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過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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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兩點,賀戍陰著臉掀開被子,甚至連燈都沒開,徑直奪門而出。 瞳孔生理性拒光,他扒著墻半瞇起眼,不耐煩地吼道:?“蘇融你在嚎什么?” 黑暗中,似有人在敲擊洪鐘,振聾發聵,不死不休,每一次都撕扯著他的神經,碾碎他的混沌,最后硬生生把他從夢里趕了出來。睜眼那刻,天知道他有多想殺人,夜間拉了好幾次才勉強止住腹瀉,睡著才不過一個小時。 女孩的房間亂亂糟糟,拖鞋橫七豎八,粉絨地毯上擺滿了衣服、零食和垃圾。行李箱大開在兩邊,她扔了兩個毛絨公崽進去,容量本就不大,這么一塞更顯擁擠。 對于他的呵斥,她充耳不聞,撓撓頭繼續收拾。 賀戍抓著門框,恢復清明后,盯著她耳朵里塞的藍牙耳機青煙直冒。 他幾乎是用一秒鐘越過來,摘了她的耳機扔到地上,然后掌住她的肩膀,轉過來將細小身子收攏在手里。 蘇融被無端重力一扭,腳下打滑,尖呼一聲,半倒在他懷里。 還沒開口,就是一通劈頭蓋臉下來。 “蘇融,大半夜擾民,你怎么越活越缺德了?” “廁所的紙,是你偷藏起來了吧?” “白開水給我換了檸檬茶?” “那塊肥皂也是你丟的?” 聲音一字比一字低緩,是疑問句,卻用肯定語氣說出來。雖是毫不留情的揭穿,意外的不算尖銳,好像夾雜著滿腔的無奈和復雜難辨的情緒。一瞬之間又收回,仿佛是她看花了眼。 他將她拉開一點,眸色沉沉,良久后才道:“別鬧,好不好?” 幽深眼光里含著的是尤其認真的溫柔,尾音似纏著一只蠱,落在耳里,迷人心智。 “肥皂是昨天不小心掉的?!彼币暷请p漆黑的瞳仁,反被灼得眉心一跳。 魂歸六主,猛然間才發覺還攥著他的睡衣,她利落松手抽身,又道:“剛剛吵到你抱歉,我不唱了?!?/br> 她快速挪開視線,指著行李,“天氣預報說這兩天下雨,我多帶了些裝備?!倍沂请p人份的! 兩把雨傘,兩雙雨靴,一黑一黃。箱子鼓鼓囊囊,去的是兩天,架勢整得像兩個月。 唇邊弧度若隱若現,他淡道:“那早點睡?!彼麜簳r真說不出來謝謝這種話。 腳步聲越離越遠,直至消失不見。蘇融關了門,雙腿盤坐在地毯上,兩只手瘋狂扯流氓兔的長耳朵,不停自言自語。 天邊泛起淺淺魚肚白,窗簾縫漏出一抹晨光熹微。 鬧鐘在六點四十五分準時響起來,貪睡的蘇融伸臂摁掉又賴了五分鐘床,擼了把毛糙的頭發,揉著困頓的眼睛,光腳下地出去洗漱。 收拾好自己,她猶疑地喊了句:“哥?” 不會還沒起來吧?浴室、陽臺、院子、樓上樓下都沒人影,除了沒去他房間尋。 她敲了敲門,沒回應。躊躇片刻后旋開門把手踏了進去。 還是沒見人,她的目光也沒停下,一寸一寸,巡視著屋內環境陳設,窗明幾凈,一塵不染。迭成方塊的被子,壓實平坦的藍色床單,光滑整潔的地板沒有蓋地毯,實木書桌上擺放著大量理科書籍、電腦和各種游戲裝備。 這里面沒有一丁點香水味,只有清晨里一陣從窗口淌進來的微風,輕輕攜帶的清新甘冽,沁人心脾。 她忽然有些擔憂與忐忑,難不成扔下她單獨去向塘村送葬禮? 不對不對,樓下有他的黑色行李箱,而且昨天分明是他硬拿要帶她去參加葬禮的理由逼她回家。難道他捱不住寂寞去見誰了? 蘇融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提著自己的箱子下樓。