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途 第12節
稀里糊涂定下一家他們常去的飯館,掛斷電話盛席扉才想起來那是家川菜館,問秋辭:“你吃辣嗎?” “吃?!?/br> 可盛席扉還是看著他,秋辭問:“怎么了?” 盛席扉眨眨眼,咧嘴一笑:“那就好!他家川菜正宗?!笨刹荒芟胧裁凑f什么:“我看你樣子覺得你不吃辣?!鄙盗税蛇蟮?。 他們行在不算繁忙的大街上,兩人都有種翹班的感覺,很新鮮。盛席扉看秋辭總像出神的樣子,不由問他:“你們平時是不是特別特別忙?以前聽人說過,比it業還忙的就是投行了?!?/br> 秋辭斂起已經散到天邊的思緒,笑了一下,說:“算是吧,我上周和上上周的工時都超過一百個了?!?/br> 盛席扉在腦子里過了下數字,咋舌道:“那你睡眠肯定不足啊?!?/br> 秋辭自嘲地笑笑,“都這樣,不是有名言嘛,死了再睡?!?/br> 盛席扉保守,聽他說“死”字心里像被刺著,不由勸道:“那你得注意飲食和鍛煉,身體還是最要緊的?!边@是他因父親生病而新近獲得的人生觀念,想講給秋辭聽,“健康比什么都重要,身體不好了,生活質量就大打折扣,什么都彌補不了?!?/br> 秋辭點頭:“你說的有道理?!?/br> 盛席扉看出他其實沒聽進去,但也明白,如果是幾個月前別人把這道理講給自己聽,自己也聽不進去。 “想聽歌嗎?”他又問,一只手朝車載廣播的旋鈕伸去。 “我們之前還沒聊完,你接著和我說你的項目吧?!?/br> “哦,好?!笔⑾槭栈厥?,雙手握方向盤,輕松銜接上之前未完的話題,還能分出一個念頭:“比我還要工作狂?!?/br> 說到后面,秋辭拿出手機邊聽邊記,一直聊到盛席扉的朋友們陸續進到包間來。 這是幫年齡相當的男人,似是很久沒有聚得這么齊了,一進屋就用笑聲和說話聲把房間填滿了,一輪啤酒下肚后,聲浪更是滿得溢出去。 秋辭偶爾覺得吵,但不算在忍受。他安靜地坐著,誰說話就扭頭看誰,那些話左耳進右耳出,眼睛、耳朵和腦袋都被填滿,但又是空的,就像充了氣但又沒有撐漲肚的氣球。 有時候眼睛看著說話的人,就走神了,開始比較這場聚會和同事們的聚會有什么不一樣——同事們的聚會都是認識的人,他們的注意力會投到他身上;這里只有一個認識的人,只有一個人的眼睛會偶爾目的明確地掃過來,怕他以為自己被怠慢。 秋辭覺得自己被盛席扉的攻略培養出服從性了,讓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比周日下午還輕松。 就是啤酒太沒勁了。他在咖啡館的菜單上看到有馬提尼,還驚喜了一下,結果是白開心了。 “你喝不慣啤酒?”盛席扉突然從聊天里撤出來,問秋辭。 秋辭面前的啤酒幾乎沒動。 盛席扉有些抱歉,“沒想到今天人這么多,本來還想吃飯的時候說說正事?!彼q豫了一下,問秋辭:“要不給你要瓶白酒?”其實不太想讓秋辭喝酒,不健康。 秋辭說:“好啊?!?/br> 店里最好的白酒是瀘州老窖,要點就要一整瓶,只有秋辭一個人喝,端著小酒杯時不時啜一口,像獨飲。 喝完一杯要續杯時,盛席扉按住他的手腕,用他打籃球的大手把秋辭的手腕和多半個手背一起蓋住了,“這酒比紅酒度數高不少?!?/br> 秋辭當然知道這個,但沒說話,乖乖將酒杯放下了。盛席扉檢查酒瓶蓋子擰嚴了,對他說:“你要是愛喝就帶回家,以后慢慢喝?!?/br> 秋辭笑得眉眼彎彎:“那怎么好意思?!本凭呀涢_始發揮作用,確實應該停下來,微醺最好。 盛席扉看著他動了動唇,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說什么,轉頭給他添了一筷子菜,同時因菜而聯想到嘴唇,發現他吃了辣又喝了酒,嘴唇就像女孩兒化了妝一樣紅。 秋辭沖他笑笑,提起筷子吃菜。因為是微醺,所以沒有太介意菜沾了別人的口水,又回味起剛剛手腕被按住的觸感,放縱地想象:“如果是被握住就更好了,緊緊地?!?/br> 確實不能再喝了。 