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節
蕭弄要是真的很不喜歡這個婚約,那他就跟蕭弄認真說清楚,把婚約解除。 左右也不影響什么,蕭弄都對他做那些事了,還能把他丟下不成。 鐘宴笙心里七上八下的,心里的底氣不是很足,不太能確定蕭弄的態度。 畢竟他后頸上那東西,要是真的跟蕭弄有關,那蕭弄對他那么好那么依賴,或許……與他本身無關。 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還得等樓清棠去查明。 鐘宴笙左思右想,狠狠心。 要是蕭弄因為婚約就不理他了……下次蕭弄頭疼再犯,他就不讓蕭弄抱著他啃了。 衛綾恭敬地應了聲,沒有察覺到身邊小少年滿腔隱秘的心事。 此前蕭弄一直黏著鐘宴笙,跟條護食的狼狗似的,不讓人靠近鐘宴笙,衛綾好幾次想找鐘宴笙說話,都只得咽下去,現在終于有機會一道說了。 “屬下方才回房找出了一個東西,想交給小主子?!?/br> 鐘宴笙回神:“什么?” “屬下未曾打開過?!毙l綾垂下眼,“是……屬下帶人逃離東宮時,從大火里帶出來的唯一一個東西?!?/br> 鐘宴笙心口一撞。 從東宮帶出來的,那會不會與爹娘有關? 頓時鐘宴笙什么都忘了,急切地上前兩步:“帶我去看看!” 衛綾的住所離這邊有點距離,往那邊走時,順道給鐘宴笙匯報了下自己的情況:“當初與屬下一同南下逃來的,有十余人,這些年死了幾個,只剩下十來人了。這幾日山里不太平,除了屬下,其他人也帶人出去巡林了,白日里屬下出去帶那位樓大夫回來時,給他們留下了信息,他們定然也很想見見小主子?!?/br> 鐘宴笙剛想說話,衛綾又低道:“我們躲躲藏藏,成事不足,十分羞慚,若非年初大寒,凍死無數,官府依舊麻木不仁,我們也不會去開倉放糧,暴露蹤跡,不得不躲進林中……” 鐘宴笙感覺他真是太謙虛了:“你能在大半年就將水云寨建立成這樣,已經很厲害啦?!?/br> 還把官府的人耍得團團轉,對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上報了朝廷。 衛綾還是感到很慚愧:“這大半年,我們劫了幾次過往富商的貨,都從山中另一條道上運走,去換了銀子。那些銀子,屬下一部分用以水云寨,整頓軍備,訓練手下,一部分用以安撫百姓,教他們得以溫飽安康,剩下的,都讓兩位擅長做生意的兄弟拿下山去做生意了,目下也有些起色了,往后小主子需要支取銀子盡管與屬下說?!?/br> 鐘宴笙嗯嗯點頭。 衛綾顯然沒有說謊,他并不貪圖享受,堂堂水云寨大當家的屋子,簡樸到有些寒酸。 桌上擱著一只不大的小木箱,上面雕刻精致繁復的祥云鸞鳳紋,看得出有些年頭了,不過應當時不時被擦拭過,保存得當。 “這是放在娘娘屋里的箱子?!?/br> 衛綾閉上眼,仿佛眼前又燃起了那日東宮的大火,躺在火焰與血泊中的太子妃已經沒有了生息,他倉促之間只來得及帶走這個東西:“屬下從未打開過?!?/br> 也不敢打開。 鐘宴笙望著那只箱子,眨了眨眼,指尖落在鎖扣上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箱子的鎖扣。 “咔噠”輕輕一聲,里頭的東西映入眼簾,像是帶來了一場苦澀又香甜的舊夢。 箱子里不是什么價值連城、巧奪天工的東西。 兩幅字帖,字跡略有不同,一個流麗端正,一個清雋秀娟,還有些小孩兒玩的小東西,陶響球、魯班鎖、華容道,甚至還有個小撥浪鼓……零零碎碎的,擠滿了當年初為人父母的太子與太子妃的歡喜與疼愛,在孩子還沒出生之前,就忍不住先把這些東西裝進來。 那些情緒仿佛附在箱子里的小東西上,驟然撲面而來。 鐘宴笙喉間發哽,怔了很久,才伸手將箱子里的另一個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個長命鎖,刻著“長歲無憂”與吉祥的圖案,祈福著戴上長命鎖的孩子無病無災,平安長大。 