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 第39節
秋辭回首甩開他的手,瞥見他還拿著酒,氣憤地把酒搶過來。他也跑起來,跑到下一個垃圾桶前,把酒扔進去。 盛席扉在商業區繁華的街道上緊緊追著他,邊跑邊小聲道:“我們之前不是說,如果特別想喝了,稍微喝一點兒也沒關系,你的癮沒有那么大,一定能戒掉的。但是千萬不能憋得受不了了,一下子又狂飲……” 秋辭跑不過他,甩不掉,進到寫字樓,一急轉彎逃進洗手間,還是甩不掉,盛席扉跟了進來。 秋辭躲進隔間,插上門,心臟跳得快爆炸了,嗓子里滿是血腥味,喘得自己都嫌吵。但所幸外面安靜了,盛席扉不再說話。 可是過了一會兒,外面的那個人又開始說:“秋辭,我沒有任何別的想法,我就是希望……我希望你能恢復正常的生活,別因為我……” 秋辭快要崩潰了,在心里大聲喊:“什么叫‘正?!??你一個自我定位是異性戀的男人,和另一個男人接吻、撫摸,你怎么還能說出‘正?!?!你怎么還敢說出‘正?!??” 隔間的門忽的開了,盛席扉被秋辭揪著衣領拽進去。 他被秋辭用身體抵在門上,秋辭尚未平息的喘息又急促起來,呼到他臉上,質問他:“你想從我這里得到什么呢?為什么就不能……”不能無恙地過完這最后幾天?他都已經不想報復了,他只想給彼此留一個體面的最后印象。 盛席扉竟然又要吻他,低下頭來懇求般地去湊他的嘴唇。 秋辭一開始躲閃,后來迎上去,甚至反客為主,把從他那里學來的熱情加倍,變成進攻的手段,舌頭和嘴唇都變成武器。 盛席扉的呼吸也急促起來,被秋辭按住的胸膛起伏不平。 秋辭問他:“你和幾個女人接過吻?” 盛席扉抻平被他兇狠吻過的嘴唇,“兩個?!?/br> 秋辭稍頓,隨即冷笑了一聲,更用力地去吻他,牙齒和舌頭一起用上,盛席扉疼得皺起眉。 秋辭不但吻他的嘴,還咬他的臉,咬他的下巴和耳朵,咬得他一臉刺痛和口水,邊咬邊問:“是因為和男人接吻更刺激嗎?還是因為新鮮,好奇?”盛席扉的心臟跟著一起疼起來。他覺得很奇怪,明明難過的是大腦,為什么是心臟疼? 這時秋辭的手竟然摁到他那里,并在他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伸了進去。盛席扉震驚地去拔秋辭的手。 秋辭退后了兩步,用剛剛被發現偷喝酒時的表情輕聲問:“還是因為我比你認識的其他人easy?” 盛席扉只會搖頭了,腦子里轟隆隆響。 秋辭從他身側擠出去,盛席扉轟隆著腦袋又去追,這次死死拉著秋辭的胳膊不讓他再跑,“秋辭,起碼讓我幫你把新房子裝修完,就剩最后那一點兒工作了,起碼讓我幫你把家搬完,要不然我實在不放心?!?/br> 秋辭心里的高壘一層一層地往下倒。 “就再把窗戶換一下,然后把墻刷了,按上燈和踢腳線,就剩這么點兒工作了!秋辭,很快就干完了,我得看著你搬進新家去!” 世界上真的有西西弗斯這樣的人嗎?即使知道那是塊無望的石頭,仍然一遍一遍地推上去? 秋辭受不了了,顫抖著從衣兜里掏出鑰匙。他本來想把新家鑰匙扔給他,讓他愛干什么干什么,只要放自己走。但是他鼓搗了兩下就失去耐心,把串在一個環上的新家舊家兩把鑰匙都扔給他,匆匆跑了出去。 —————— 放不下的作話: 大家不要擔心,這章我是發完正文然后再把作話加進來的,這部分不收費。 上一章看了大家的評論,很感動,忍不住又想寫“作話”欄里裝不下的話了。 寫完《山莊》以后,我就很想寫一寫單個人的思想情感,當時最想寫的就是秋辭的故事。