她三步并作兩步艱難的挪,坎坎坷坷拖下來,熱得滿頭大汗。 扯了張紙巾貼上腦門就撞見剛剛還在找的人,她陰陽怪氣道:“喲吼,原來沒玩失蹤???” “什么?” 來人顯然沒理解她話中意。 賀戍把手里的東西擱在查幾上,倒了杯涼水,滾滾入喉。 她當即叫起來:“哇塞,好哥哥,你買了這么多零食!夠義氣啊!” 大塑料袋里鴨脖、雞翅、魚仔、溜溜梅、豬rou脯、牛奶、泡面琳瑯滿目,她眼里流光溢彩,笑都咧到耳根去了。 “欸?這包里裝的什么?”塑料袋旁邊,還有個化妝袋大小的黑皮包,她戳了戳,里頭yingying的似塞了磚塊。 他霎時抽走了皮包,動作之快,她連拉鏈都未觸及。一滴冰涼的水,卒然落在白皙的手背,晶瑩剔透,將要落地時被紙巾一把揩掉。 賀戍抬手擦了遍唇角,瞧著她,“沒什么。準備好了?那現在就出發?!?/br> 這是在問她?跟自己決定有差? “差不多了?!彼齻壬矸藗€白眼。 他們所在的慶城南平市和向塘村相隔一百公里,唯一直達的交通工具是長途汽車。山路十八彎,崎嶇蜿蜒,地形曲折盤旋,車里癲得人仰馬翻,生死宛如在司機的一念之間。 蘇融無時無刻不在控制自己胃里升涌的嘔吐感,頭昏腦漲,整個人鈍鈍的,精氣神兒被消磨殆盡,而沒有對比就沒有最致命的傷害。 她顰眉瞋目,臉色難看,舉起食指:“哥,為什么你和那些人都不會頭暈肚子疼?”她巡視一圈,心涼得透透,車上其他乘客竟沒一個與她相似癥狀的同伴。 “因為你不是人啊?!?/br> “你才不是人,你黑山老妖!” 還有沒有天理,她這么虛弱,非但沒有憐香惜玉,這廝居然還罵起人來了,氣得她兩只鼻孔都顫抖了兩下。 人不適起來了,腦子可能也是水泡的,異常敏感,竟然有些把“自己不是人”放在心上,越想越恐怖。 “你欺負我!”本就難捱,又遭戲謔,氣上加氣,還斗不過,她眸間一下子暈出水光盈盈。 如她所愿,旁邊落下一聲嘆息。 “好了,哥的錯,別哭?!?/br> 賀戍眼底波瀾起伏,指腹欲替她抹掉那粒水珠,她轉臉別開他的手,像只憋怒的小刺猬。 “醫學角度看,你是有暈動癥,大腦主前庭、視覺與感受系統產生沖突了才會這樣。來,吃點藥,不管用咱以后就去醫院做激光治療。治不好,也不會死的,就經常暈暈而已?!?/br> 賀戍發笑,雖是周到地把膠囊和水遞給她,安慰的話里仍附帶著幾分作弄之意。 許是難受得厲害,她沒怎么抗拒,乖乖的吃了。 半個小時后,藥效發作,胃里不再劇烈翻攪,她開始瘋狂進食。 沿途的風景,跟放電影似的,一幀一幀,晃得人眼花繚亂。沒多久,又毫無預兆的下了場雨,淅淅瀝瀝,瀟瀟瑟瑟。 “為什么姨母沒來?而且我都不知道你還有叔公?” 她問得很輕,后面那句幾近聽不到,似乎他如果不回答,也完全沒關系。的確,刺探隱私的人大多都這樣小心翼翼。 他面上很平靜,唇線薄而立體,像是早料到她會問般。 “真想知道?”他仰躺著,長腿一伸,釋放出一股天生的慵懶隨性。 蘇融點了頭,盡管注意到他正在閉目養神。 他真要睡過去的樣子,睫梢半垂,側臉線條舒緩。 蘇融上唇擠鼻,懊惱地掏出袋子,取出一盒沒開封的周黑鴨,面若割rou,使勁兒砸在他左腹上。 見他仍不為所動,她打算拾回誠意,而他的手已壓下。 他嗓音不急不慢。 “早上去了兩個地方,超市和銀行?!?/br> “銀行?” 經年往事,倒溯回去,久遠滄桑。 五十年前,床榻上的賀老爺尚尸骨未寒,賀家兩兄弟就因家中財產分配不均在祖屋大打出手,持續的口水辱罵、拳腳混戰,鬧得個天翻地覆,丑事人盡皆知。 