衛綾沒想到里面會是這些東西,若是滿箱金銀珠寶,都不會給他那么大的沖擊,他愣了良久,砰地跪了下來,腦袋深深低埋,喉間勉強擠出幾個字:“屬下……慚愧?!?/br> 從東宮逃出來后,十幾年來,所有的暗衛都再未走出那場大火。 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里,他們都在想,如果他們能早一點收到消息,早一點去東宮,早一點趕到……或許娘娘就不會受驚早產,東宮里的人不會被屠殺干凈,娘娘也不會在誕下孩子后,沒有大夫,失血而亡。 他們愧對太子殿下與太子妃,也愧對小主子。 片刻之后,衛綾聽到一陣輕微的窸窣聲,隨即肩膀被少年撫慰般的輕輕拍了拍,嗓音溫和柔軟,落入耳中,卻有種能吹散人心上冰雪的力量:“不必如此,你已經竭力了?!?/br> 衛綾的眼眶泛起紅,沒有抬頭,鐘宴笙也沒有強迫他站起來,抱緊了那個小箱子,順著紋路撫摸著,問他:“衛綾,我父親和母親,是什么樣的人?” 衛綾毫不猶豫道:“太子殿下光風霽月,才華橫溢,若非……必是千古明君,娘娘亦是才華卓絕,性情仁善,能為殿下與娘娘效命,是屬下的榮幸?!?/br> 停頓了片刻,衛綾道:“小主子的眼睛,與殿下很像?!?/br> 鐘宴笙下意識伸手碰了碰眼睛。 在宮里的時候,老皇帝時常會盯著他的眼睛看。 究竟是在什么樣的心理之下,老皇帝非但不殺了他,還要將他留在身邊,透過他的眼睛……去看先太子,抑或是在看那個縈繞在他心頭多年不散,與先太子相似的康文太子? 方才籠罩心頭的溫情登時被一股惡寒取代,鐘宴笙微微打了個顫,突然就很想干快回到蕭弄身邊,站了起來:“多謝你,衛綾,我想先回去了?!?/br> 衛綾看出鐘宴笙對蕭弄的依賴,又一陣欲言又止,才點點頭:“是,屬下也該去組織寨中人員與物資撤離了?!?/br> 鐘宴笙唔了聲:“當心一些?!?/br> 鐘宴笙抱著小箱子往回去,天色已暗,他卻難得沒覺得害怕,快到暫時歇腳的房間時,才發現蕭弄正抱著手倚在屋外的樹干上,明亮的月色之下,臉色冷冷的,看上去心情不大好的樣子。 他就離開了不到半個時辰,也不知道定王殿下派人打哪兒找來身新衣服,是以往的風格,鮮亮的顏色,在夜里也十分顯眼,把眉目襯得愈發張揚俊美。 鐘宴笙抱著東西一骨碌奔到他面前,眼睛亮亮的:“哥哥,你在等我呀?” 蕭弄的臉色有點臭:“還知道回來?還以為你們倆密謀謀殺本王去了?!?/br> “我就離開了一小會兒?!?/br> 蕭弄語氣不陰不陽的:“畢竟本王年紀大,你不知道我們年紀大的人就愛胡思亂想嗎?” “……” 鐘宴笙不搭理他的破脾氣,把腦袋抵到他懷里蹭了蹭,像只拿腦袋蹭人的小鳥兒:“我去衛綾那里拿了點東西?!?/br> 鐘宴笙平時軟著聲音說話都要被說撒嬌,現在真的撒嬌了,蹭得人心里頭止不住發軟,蕭弄冰冷的臉色也有些繃不住了,輕哼了聲:“什么東西,比等在屋里的本王還重要?” 鐘宴笙乖乖道:“我爹娘的遺物?!?/br> 蕭弄沉默了下,伸手把他整個人往懷里按了按。 “他們給我留了很多東西?!?/br> 鐘宴笙順從地靠過去,懷里的東西抱得太緊,幾乎要被硌疼了:“我很高興?!?/br> 他在蕭弄懷里蹭了會兒,頭毛都亂了,仰起腦袋,眼睛亮晶晶的,說不出那是眼淚,還是眼底的光:“哥哥,你說他們是不是很喜歡我?” 蕭弄迎著那樣一雙眼睛,順著他的頭發摸了摸,嗓音柔和下來:“乖乖,沒有人會不喜歡你?!?/br> 鐘宴笙本來想問“那你呢”,可是蕭弄望著他的眸色太溫柔了,問出來好像有點明知故問。 他歪著腦袋跟蕭弄對視了片刻,突然墊起腳,猝不及防在蕭弄臉上蜻蜓點水地親了一下。 柔軟的嘴唇軟軟蹭過冰冷的臉頰,絲綢般涼滑。 蕭弄愣住了。 