但是當時剛寫完人類大事件里的大情大愛,再寫個人的小情小愛就有點兒提不起精神,尤其《半途》的主題和《打真軍》完全重復了,就是在講和解,人跟世界和解、跟上一輩和解、跟自己和解,還是用一種通俗認為是消極的方式去和解——當時我還和大多數人一樣,以為積極的就是好的,消極的就是不好的。何況《打真軍》里面還有我非常喜愛的電影和表演藝術,能給我很大的創作動力,這對于我這種也很容易半途而廢的人很重要hhh。所以當時就有點兒茫然,《半途》這個故事有什么特別值得我去寫的地方嗎? 帶著這些疑問,《半途》還是開坑了,既有非?,F實的原因,連載網文不能斷,還有更主要的原因,就是我很喜歡秋辭,而且非常欣賞席扉這樣的性格。并且根據前面幾篇的經驗,我相信隨著我去寫他們的事,我會更理解他們、對他們產生更多的感情,并且能找到這一篇之于我的特別的意義。 果不其然,寫到最近這幾章,我已經要愛死秋辭了——當然不是門哥那種愛,是另一種。我也找到了這一篇屬于它自己的特別的意義。 秋辭當然是消極的,但是我現在已經在想,消極一定是錯的嗎?消極的人生就一定不值得寫,換種說法,就不值得過了嗎?現在人們傾向于宣傳和推崇積極樂觀,其背后的原因難道不正是因為人們實際上越來越發現世界之荒誕、人生之虛無嗎? 積極的人有其天然的力量,難道消極的人就一定是無力的嗎?人已經產生了虛無感,甚至陷入所謂的虛無主義了,那之后的所思所想就都是無意義的嗎? 都不盡然吧,有關虛無主義的討論到現在還沒有終論呢。難道我們多數人對人生的理解會比薩特、加繆這些經歷無比豐富、頭腦無比聰明的老頭還要更深刻很多嗎?這個答案應該還是比較肯定的——肯定不hhhh。 再說到本文,目前寫到這里,以上那些問題在秋辭身上還是問號狀態,所以我也先不說我的答案。但是我現在已經感受到秋辭的力量,感受到他面對人生虛無和世界荒誕時內心堅韌并且不斷再生的力量。 秋辭和真正的抑郁癥患者不一樣。盡管表現有相似之處,但我理解的抑郁癥患者的消極是病理性的,主要是生理方面的,屬于身體的疾病,需要被治愈;秋辭的消極是思想方面的,他是有一整套完整嚴密的人生觀、世界觀的,這是他的經歷和他的思考一點一點構建完善出來的人生大廈。 這個大廈就是他、是他人生的本質,而不是他身上的病。因為秋辭本人沒有放棄生命的想法,所以他是要與自己的消極共生的。 換個角度想,有多少人能在二十多歲時就已經感知到、甚至能清楚地描述出自己人生的本質的?有多少人能在秋辭的年紀就已經與世界建立起如此深層次的交流的? 秋辭作為一個消極而多思的人,他的思想確實經常原地打轉,是種嚴重的自我消耗。但他不是一直原地轉圈,他也有很多向上、向下、向左右延伸的時候,這都讓他比多數人更多次地去觸摸自己人生的深層次。這就是碰到一個人最里面最rou嫩的rou,有的觸摸是舒適是,有的觸摸則帶來疼痛。但不管是否疼痛,秋辭都是不懼的,他永遠不會放棄這種觸摸。 這些在我看來,是秋辭身上最迷人的地方,也是深深迷住大門哥的地方。 當然,也可能到最后我都沒有真正給出答案。熟悉我的朋友可能已經知道了,對于小說這個文體和思想這兩者,這個作者會把小說的要求排前面,而且喜歡把作者和答案都藏起來。我更希望是用文字幫大家捉住倏忽而逝的細微念頭、幫大家從回憶里撈出被遺忘的但其實是有意義的經歷、幫大家把雜亂的念頭整理成束以便后續加工;而真正的把念頭加工成思想、把思想鞏固成個人的哲思,這都是要讀者獨立完成的。作者能力經驗有限,不會貿然參加。 就像大門哥所代表的積極的外力雖好,但是秋辭的力量根本上還是得來自他自己的內心。 