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5節
許安歸向天放出了一朵白色的煙花,那煙花在空中變成了一道朝陽的圖案。 東陵大營周圍戰旗之上,亦是朝陽的圖案。 大營大門緩緩打開,營地里一隊士兵小跑出來,分列在營地大門兩側。 跟在許安歸身后歸營的那三個人看見出來迎接的軍隊,開始放言歡笑,言語間盡是輕松和諧,一掃之前一路逃亡的緊張之色。 那些歸來的人中,只有許安歸神情肅穆,眸光不由地往下沉了沉——那些從營地里出來的那些士兵的衣著…… 大營門前,有兩位將領值守,那兩位將領看見許安歸歸來,并沒有行禮。 許安歸勒住馬,眉宇間又多了幾分凝重之色。 但最終還是輕嘆一聲,從馬上取下佩劍,下了馬。 剛一下馬,分列在軍營大門兩側的士兵就把許安歸隨行的三人羈押在地! 那些人不明所以,紛紛驚呼:“主子!” 許安歸揚手,示意他們安靜,眼睛死死地盯著大營之內慢慢悠悠踱步而出的一個白發老者。 那白發老者頭帶內侍官帽,身穿東陵王城內侍官服,手里拿著一把拂塵。 許安歸手壓在劍柄之上,冷眼看著來人。 那白發老者,一甩手中拂塵,用尖銳的聲音說道:“傳太子令,六皇子許安歸帶兵出逃,投敵叛國,按軍律當斬——御林軍,把六皇子給我拿下!” 白發老者瞇著眼,嘴角上揚,一副得意之像。 不想命令下了有一會,周圍的御林軍只是拔出配刀,卻也無人敢上前羈押許安歸。 所有御林軍的目光都落在許安歸腰間那把銀色長劍之上——銀劍已經半身出鞘,劍刃之上的寒芒帶著肅殺一切的威懾之意。 許安歸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長年鎮守邊關、隨時隨地可以赴死的決絕,而這些御林軍可都是皇城里權貴子弟,面對這樣一個見慣殺戮的人,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許安歸不在意這從皇城里出來的幾十名御林軍,只是揚眉冷笑一聲問道:“大監說我投敵叛國,可有證據?” “六殿下沒有軍令,便私自帶著三千精騎出營。路上遇伏,三千精騎無一生還,唯獨殿下您一人歸來。若不是投敵叛國,面對烏族軍隊,殿下怎么可能平安無事地歸來?”大監尖銳的聲音刺得許安歸耳朵生疼。 他嫌棄地側了側頭,但又察覺了什么,忽然仰頭大笑,那樣子仿佛是洞悉了什么一般,茅塞頓開。 大監不明所以,蹙眉盯著許安歸剛想再說些什么,只見許安歸笑畢冷下臉來,厲聲喝道:“無稽之談!東宮想要我死,也不知道找一個像樣點的理由。我許安歸駐守東陵北境八年,戰功赫赫,若想投敵,八年前出東陵都城的時候就投了,還等到今日由你來此聒噪?” “你!” 大監被許安歸懟得呼吸不暢,卻又無話反駁。 許安歸仰頭掃了一眼矗立在軍營門口、自己的親衛——鎮東鎮西。 鎮東鎮西立即給身后將士們一個眼色,從軍營里出來許多士兵,把傳太子令的大監與御林軍圍在中間,拔刀相對。 御林軍不過幾十人,怎么可能與整個東陵大營里幾萬將士們對陣?只能被挾持在原地,不敢做出任何動作。 大監見他帶來的御林軍已經被東陵大營內的將士們圍堵,整個大營無人聽令與他,氣急敗壞,扯著嗓子大聲嚷嚷:“你!你好大的膽子,居然敢抗太子令!我要回去稟報太子殿下……” 錚然一聲銀劍出鞘,一息之間許安歸已經掠到大監身邊,銀色長劍架在大監脖頸處。 大監瞬間臉色變了又變,腳下極其不爭氣地一軟,跪倒在地,聲音發抖:“六、六殿下,您要顧全大局……” “顧全大局?”許安歸不屑地輕笑一聲,瞇著眼轉而問道,“大監既是傳太子的口諭,身上可有太子的令牌?” 大監心中一沉,沉默不言,只覺脖頸處的劍刃又寒了幾分。 許安歸眼眸中泛著冷光,壓低了身子,靠近大監,伏在他耳邊,放輕了聲音,那聲音宛如來自地獄的催命:“大監難道不知道,太子是派你來送死的?” 大監聽許安歸這么說,渾身開始忍不住地顫抖。 許安歸繼續慢條斯理地說道:“我是不知道你在皇城里效忠的主子是哪個,但是太子能在一眾人中選擇你,一定是因為你平日里有些事情做的太過,讓他忍無可忍。他不好在宮里處決了你,就只好把你送到我這里來,借我的手了斷你。雖然我很不樂意當太子的刀,但事到如此,我也不得不為了自保,去了你?!?