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 第37節
秋辭站起來,“我和你一起?!?/br> 第60章 人與星辰誰更孤獨 兩人一前一后地穿外套、穿鞋,又一前一后地走進電梯。在電梯里兩人是并排站的,但依舊沒有說話,如果有人從監控里看到他們,一定會認為他們不認識,如果再仔細看兩人嚴肅的表情,恐怕還會覺得他們之間有仇。 他們一起走進地庫,找到白色福特,盛席扉坐進駕駛位,秋辭坐進副駕駛。副駕駛那邊的車門關上的同時,鎖門聲響起,盛席扉欺身壓過來。 他的手撐在兩個座位之間,斜過身子后就不再動了。秋辭小心地靠近,輕輕地往上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便再度垂下眼,略微仰起頭來。兩人的嘴唇再次碰到一起。 盛席扉忍不住用牙齒夾住秋辭的下唇,輕輕地磨,秋辭嗓子里發出一聲受不了的小小的輕哼。盛席扉腦子有團火騰地躥高了,他猛吸一口氣,雙手捧住秋辭的臉,身體的一部分重量都壓了過去,再也克制不住地激烈地吻起來。 秋辭張著嘴,仰著頭,被哺乳似的毫無抵抗地接受,也實在沒法抵抗。頭暈目眩,全身的骨頭都被抽走了,已經沒辦法思考,只能張著口接受他的舌頭、他的氣味。 熱烈的嘴唇和舌頭突然離開了,秋辭反應不過來地睜開眼,下一秒就被盛席扉抱著腦袋壓在懷里。 他聽見盛席扉在他頭頂小聲地“噓”了一聲,然后聽到外面有人開車門,過了一會兒,又聽到車開走的聲音。之后他就只能聽到一聲一聲有力的心跳打在自己鼓膜上。 盛席扉的手在他頭發上小心翼翼地撫摸了兩下,又小心翼翼地松開。 他的懷抱撤走了,秋辭卻依舊是倒向他的姿勢,口唇空虛地用指尖抵住牙齒,問:“去我那兒嗎?” 一出口就驚了,這種話竟然是出自自己的口? 秋辭頓感無地自容,剛說完就想食言,更覺得無地自容。 盛席扉看著他臉色變幻,忍不住伸手撫摸他的臉,又撫摸他吃在嘴邊的手指。秋辭漸漸冷靜下來,停止吃手這種反常的行為,盛席扉的手便又摸上他的唇角,憐惜地用拇指輕輕撥動他被自己弄濕的下唇。 “我聽你的,”盛席扉說,“你想去哪兒?” 秋辭心里沒有目的地,他現在非常茫然。 盛席扉又傾過身去,幫他把安全帶系好,然后開動車子。 走上出城那條路時,秋辭反應過來了,看眼窗外的天,是晴夜。 “啤酒怎么辦?” 盛席扉說:“沒事兒,不用管?!?/br> 快到環山路時,盛席扉接到朋友的電話,通過車載免提接通的,朋友們嘻嘻哈哈的聲音灌了滿車,問他倆上哪兒買啤酒去了,是迷路了還是私奔了。 盛席扉笑罵回去,讓他們想喝啤酒自己買,他和秋辭要干正事去了。這話當然又引來這幫口無遮攔的單身漢們一頓胡說八道。 盛席扉掛斷電話,余光看見秋辭仍保持著一路過來就沒變過的姿勢,頭靠著車窗,眼睛望著窗外。 他想,這幾個哥們兒現在也敢跟秋辭開各種玩笑了,這是秋辭默許的。他不知道秋辭的默許實際是覺得好笑,還是無所謂,還是厭惡。 就像現在秋辭默許他往山上開,他也不知道秋辭到底是想去還是不想去。如果秋辭說不想,他就立刻找地方調頭。 “秋辭?”盛席扉忍不住喊了一聲。 “嗯?”秋辭扭過頭來,眼睛里有疑問。 盛席扉的心跳又加快了,口內發干,忍不住舔了下嘴唇,胡言亂語:“你渴嗎?后備箱里有水?!?/br> 秋辭說不渴,視線往下滑了幾寸,擦著他的嘴唇轉向窗外。 盛席扉眼睛看著前面的路,又舔了兩下唇,終于忍不住把嘴唇緊緊地抿起來了。 他們來到上次沒能到達的山路終點。停車場還有別的車,但都靜悄悄的。盛席扉避開其他車,停得很遠。熄火后,他還不知要說什么,秋辭已經打開車門出去了。 他的視線跟著秋辭的背影,看他逐漸走遠,以為他會在停車場邊緣停下來,但是秋辭一直往前走,走到停車場外的草地上,還要往前,馬上就要被黑色的樹林吞進去。 盛席扉心慌地擰開車燈,兩道光柱伸出去,照亮秋辭的背影。在這天大地大之處,看起來如此孤獨。 秋辭停下來了。他回過頭,被車燈晃得瞇起眼,但仍往這邊看了一會兒才轉過去,仰頭望向星空。 盛席扉關上車燈,跑下車,奔過去,將他緊緊地抱住。 秋辭在他懷里依舊仰頭看著夜空,于是盛席扉也抬起頭來,看那些吸引了秋辭所有注意力的星星。