我最大的希望就是,等這篇文完結了,秋辭的故事能對大家起一點點正面的作用,但更大的希望是在未來漫長的人生中,和秋辭相似的同學也能像他一樣,在生活中能持續獲得力量;而和秋辭很不一樣的同學,在對抗與秋辭相似的那一小部分時,也能擁有力量。 另外就是我特別想寫出秋辭這種消極人生觀的美感,不是日本文化推崇的那種毀滅殘損式的,而是肖邦那種優雅、羞怯、帶有羽毛般豐盈又敏感的顫動的美,或者莊子門徒的那種縹緲浪漫淡然之至美的。理想很大,寫起來很難,祝我成功吧! 第63章 自縛者的終場 盛席扉發來消息說多了一把鑰匙,秋辭回:“你扔了吧?!?/br> 他平時都是用指紋開門,鑰匙掛在鑰匙環上,只是因為房東給他時就掛在鑰匙環上。過了兩天,他想起來,退房的時候也是得還鑰匙的。他心里緊張了一下,但馬上想到那是一個月以后才需要考慮的事,就不再想了。 盛席扉規律地每隔幾天發一次照片:墻刷完了,地板打完臘了,踢腳線的樣式,你喜歡什么樣的主燈? 秋辭有時根本沒有點開圖片,只回:“謝謝?!被蛘撸骸澳憧粗鴣?,謝謝?!?/br> 投資人看好盛席扉的項目,一次性投了八百萬。秋辭很快通過掛靠的公司收到屬于他的傭金,轉手又給盛席扉還回去一些:“裝修的錢從這里面出,多退少補,謝謝!”他覺得有些過意不去,收到資金后,盛席扉一定要忙一段時間了,卻還要在自己身上浪費時間。 峰峰他們也給他發消息,好幾次叫他去聚餐,秋辭都以正常的口吻回絕了。 錢仍然不夠用,仍然沒有實現財富自由,仍然要繼續考慮工作的問題。 工作,一下子變成煩人的字眼了。剛開始工作時沒有想過,現在才有了具體的恐懼:“難道要一直重復從前那種生活,直到退休那天?”但隨即他的幽默感又發揮出作用:“也不一定,沒準哪天就猝死了?!?/br> 環游世界的計劃也得繼續往后推。 要是當初沒有買那套房子就好了,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被房貸套住。他覺得有些不公平,他并不能像絕大多數人那樣在積累金錢的過程中享受到人類社會性的滿足,卻要受金錢的負累。 可是已經答應盛席扉不再賣房了。雖然他總是走一步退三步,但不好每句話都反悔。 待在家里的這段日子,他也并非完全的一無所獲。他每天都花大量時間用來練習繩負:打結、解結,將繩子繞過去,將繩子拉回來……這也是既將大腦占住又讓其放空的活動,不但可以抵御時不時來襲的酒癮,還能抵御更頻繁來襲的雜思。 只有rou體被緊緊縛住時,死死纏在他精神上的蛛網一樣密的絲線才會放過他。 他終于可以不靠別人地將自己整個縛住。 他把自縛駟馬成功的那一天視為自己人生的重要坐標。從這一坐標出發,往后他的生活就可以真正地只靠自己了。 六月的一天,盛席扉給他發消息:“房子里的味道已經散干凈了,可以入住了?!?/br> 那個家里沒有吊環,所以秋辭打算嘗試吊縛。 以前覺得自縛難,只是因為沒有時間而疏于練習,現在他已經有自信能打出足夠結實的結,繩子也能如他喜愛地勒緊。他還根據自己身體各部位的喜好研究出獨屬于他個人的縛法,各處的繩子受力都均勻,不用擔心會受傷;也留好了安全繩,不用擔心陷入危險。 他做足了準備,把早就置備好的椅子搬出來,搬到吊環的正下方。 這只椅子十分穩固,同時不重,可以讓他在自縛的情況下依舊輕易地將它踹翻。如此他便能真正地脫離一切支撐力,整個身體在繩子的拉力與地球引力之間實現完全的平衡。 最重要的那根繩子穿過吊環,垂下來,優雅地蕩著,等著他。 ……………… 幾步遠處是一面獨立的全身鏡,他想親眼目睹自己的藝術成果。 踹翻椅子,整個身體瞬間下墜,又被繩子猛地扯住。