定王殿下鮮少有這樣的時刻,鐘宴笙就趁著他愣住的間隙,腦袋一低,彎身從他懷里靈活地鉆了出去,腳步輕快地往后退了幾步,提醒他:“哥哥,展戎好像找你有事?!?/br> 展戎匆匆趕過來,見到抱在一起的倆人,立刻化身冰雕,一動不動地蹲在地上,假裝自己不存在,突然被點到,頭皮發麻地竄起來:“主子,人手已經安排好了,水云寨的人遍布山林里,已經找到了那幾波此刺客的所在地,今晚應當就能將人全部一網打盡,屬下想來問問您其他的安排……” 惹完事的鐘宴笙已經一頭扎進了屋里,蕭弄不得不停留在原地,處理一些糟心的麻煩事。 這幾日蕭弄不清醒,外界的消息也不清楚,這會兒展戎才有空給蕭弄稟報,說了幾句之后,頭皮越來越麻,終于忍不住抖著雞皮疙瘩弱氣道:“主子,屬下做錯了什么,您要懲罰屬下屬下都甘愿受領,但是能不能,別對著屬下笑了……” 蕭弄眉梢一挑,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這才發現他的嘴角是上揚著的,竟然不知不覺一直笑著。 跟個情竇初開不穩重的毛頭小子一樣。 展戎見多了蕭弄陰陽怪氣的笑和冷笑,直面蕭弄這樣……頗有點春風滿面的笑,實在是瘆得慌。 蕭弄心情頗好,摸了摸被鐘宴笙親過的側臉,不咸不淡道:“不好好做事,盯著本王做什么,眼睛不想要了?” 熟悉的味道回來了,展戎松了口氣,接著道:“山寨里的人員已經在趁夜轉移了,屬下飛信傳書出去,會有人接應,山中的官兵和侍衛也在被被引過來……今晚可能會比較忙?!?/br> 蕭弄按了按太陽xue,一醒來就一堆事。 偏偏他又舍不得讓鉆進屋里的小混蛋勞累,前兩日帶著他擔驚受怕的,臉都瘦了一圈,腿上摸著都不如那日在山洞里有rou了。 這破山寨的床板也硬,就跪了會兒,硌得鐘宴笙膝蓋都紅了,蹬了他好幾腳。 一身嬌氣毛病。 得盡早解決了麻煩,把這小孩兒帶回去住柔軟舒適的小窩。 蕭弄望了眼屋子的方向,抬步跟著展戎往外走:“走?!?/br> 展戎愣了下:“您要親自去指揮?” “速戰速決?!笔捙獞猩⒌?,“指望你們這群廢物點心在天亮之前打完山里的猴子,不如指望踏雪一晚上把他們咬死?!?/br> 有了蕭弄親自出手,這一晚上的行動果然快了許多。 藏身在山林里,還在游蕩著追查鐘宴笙與蕭弄的蹤跡,伺機刺殺倆人的第一波刺客很快被逮到了。 他們順著瀑布查到了接近水云寨的方向,但水云寨外的地形極為復雜,兜了兩天圈子還在原地,最先被水云寨的人察覺,被黑甲衛和衛綾的手下按住的時候,這伙人剛打了獵物準備進食。 展戎問:“主子,要問話嗎?” “不必,舌頭都被割了?!笔捙榭赐陜蓚€人,不咸不淡道,“全宰了?!?/br> 天亮之前,水云寨的幾百人已經撤離得只剩幾人了,鐘宴笙沒等到蕭弄回來,裹著薄被勉強睡了會兒,再睜眼的時候,黑甲軍和山賊們已經帶著滿身血腥氣,拖著尸體回來了。 鐘宴笙抱著小箱子,聽到外面的動靜,探頭探腦地剛鉆出去,想問問外面守著的暗衛情況如何了,腦袋就被一件外袍罩住了。 蕭弄洗干凈了手,牽著他的手往外走:“臟,別看?!?/br> 視線被罩住了,但nongnong的血腥氣掩蓋不了,外面是個什么場景,大概能猜到。 鐘宴笙默默放開掀衣服的手,由著他拉著自己的手,繞過滿地的刺客尸體往外走:“要準備燒寨子了嗎?” 蕭弄身上帶著一股樹林里沾來的清寒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血氣:“嗯?!?/br> “那讓衛綾他們先撤離水云寨吧?!?/br> 鐘宴笙想了想說:“他們可能不喜歡看見大火?!?/br> “好?!笔捙?,“一會兒另一群猴子會被引過來?!?/br> 鐘宴笙思考了下,才意識到他罵的大概是寶慶府的官兵、五軍營的士兵和霍雙他們。 “哥哥,等和他們會面后,我們是不是要準備回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