每一個小小的、閃亮的、發著冷光的點,都是一顆巨大的發光發熱的星體,多么神奇。 “剛剛光照到我身上,我忽然有種幻覺,覺得它們就像手一樣,像兩只手,觸摸我的皮膚。不是透過衣服碰到我的皮膚來撫摸我,而是我沒有穿衣服,赤身站在光里,被它們撫摸?!?/br> 盛席扉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是秋辭的用詞,還是秋辭的語調,讓他心里難過得發脹。 雙手在前面摸索,摸到秋辭的臉、眼下,干燥的,一時彷徨了,不知手再往哪去。 秋辭拿著他的手指滑到自己唇前,撥開嘴唇時沾濕了……秋辭拿著盛席扉的手,讓他扣住自己的咽喉,手指的動作暗示他用力。 盛席扉的手將他的脖子圍住大半,逐漸感到恐懼。用力扣住改為先回身安撫那只手,再去撫摸脖子。他希望自己的手能再溫柔一點,像光一樣溫柔。 秋辭在盛席扉懷里瑟瑟,并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缺少什么。他在撫摸和親吻中得到滿足,卻也變得更加不滿足,靈魂在rou體里顫抖,震得rou體也跟著一起發抖。 盛席扉不止用手撫摸他的脖子,也用嘴唇去吻,開始喊他的名字:“秋辭、秋辭……” 秋辭支撐不住地跪下去,盛席扉和他一起跌下來,兩條身軀疊置在春暖新發的草地上。 ……這是他這輩子感受過的最親密的觸碰,上顎的積雪被舔化了,涓涓地流進喉嚨里,吞咽一下,又潺潺地流入肚里,在腹內積成一片湖,他感到自己不再干涸。 ………… 過了一會兒,秋辭跪下來,撫了下他的臉,低頭輕輕地吻他,用嘴唇碰他的臉、鼻子、嘴巴…… 盛席扉送完秋辭,回到自己家里,室友們都已經睡了。他洗完澡后依舊心緒難平,忍不住給秋辭撥去電話。 “喂?!?/br> “喂……你睡著了嗎?” 太蠢了,盛席扉悶悶地用拳頭捶自己胳膊。 “沒有?!鼻镛o說,然后電話里便靜下來。 盛席扉連秋辭的呼吸聲都聽不到,可仍舍不得掛斷。他多希望秋辭能像以前……在他第一次吻了秋辭之前的那個以前,他們想說什么就說什么的那個以前,當他詞不達意或者找不到形容時,秋辭會幫他找到能準確表達他想法的那個詞,幫他說出自己總結不出的話。 “你給我唱首歌吧?!?/br> “???”盛席扉愣愣地問。 “我有點兒睡不著,你給我唱首歌,行嗎?” 盛席扉更緊張了,幾個呼吸后,問:“唱什么?” “什么都行,你喜歡的,老歌也行,你平時在廣播里聽的歌也行?!?/br> 喜歡的,老歌,廣播……盛席扉腦袋里像下冰雹,噼里啪啦真的掉出一句歌詞:“when i was young i’d listen to the radio, waiting for my favorite song……”他躲在浴室里,怕吵醒別人,小聲地唱歌,漸漸聽到電話那頭也輕聲地附和著。 秋辭不能算是真的在唱歌,只是氣聲,只剩歌詞,漸漸歌詞里墊進哽咽。他以前總覺得秋辭會哭,總擔心他哭,這會兒真的聽到了,心像被人撕開了一樣。 盛席扉堅持把整首歌唱完了,然后喊秋辭的名字,“秋辭……” 秋辭把所有情緒堵回進身體里,“謝謝。晚安?!睊鞌嚯娫?。 第61章 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浮士德說:“停一停吧,你真美麗!” 而秋辭從來都不敢對美麗這么說。 秋辭知道所有的美麗都是要離開的。他還知道所有的美麗都是有代價的,即使只是美麗的幻景。 那些親吻、擁抱、撫摸,那些低語和眼神,那首歌,都那么美,它們的代價會是什么?他付得起嗎?等它們離開時,他受得住嗎? 和另一個同類共同沉醉于歡愉固然美好,可清醒后誰來陪他承受乘以一百的副作用呢? 盛席扉曾問他對這座城市的感情。這座城市繁華、嘈雜,秋辭走在熱鬧的高樓間和街道上,卻只覺得內心更加空寥,就像他被熱烈地吻著、抱著,卻更深刻地意識到自己有多孤獨。 他早就不認為孤獨是貶義詞了,孤獨不是恥辱,人不需要為感到孤獨而羞愧。 可是盛席扉的擁抱讓他的孤獨太凸顯了,以致讓他覺得自己可憐??陀^的悲慘尚不是最可憐,覺出自己可憐才是。 秋辭在十多歲時讀到柏拉圖有關人缺失的另一半的理論,很輕易便信了。