他后來想起這里,才覺得奇怪,竟然是腦子里先覺得疼,然后才是左肩。他連慘叫都發不出來了,在半空中痛得全身肌rou痙攣。 他知道自己玩兒砸了。 大腦在劇痛中自我保護,清空成一片空白。他沒有經驗,完全判斷不出是脫臼了還是骨折,汗水下雨似的往下流。 只有頭還能活動,在掙扎的間隙里,他從鏡子里看到像被拴住的沒了腳的昆蟲一樣的自己,連疼痛都靜止了一瞬,大腦里響起一聲刺耳的金屬摩擦的聲響,讓他險些暈厥過去。 他不知道是過去了幾秒還是幾分鐘,大腦漸漸適應了這樣的劇痛,可以繼續向肢體發布指令了。 他忍著劇痛用指頭去夠安全繩。 之后才是真正的絕望,安全繩失效了。他被徹底困住了,就如那些新聞標題里寫的,《一名成年男子在家中全x上吊身亡》那樣地被困住了。 到底是哪里錯了?他從第一個步開始回憶,是上臂環繞的方式不對嗎?是后背的支撐結打錯了嗎?為什么非得用麻繩?怎么會忘了身體會出汗?怎么會忘了出汗以后繩子會打滑?為什么不用更穩妥的棉繩?為什么不用更簡單的收緊環?為什么要吊縛?為什么要自縛?為什么要繩負?為什么會有這么變態的愛好?為什么…… 也有一個聲音在說:“難道你從來沒有設想過這個場景嗎?從你決定自縛的那一刻起,難道就沒料到早晚會有這一天嗎?” 是了,早晚,早早晚晚,旦與暮總會相遇,這是每個自縛者命中注定的結局。 他的視線穿過濕成一縷一縷的頭發,在鏡子里看自己,心想:這就是房東進來時會看到的樣子。 還有十幾天,房東會來收房。他會先發現聯系不上自己,然后會找人開鎖。所以不只房東,開鎖的人也會看到自己這副樣子,然后是小區的保安、物業的其他人、警察、沒準還會來刑警,或許還有周圍被驚動的鄰居,那些與自己在電梯里點頭微笑過的、問過自己職業和吃沒吃飯的鄰居…… 不知道人的尸體在十幾天內會腐爛到什么程度,那里會爛掉嗎?他不想被人看到……臉最好也爛掉,警察們會拍照片的,他不希望自己的臉是因為這種原因被拍下來。 那些照片會流到記者手里嗎?如果臉已經腐爛了,他們一定會找出自己其他的照片,來顯示這個人死前長得不錯。 他突然想到更好的新聞標題,《年輕投行高管x身死于家中》。 太惡俗了,太惡心了,真不想就這么死掉。 爸爸mama也會看到的,承旗和承旖也會看到。對不起爸爸mama,又要讓他們丟臉了,最對不起承旗承旖,她們恐怕要因為自己在學校里被人笑話了。思考過那么多生與死的哲學問題,設想過很多恐懼的、安詳的死亡方式,最終卻是最丑陋的一種。 吊在這里最終會是哪種死因呢?疼痛好像已經沒那么難以忍受了,所以應該不是疼死;可能是渴死?或者餓死?似乎渴死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因為一直在出汗。 可其實也不一定就這樣死去。 還有一百種脫困的方法在引誘他。 有一個名字擋在他所有念頭的最前面,等著他去喊他。 原來人永遠不可能真正獨自地活著,即使是死了,也會麻煩很多人。 生亦何歡,死亦何苦??伤藭r才覺得,他還沒有解決自己人生的那個疑問,他還沒有活夠。人生有諸多潛在的備選意義,這其中絕對不包括主動放棄。 他的頭快要撐不住了,脖子被勒得呼吸有些不暢,反應卻是想吐。他眼睛盯著鏡子。 他一直覺得人和語助說話蠢透了,但現在他用沙啞的聲音喊自己的手機,請它幫自己給盛席扉打電話。 并不是因為他有自己家的鑰匙。 好像人生中所有的丑態都給那個人看過了。 第64章 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