 從這些年的新政不難看出,帝國正在試圖從新一輩中挑選一些能夠肩負大任的青年將領。 為了讓這些后起之秀知道朝廷有意厚待有軍功之人,重新樹立在軍中的威望,六皇子許安歸大勝這件事,是非賞不可,而且要大賞! 畢竟在東陵帝心里,無論如何賞賜許安歸,那都是賞給了自己的兒子,肥水不流外人田。這樣既緩解了這些年的父子之情,又可以讓那些有心建立軍功的年輕一輩看見希望。 若是要大賞許安歸,那必然是加封親王,還給他本來應該擁有的一切榮光,留在許都留在朝堂之上為東陵效力。 但這似乎不是太子想看到的結局。 如果許安歸大勝這件事處理不好,唯恐心存異心者挑唆。 到時候,那便是各地揭竿而起、動搖國本的大事了。 這本就是極難處理的局面,太子居然不管不顧地在這里設了一局——讓御史比照當年朝東門事件發生的緣由,參了許安歸一本! 難怪月前太子難得與他政見相合,讓許安歸成為鎮南大將軍去鎮守東陵南境。 那時他還在奇怪,許安澤這些年為了彰顯自己能力經常做一些悖逆君上的事情,怎的忽然在許安歸這件事上松了口。 原來這太子不是松了口,是有恃無恐! 太子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逼著他這個帝君去配合。 這一局,無論他想不想演,都要陪著太子演下去。 不演,無異于告訴那些被文官欺壓了八年的武官,寡人有錯! 可是他貴為天子,豈能有錯? 就在東陵帝內心憤怒無法言說之時,那御史又道:“八年前朝東門,那群亂臣賊子就是如此。而今六殿下帶兵在外,又是如此,難道陛下可以放任自流嗎?!” 這一句話,如同一支穿心箭,一下射穿了東陵帝脆弱的心房。 他的雙手蜷縮在袖子里微微顫抖。 以前太子只是與他政見不合,但爭論之下太子總有妥協于讓步。 但是現在他居然敢公然逼著自己的父皇做一些與意愿相悖之事??磥碓S安澤似乎已經不打算再隱藏自己想要把持政局的野心了。 想到這里,東陵帝的目光越來越冷,心越來越涼。 一時間整個大殿的冷若冰窖,所有人都沉默著,一言不發。 東陵帝盯著這個御史,心中有滔天怒意無處發泄。 “放你娘的狗臭屁!” 忽然一個粗獷的聲音從大殿之后傳來,一個身材魁梧的武官,快步走上前去,揚拳就直接把那諫言的御史打翻在地。 御史一口鮮血吐在大殿之上,鮮血里居然還摻雜著一顆牙齒。 那武官意欲再下一拳,立即有一稍微年長的將軍,上前攔住。 東陵帝微微一愣,看下去,才知道那出手打人的是正五品下寧遠將軍武石。而拉住寧遠將軍武石的是正四品上宣威將軍江狄。 那被打的御史見位列朝堂之后的武官居然敢上前打人,立即捂著嘴,指著武石:“朝堂之上豈能容得你這等粗鄙之人撒野!你這是藐視天子,藐視朝堂!陛下陛下……要給臣做主!討回公道!” 東陵帝還未發話,那武石就粗聲粗氣朝那御史啐了一口:“我呸!你他娘的嘴里除了那一口爛舌頭,還有什么本事?六殿下在外帶兵平定邊疆戰亂,你們這群狗屁御史除了嘴里噴糞,在這里戳殿下的脊梁骨還會干什么?六殿下保衛不是我東陵土地?保衛的不是東陵顏面?保衛的不是你在家的妻兒?你這狗娘養的東西讀圣賢書都讀到狗肚子里去了?不僅不感激六殿下生死沙場,保家衛國,倒是在這里妄議上殿!說到這,你他娘的才是目無國法,藐視君上吧?” 武石一口氣連臟帶彩地說完,還不忘在踹那爬在地上的御史一腳,來泄憤。 那御史被武石一拳一腳,踹得蜷縮在地上不敢再出聲。 位列朝堂之后的武官們紛紛低頭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朝堂之上憋屈了八年,今日到底是有人忍不住,上去給那些口出狂言之人好一頓教訓。 御史臺的人被打,其他御史當然不干,也紛紛把早已準備好的奏折拿了出來,跪地要求呈上奏表,彈劾六皇子許安歸。 列為朝堂之后的武官們自然不肯,有一人出頭,其他人也無法再忍,也紛紛上前去搶御史們手中的彈劾奏章。 一時間議政大殿之上居然如同長街的菜市口一般熱鬧。 有人哭鬧,有人咆哮。 有人挨打,有人歡笑。 總歸吃虧的肯定是那些手里一支筆、諫遍滿朝不正之事的御史們。 所有看戲的三品往上的大員們紛紛自覺地退到議政大殿兩邊,冷眼看著這一場發生在議政殿鬧劇。 各懷心思。 “這……” 劉旗臉上帶著不解,看了看大殿中央的鬧劇,又看向上殿帝君所在的位置。 