/br> 大監深吸一口氣,想要說什么,許安歸加重了手中的劍下墜的力量,按住他不讓他說話繼續冷吟:“太子這些年到底是成長了不少,知道派刺客來刺殺我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不是長久之計,便改成放‘暗箭’,準備借著你的死,對我進行發難。大監你,不過就是太子投到我這里來問路的一顆棋子而已。是生是死,與太子而言,一點都不重要……” 大監聽了這話,瞬間臉色變得蒼白,褲腿上有濕潤之感,立即顫聲求饒:“六殿下,六殿下!奴才、奴才也是替上殿們辦事!求六殿下不要為難奴才,饒過小人一命!小人,小人他日一定……投桃報李……一定……” 許安歸冷笑一聲,退開兩步,手上用勁,劍往下沉了一沉,厲聲喝道:“手上沒有太子令牌,敢在我的地盤上下令羈押我的人!大監是活得太久,活糊涂了嗎?!” 這一聲厲喝帶著強大的內力威壓,大監一口鮮血吐在地上。 但他根本顧不上自己被許安歸震出的內傷,企圖辯解:“六殿下,六殿下……太子殿下說了,您不敢殺奴才的!您若是殺了……” “我若是殺了,便坐實了我投遞叛國的罪名。到時候回皇城復命,陛下一定會問罪與我。我那位好哥哥是這么跟你說的,對嗎?”許安歸冷笑。 第5章 ◎公子季涼◎ 大監張了張嘴,卻不敢再說話。 許安歸用劍身挑起大監下顎,提高了聲音,似乎是在說給周圍手壓在劍上的御林軍聽的一般:“我許安歸,東陵六皇子,鎮守邊關八年之久,今日端了烏族去靈山大營,斬殺烏族大帥巴耶爾于劍下。這些戰報不日將會跟著巴耶爾的項上人頭一起,傳回王城——大監說說看,到時候,我回王城復命,陛下是會追究我殺大監一事,還是會獎賞我用三千精騎大敗烏族部落?” 大監心中咯噔一下,這才后知后覺,這事是他被太子殿下算計了,頓時痛哭流涕:“六皇子饒命!六皇子饒命??!” 許安歸全然不理,手腕一抖,一道鮮血噴涌而出,大監身體倒地,發出沉悶的聲音。 御林軍們眼睜睜地看著許安歸用手中的銀色長劍了結了太子派來的傳口諭的大監,一時間也不知道應該怎么辦,只能盯著許安歸。 許安歸掃了一眼,看向自己兩個親衛,交代道:“地上這個丟出去喂狼,御林軍暫且收押!” 不等親衛回復,他便頭也不回的進了營帳之中。 * 許安歸抬手,把銀劍掛在武器架上,走向粗布墊著的堅硬床榻。深吸一口氣,艱難地把身上沁滿血漬的衣衫脫了下來,丟在地上,低頭去看肩膀上的傷口。 果然是剛才舞劍的時候太過用力,已經縫合過的地方又裂開了。 他蹙著眉,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對帳外喊道:“去請軍師來療傷?!?/br> 片刻之后,一個書生模樣的人背著藥箱,端著一盆清水,急急撩起帳篷,快步走向許安歸。 許安歸已經退了衣服,衡闊的右肩上有一道可怖的刀疤,書生見到之后頓時大驚,忙道:“殿下給我看看傷!殿下也太不小心了些,明明那么多人跟著您出去……怎么……” 說道這里,那書生驟然收了聲。 這次跟隨出去的三千精騎無一生還,許安歸身受重傷,這次偷襲烏族大營看似大勝,其實與他們而言付出的代價是非常慘重的。 許安歸能平安歸來已經是個奇跡。 想到這里,書生模樣的人便不敢再說下去,只得走近許安歸,一同坐在那堅硬的床榻之上,細細查看他身上的傷。 書生發現這傷口居然已經被人縫合過了,有些驚訝地抬眸去看許安歸:“殿下是被人救了?” 許安歸神思散漫,聽見書生問話,才低下頭,去看著自己身上的傷口,許久才發出一聲苦笑:“原來,她所說的那句話是這個意思,即是來救人的,也是來殺人的。她救的人是我,殺的人也是我的?!?/br> “殿下何處此言?”書生不解。 許安歸并沒有回答,只是按住他的手,神情肅穆:“百曉,我向你打聽一個人?!?/br> 百曉抬眸:“誰?” “你可聽過季涼這個人?” 百曉眼眸里似有震驚,沉吟片刻,緩緩回道:“‘南有澤水暮,公子季涼處,邊疆戰亂無渡,一記錦囊覆!’殿下問的可是這個人?!” 許安歸眼眸微睜:“是……公子季涼?” 百曉蹙著眉,看著許安歸肩膀上那一道疤:“殿下問他,難不成是被他所救?” 