在之后的十年里,他都以為自己內心所有的缺憾都是因為還沒有找到能將自己補充完整的“另一半”的那個人。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堅信,自己哪怕窮極一生、付出一切代價,都要去尋找那個人。找到他,就能感受到完整的幸福。 但現在他二十六歲了,他已經不相信這個理論了。他已經不擅長在他人身上寄托希望,也不再相信會有所謂“那個人”,也不認為自己還能幸福。 盛席扉永遠都不會知道秋辭為什么會因為那首歌而哭,就像他仰望星空時會想宇宙浩然,而秋辭仰望星空,想的是星辰孤獨。 那一首懷念過往的歌,《昨日重現》,其實和秋辭本沒有關系。秋辭根本沒有值得重現的美好的昨天。秋辭自己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啊,那時他哭,實際是在悼念,他的眼淚是用來悼念自己已永久錯失的過往,以及同樣錯失的明天。 盛席扉很少被鬧鈴吵醒,今早是意外。被驚醒的心臟在胸腔里狂跳,還沒完全醒盹就已經翻身去摸手機。不到七點時,秋辭給他發了消息,說自己已經去公司了,不用他接。 秋辭還說:“我已經吃過早餐,不用再麻煩給我帶了,謝謝?!?/br> 輾轉半個夜晚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每次他覺得自己和秋辭更近了一點,秋辭都要加倍地退回去。 盛席扉來到辦公室,沒看見秋辭。同事看見他盯著那個空座位面露異色,下意識地把詢問咽回肚里,換成更能讓他安心的:“秋辭打電話去了?!?/br> 盛席扉抬腳就往休息室走去。 他想了一晚想出幾句話,必須要說給秋辭聽。 首先要問秋辭:“你對昨天的事生氣嗎?”其實不止昨天,還有之前那個親吻,不能再逃避了。早就應該談一談。 如果秋辭回答說生氣,就要道歉,并保證不會再犯,并且要誠懇地表示出希望兩人能繼續做朋友;如果秋辭說不生氣,那就要說出實話,告訴他,自己對他產生了遠超友誼的感情,然后問他是什么想的;如果秋辭說不知道,就只說自己對他產生了遠超友誼的感情,但兩人可以繼續做朋友,不逼他立刻給出答案。 盛席扉大步往休息室走,同事喊住他,“你是找秋辭有事兒嗎?他應該是去露臺打電話去了,我看他拿了煙?!?/br> 盛席扉立馬轉身。寫字樓有個公共的露臺,設了吸煙區,是這座大樓人煙最繁盛的地方。 盛席扉一路跑過來,透過巨大的窗玻璃一眼在吸煙區的幾個煙民中看到秋辭。秋辭沒有在打電話,只是抽煙。他找到了新煙友,似乎是樓里別的公司的員工,盛席扉尚不認識,秋辭已能和他相談甚歡。 盛席扉在樓里站了一會兒,見他們煙快抽到頭了,趕緊推門出去。秋辭幾乎是立刻就察覺了,扭頭看了一眼,又故作自然地移開視線。只是這一眼就讓盛席扉覺出他疲憊得很,懷疑他昨晚是不是比自己失眠還厲害。 盛席扉一邊朝他走過去,一邊摸出煙盒,從里面抽出一支。走到秋辭和他的煙友跟前,他沖秋辭點了下頭,沖另一個點頭微笑。 秋辭不看他,夾著煙的手輕晃了一下,“小張,你們隔壁?!?/br> “你們”,不是“我們”。 盛席扉是左手夾煙,小張給煙換了下手,和他握手寒暄。抽回手時,盛席扉看見秋辭也是左手夾煙。 “借個火?!彼麑η镛o說,煙叼在嘴里,朝秋辭傾身。 秋辭往后撤了一步,從兜里摸出打火機趁兩人之間還有些距離,忙拋給他,始終垂著視線。盛席扉點著煙,把打火機還給秋辭,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盛席扉沒在秋辭臉上看出任何變化,他自己的指尖涼得像血流不暢,手心熱得像著起火。 秋辭和小張繼續聊今年的經濟形勢和股市行情,偶爾問問盛席扉的看法,都只是客氣,不是真要他回答。盛席扉發現原來秋辭對著別人也會露出把眼睛彎成月牙的微笑。 秋辭和小張抽完煙,在滅煙臺上摁滅煙蒂,準備同他道別。盛席扉猛吸一口,直接用手把煙頭捻滅了,丟進垃圾桶,開口時嘴里逸出一大團煙霧:“我和你們一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