只見東陵帝閉著雙目,雙手撐著書臺,一動不動,充耳不聞,根本不管,也不打算制止這一場單方面的毆打。 他身為兵部尚書,總領兵部事務,本應上前阻止。 但是看著那些武將們霍霍揮拳的威猛,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年過五旬的小身子骨,不由地咽了一口口水,向身邊的李涵靠了靠,壓低聲音問:“李大人,何解?” 作者有話說: 橋橋:賣瓜子汽水小板凳了~來來來~看戲咯~ 第17章 ◎泄憤◎ 李涵低頭回道:“武將們心中有怒氣,總要發泄。發泄完就好了?!?/br> 劉旗目瞪口呆:“你是說,那御史把奏折寫成那樣,是太子殿下指使的?” 李涵抬眼給了劉旗一個眼色,讓他觀察其他四部尚書的面色。 劉旗回頭看去,其他四部尚書皆是閉口不言,手里抱著象牙笏,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再看其他大員,也是如此。 如此整齊劃一的動作,這明顯就是提前通好了氣。 劉旗瞬間頓悟,轉過頭看向李涵,壓低聲音,隔著象牙笏豎起了大拇指,說了一句:“太子殿下這招,高?!?/br> 站在帝君王座之下的郭太師,看著這一切只能連連搖頭,喃喃自語:“作孽……作孽啊……” 這如同早菜市場一般的議政,就在武將們毆打御史們鬧劇中結束了。 東陵帝不知道何時已經自顧自地退朝,離開了議政殿。 沒有參與這件事的大員們,從側門陸陸續續的出了議政殿,隨后是神清氣爽的武官們,最后才是體無完膚的御史們。 那些御史相互攙扶著,捂著臉,摸著腿,歪著官帽一瘸一拐地出了議政殿。所有御史的身上無一例外都都沾染了自己的血。 御史們出了第一道宮門,就有十幾位御醫領著藥箱急匆匆地趕來,把這些受傷的御史都接到了御醫院治療。 御醫院里一時間多了許多人,看起來門庭若市,但實際上卻是靜若寒蟬。 沒有交流,沒有動作,甚至許多人眼里都沒有光彩。 * 武石高興地騎著馬跟在江狄身邊,還在摩拳擦掌:“真是爽煞我也!八年了,終于可以出一口怨氣了,堵在我胸口的那股氣今日到底是順了幾分!” 江狄也是輕笑點點頭。 武石夾了馬肚子,馬跟上江狄的坐騎,問道:“江大哥你不覺得奇怪嗎?我去揍那個御史,滿朝文官居然在一旁冷眼相看,帝君也閉口不勸。無人阻攔,揍得我特別解氣?!?/br> 江狄輕嘆了一聲:“當年六殿下死都要我們留在許都,或許就是為了今日這一場鬧劇罷?!?/br> 武石一聽江狄提起許安歸,立即神情變得肅穆了起來,壓低了聲音問道:“六殿下來信了?信上提到今天的事情了?” 江狄點點頭。 武石一聽今日的事六殿下早已預料到,立即就放下心來,哈哈大笑:“既然是六殿下的意思,那這一架是他們活該!打得好,打得老子心里痛快!” 江狄知道武石心粗,不善權謀之事,但有些事需要提點,還是要說開。 他緩緩說道:“六殿下不日就要回許都了,我們在許都茍且匿伏了這些年,終于等到了殿下回來。咱們還需再多忍一些時日?!?/br> 武石聽許安歸要回來,喜笑顏開:“是,殿下回來,我們這些武官的日子必然要好過許多。這節骨眼上,我可不能意氣用事,要聽殿下安排。江大哥,在外面,你也多提著我點,免得我飄?!?/br> 江狄輕笑:“你也知道你容易意氣用事。不過就是你這樣的性子,今日大殿之上那一場鬧劇才能成事。太子就是知道你性子如此暴躁,才讓那御史口不擇言的說出我們所有武官痛楚,以求激怒你。今日這事若不是有六殿下授意,我是萬萬不敢放你上去隨意毆打言官的?!?/br> “是呢,我也覺得納悶,我上前去揍那御史,以江大哥能力,如何拉不住我。原來是有意放任,這么說六殿下是做好準備了?”武石問道。 江狄略有疑慮:“這……殿下倒是沒說,只是教我們稍安勿躁?!?/br> 武石點頭:“那行,我日后堅決不再受小人挑撥了。免得給那些人落下口實?!?/br> 江狄看了看武石,“這次一鬧,你少不了要受點皮rou之苦?!?/br> 武石毫不在意:“沒事,不就是挨幾板子的事情,戰場上刀槍劍雨我都過來了,還怕那些內官手上的板子?只要六殿下一聲令下,要我項上人頭,我武石也給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