許安歸并沒有回答百曉,只是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有意思……有意思!居然是‘公子季涼’!起初我還有些遲疑,但是方才太子派來的人說了我今日的去處與遭遇,我才忽然反應過來,這是她設的局。為的是試探我的能力與心智?!?/br> 在一旁上藥的百曉百思不得其解:“請殿下詳解?!?/br> 許安歸深吸了一口氣,幽幽嘆道:“是她猜出我行軍路線,把我行軍路線透露給烏族,讓烏族伏殺了我的三千精騎,她用三千精騎的性命試探我是否有帝王殺伐果決之心。 “而后是她救了我,帶我去烏族大營,看著我憑一己之力斬殺巴耶爾,試探我是否有面對強敵毫不退縮的勇氣。 “我剛從烏族大營歸來,太子身邊的大監就已經從東陵到了北境,跟我出去的人無一生還,沒有人知道我們在路上發生了什么——若不是有人提前將發生在這里的事情告知太子,他派來的大監又怎么可能知道前方百里的戰局? “這大監就是她留給我最后一個試探,我若有能力自保,度過這次危機,她便會與我‘后會有期’。所以她那時跟我說,她來此,即是救人也是為了殺人。呵,今日殺死大監之過,若我無力自保,死在太子之手——那她便是那個遞刀的人?!?/br> 百曉聽得頭皮發麻,背脊一陣涼風掠過:“殿下是說,三千精銳在荒漠被伏擊,還有太子殿下派大監來問責,其實都是季涼的……計謀?” “是,都是她?!痹S安歸沉聲回道,“季涼——伎倆……她從一開始就用自己的名字向我道明了她的來意?!?/br> 許安歸的眼睛緩緩望向南方澤水的方向:“此人剛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其目的,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方才看見大監帶著太子的口諭前來問責的時候我才頓明,原來她是在向我兜售她的智謀?!?/br> 許安歸抬手,輕撫著劍架上的佩劍,眸中有一股寒意滲出:“她一早就在那山上等我去救那些人。她如此大費周章地接近我,是想親口告訴我,這局既然她能布,自然也能夠解。她能救我也能殺我。若不出所料,戍南戍北護送其老四在向北的路上無緣無故失蹤,也是她做的。這一局,從一開始,就是她為我一個人準備的?!?/br> 許安歸的臉上笑意大盛:“如此,甚好。我喜歡用鋒利的劍,雖然收回來的時候會有傷到我的風險!” 百曉身為許安歸欽點在側輔佐的軍師,自然是聰慧過人。 他細細想去,這件事來龍去脈確實只有這一種解釋。 那個用一計錦囊就可以顛覆整個邊疆戰局的公子季涼,居然是以這種方式在向東陵帝國六皇子兜售他的智謀。 哪怕用的是玉石俱焚的招數,也在所不惜! 這確實是一把鋒利的劍——擁有世上無雙的智謀與不怕死的覺悟。 可是,公子季涼到底有什么目的,要用這樣以這種以身犯險的方式來博取到東陵帝國六皇子的信任與賞識呢? 百曉一邊小心翼翼地清理著許安歸身上撕裂的傷口,一邊思索著—— 各大軍營里雖然都有流傳有關公子季涼的事情,但說到底都有杜撰夸大的成分。 那個人到底長得什么模樣,有怎樣的手段、怎樣的心智他們一點線索都沒有,六殿下真的要這樣接受那人送來的“投誠書”嗎? 百曉抬眸,看見許安歸臉上一直掛著的笑意,心中暗自苦笑,若是尋常的毛遂自薦,六殿下未必看得上。 但是,與六殿下一起潛進烏族大營,并且助他救人出來,那便是過命的交情。 這一招鋌而走險、玉石俱焚的局,到底是贏得了六殿下的青睞。 是了,如果要回到那個虎狼之地,若是沒有必死的覺悟,怎么可能在那里活的長久? 無論如何,這個傳聞中的公子季涼當真是比一般人要聰慧許多。他似乎天生就知道,獲得像六殿下這樣的人信任——說,從來都不如做,更有說服力。 百曉清理好傷口,輕嘆一聲,低聲問道:“殿下終于下定決心,要回去了嗎?” 許安歸正好洗完了臉上的污穢,那盆血水里自己的模樣被水波撕得四分五裂。 他隨手丟下血染絹帕,淡然回道:“你也看見了,東陵這場奪嫡之爭,不是我躲在北境八年不歸朝,他就會放過我的。我總以為我可以置身事外,誰曾想,其實從未遠離過那里的朝堂之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