大兒子賀江上過幾年學堂,文化素質稍高些,為人老實本分,醇和重情,才會不顧父親阻攔,把名下田畝拱手相讓、一退再退,哪知心意被當做驢肝,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小兒子賀海早早輟學,生性頑劣心思歪斜,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整日不務正業,娶老婆后還是一副爛泥扶不上墻的德行。 賀老父一向偏愛大兒,彌留之際半句話沒提到小兒子,甚千叮嚀萬囑咐要防著點這混兒子,這厭棄的態度觸了賀海逆鱗,他暗中懷疑家里還有什么值錢的財產,老不死的肯定要留給賀江。 老爹才咽氣,賀海就怒懸頭頂,全然拋卻手足情,對著兄長一家出口成臟,誓要他吐出藏匿的家產。血親撕破臉皮惡言相向,真情被當做泥來踐踏,吃人不吐骨頭的步步緊逼,賀江算是看透了胞弟的真面目,當著父親的遺體斷絕了關系,兩家從此水火不容,相看兩相厭。 幾年后,賀江辭去鄉下赤腳的教書工作,帶著妻兒離開向塘村,去了慶城的中心南平市發展,夫妻倆晨興夜寐,工作勤勉,做著食品販賣生意,兀兀窮年中終落戶香信園。 到這兒兩家緣是毫不相干,各活各的,賀海老婆找到這時,本是該避而不見,但面對瘦骨嶙峋的弟妹,夫妻倆念著過不及她。 一番哭訴后,才知曉弟弟賀海染上惡習,嗜賭好酒成性,成日混跡鎮中賭場酒館,昏頭欠了一屁股債,家里的良田畝地也早被他敗了干凈,孤兒寡母家里已經無米入炊,揭不開鍋。 賀江恨鐵不成鋼,便時常接濟著弟妹,送出去的錢一筆又一筆,從未有過什么回音,人來了就給些,算是仁至義盡。 直到賀江夫妻相繼去世,接濟的事兒就落在了兒媳婦兒溫婉茹頭上。賀海育有三子皆命途多舛,大兒子身患血液病時日無多,二兒子四歲夭折,小兒子少年時被市井流氓打成殘疾。似個瞧不到頭的無底洞般,溫婉茹每年都要匯錢過去救濟。 大巴上,暈得接近糊涂的蘇融從哥哥口中得知事情原委后,暈癥都擱一邊了,小臉氣得青了又白。 “怪不得你要去銀行?!痹瓉硎侨″X去了啊,她覺得有點憋屈,忍不住道:“叔公以前那樣對爺爺,沒資格問他要錢?!备鸁o情無義的水蛭一樣,盡會黏著人吸血。 “放不下?!辟R沉看向窗外,雨幕漣漣。 爺爺放不下,沒問也會給,老人家一輩子誠正和善,對誰都好。 到目的地,已是午后,雨勢漸收,無需打傘。與想象中的出入很大,即便帶著有色眼鏡,蘇融也必須承認向塘村山清水秀,景色宜人。 這村子幾乎是被茂密的山林圍在正中央,閉塞優僻,淙淙溪流隱在灌木叢里,山音裊裊,似人正拂動著琴弦,由外入內,曲水流觴,婉轉動聽。 遠遠的,一個微胖女人牽著兩個孩子朝他們小跑過來。 她吁吁喘著氣,嗓子卻很有穿透力。 “是婉茹妹子的孩兒吧?戍兒長這么大了?真俊吶,俺們孩子真沒法跟城里比?!?/br> 賀戍頭點了點,臉上沒什么表情,與陌生人無異。 微胖女人有一雙大眼,銅鈴似的,掃到蘇融時,詫異驚道。 “喲,這……這女娃,婉茹還生了女兒?” 她隱約只曉得銘弟和婉茹有個兒子,沒成想二人還孕育了小女兒,一點風聲都沒露出來。 “長得真水靈,玉雕人似滴,俺們村長女兒都不及你十分之一,侄女兒可莫害羞哇?!迸诵Φ?,說話時眉目飛揚,直爽精神,毫未察覺到對面兩人的異樣。 她們村長女兒——向塘村村花黃慧婷,雖漂亮若雪女,也是個俗不可耐的,仗著老爹有幾個臭錢,趾高氣揚的,跋扈得很。兩廂對比,氣質就差人家個十萬八千里。 蘇融與賀戍四目相對,被女人的言語震得一時無話。 還有那些夸張的溢美之詞,女人是怎么信口胡謅出來的。 她面頰熟果般紅透,雙手在空氣里揮擺著,急急地要澄清,嘴里囁嚅著,女人卻喋喋不休,講得老起勁,搞得她半天沒找著機會開口。 “二嬸,融融是我小姨的女兒?!辟R戍淡淡開口,冷冷的打斷,仿若一塊冰。 蘇融目睹他面露郁色地解釋,沒作聲。簡直尷尬地想摳腳,這位二嬸用力過猛翻車了………… 空氣持續靜止了一會兒。 “啊哈?表……兄妹么?嬸子這記性一直不太好,老是容易忘事兒?!?/br> 若不是顧及在小輩兒面前,女人都得因為心直口快抽自己兩巴掌。 這不一下子就給暴露了她對弟妹的家庭情況一無所知么?不過她倒覺著自己瞧得沒錯,男娃高大俊俏,女娃遠山芙蓉,特別定睛端詳后,兩人眉眼確有兩分相像,怎能怪她猜二人是親兄妹?表的、親的,都有血緣關系,差別不大嘛! “來,跟嬸子走,去祖屋見見叔叔們?!?/br> 她兩手空空,箱子在賀戍手里,輕松地發慌。這倆小孩一男一女,大概三兩歲,穿得肥肥的,包得小團子似的總是回頭沖她笑。 女人口中的祖屋,陳舊古樸,是由木頭搭建而成的,頂上蓋了層瓦片遮風擋雨。大堂長而寬,地上沒鋪水泥,踩著能感到泥土的松軟。 中間聚了好多人,桌凳擺了三副,坐著老少婦孺。 “這是,賀銘弟的兩個孩子?” 發問的是個面黑肌瘦的中年男人,形容枯槁,一身骨架子要突出來的骷髏模樣,嚇得蘇融下意識拽住賀沉的衣角。 “男孩是唷,女娃是弟妹去世親屬的孩子,從小養在身邊,前天剛頭打的電話,告訴我的?!?/br> 回話的是個胖得沒脖子的男人,年歲瞧起來較前面那位稍微小些,手里拄著根拐杖,右腿下半部分的褲腳空蕩蕩的。 “死男人,你曉得早要告知我嘛,害得我在小輩面前丟人嘞?!?/br> 微胖女人嬉笑著訓斥殘疾男人,領著倆孩子去了另外一間屋。 堂里的其他人也同樣打量著兩個外來客,竊竊私語,自說自話,他們像展覽在透明罩子里的物品,供人評頭論足、說長道短。 “秋月,快端些瓜果糖餅來招待!” “秋月?人呢?” 枯瘦的男人疾喊著,突地一陣猛咳。 “大哥,顧著點肺喲,嫂子在廚房燒開水,讓桂枝去?!?/br> “榮叔、財叔?!?/br> 賀戍禮貌喊了兩聲,畢竟是小輩,沒道理一聲不吭,蘇融跟著也喊了遍。 兩男人露出笑,賀財摸著胡須道:“真懂禮貌?!?/br> 香燭熏天,充斥著整個堂前,火盆里燒著紙錢,墨黑的灰燼飄得到處都是。 粗長的電線以蛇形蔓延好幾米,插在發黑的公牛電板孔洞里,方形冰棺蓋著層厚厚的花紋毛毯,尺寸小而窄,難以想象遺體生前被磋磨成何樣。 北墻右沿掛著副褪色的遺像,相框里的老人眼窩深陷,身姿佝僂。一雙渾濁的目,黯然無光,仿若看透世間悲戚冷暖。 蘇融縮著背,即使這么多人在周圍,還是沒由來地恐懼,她的身體一顫一顫,手指緊緊抓縛著那塊皺巴巴的衣角。 這樣的場景,激得她頭痛欲裂,心臟刺痛,膽寒無助。 “連個冰棺都怕,小孩膽量瞇幾?!?/br> “咱們十二歲就搬尸體了,城里娃兒嬌生慣養的喲喂?!?/br> “都少說兩句,人孩子在面前呢?!?/br> 冰棺旁那桌人,喝白酒吃著花生米也嘴里冒閑,說來說去。 驟然間,指頭被強行掰開,她少了支撐更加惶惶不安。接著,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寬厚的手掌,剎那間完全包裹住她的掌心,干燥而溫熱,rou貼rou的傳來一陣又一陣暖意。 “女娃娃,莫怕?!?/br> “可以上柱香,拜一拜?!?/br> 中年女人一襲白,鵝蛋臉,素雅大方,手里拿著熱水瓶斟茶,笑容和煦。 “大嬸,融融暈車,身子不太舒坦,能麻煩勻出個房間給她休息嗎?” 賀戍語意急而切,也變相替她拒絕了跪蒲團上香。幸好,她可不愿跪這位叔公! “山路綿長,一路舟車勞頓,苦了你們,房間安置在新屋,我現去取些普洱,稍等幾刻。 ” “要不要住我那兒去?雖然沒姐的房子好?!?/br> 微胖女人脫了件衣服出來,手里抱了個奶娃,小孩口中叼著假奶嘴,吚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