他怕自己真醉了,打起精神聽他們說話,聽他們一起罵一個朋友的博導。 這朋友和他們多數人不是一個專業,不像他們早早就開始工作,仍在讀博。秋辭本科畢業就直接工作了,對讀博不太了解,聽他們說話時,偶爾也開始發問,弄明白這個讀博的同學被導師壓榨了,被導師變成自己公司的免費勞力,不帶他做研究,也不讓他寫論文。 秋辭直接問這個看起來非常老實的博士生:“那個老師的做法違反規定了吧?是不是可以投訴他?” 博士生垂頭喪氣,別的朋友就替他解釋,說:“這種事學校都會偏袒老師,而且沒有明文規定,說導師一定要在幾年內給學生開題,或者一定得帶學生研究出什么,這些都很難界定。他現在最怕的就是導師給他一延再延,故意拖著他,就是不讓他畢業?!?/br> “可以換導師嗎?” 博士生開口了,說:“那就要從頭來了……我碩士就在他手底下干活了?!?/br> 朋友們都勸他再忍一忍,別和導師鬧僵,一般給導師干夠了活,延三年就能畢業了。 “可是你忍他,他就會一直這樣欺壓你……這老師明顯人品不好?!?/br> 有人就說,鬧僵了會很麻煩,因為那同學是碩博連讀,如果鬧僵了,導師能一直拖著他不讓他畢業,他最后連碩士文憑都拿不到。又說他們專業就是這樣,每個博士生都是這樣忍過來的,那個導師還不是最過分的,從他手里畢業的學生很多也會說他好話。 博士生木然地聽著,看起來比周圍的同齡人都老,聽朋友們為他出謀劃策或者鼓勵他忍耐或者替他怒罵導師,有節奏地點著頭。 秋辭盯了他一會兒,突然起身走過去,讓他旁邊的人整個往邊上挪了個位置,坐到那博士生邊上,小聲問他:“你胳膊上的疤是什么時候留的?” 第20章 鼻子 盛席扉的眼睛一直跟著秋辭,想知道秋辭摟著自己朋友的肩膀在說什么悄悄話。然后他看到自己的朋友哭了,淚珠隨著面部的顫抖大顆大顆地往下落,趕緊站起身跑過去。 很快,其他人也圍了過來,圍成一個緊實的圓。秋辭從這個圓里退出來,坐在外面看他們驚愕、痛惜、悔恨,然后喝酒、喝醉、抱頭痛哭。他一直看著,奇怪地感到自己的心漸漸硬成石頭。那些眼淚滴到他的心上,就只是飛快地滑下來,留一道水痕很快也就干了。那都是別人的悲傷,和快樂一樣,和他什么關系都沒有。 一直吃到飯店打烊,幾個男人醉醺醺地互相攙扶著去外面打車或叫代駕。盛席扉醉得不算厲害,起碼還能走直線,和秋辭一起送走最后一個。 本來他說不喝酒,晚上還要送秋辭回家??珊髞聿坏珟滋崞【贫己裙饬?,那瓶瀘州老窖也給喝光了。 秋辭想著,給他找個代駕,叮囑好地址,算是仁至義盡了。自己打車走。 盛席扉用醉了的可憐巴巴的眼神看著他,像是有無盡的話想和他說。秋辭冷漠地將他推進車后座。盛席扉被他推進座位,回身抓住他的手,用醉酒之人的蠻力把他也扯了進去。 秋辭有些狼狽地從他身上爬起來,正要發怒,就看見剛哭過的深眼窩的眼睛再度淚瑩瑩的。 盛席扉緊緊抓住他雙手:“要是今天你沒來……要是你沒有來……”眼神好像死里逃生。 他的那個博士生朋友今天說,好幾次都覺得活不下去,但幸好始終沒有邁出最后一步。 代駕師傅回過頭問:“走不走?” 秋辭從盛席扉手里把自己的手使勁抽出來,關上車門,“走!” 但可還有一只手被緊緊攥著。他用自由的那只手摸出手機看眼時間,之后就將手機用力握住,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這邊,假裝另一只手沒有觸覺。 手機,智能手機,方便人們隨時隨地與人通話??汕镛o肚里總有很多話,最后只是悶到腐爛,再由自己的身體消化吸收,永遠都等不來變成句子吐出口的機會。他幫助別人開了口,卻感覺自己的口被封得更嚴。舌頭和口腔都粘在一起了,即使憋得快要嘔吐了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嫉妒得發狂。 盛席扉松開他手,側身打開車窗吹了會兒風,酒勁兒往下褪,男子漢情結往上涌,羞得不敢看秋辭,“又讓你見笑了?!?/br> 他們同時想起秋辭當時的回答:“這不能算是笑話?!?/br> “你是怎么看出來的?”盛席扉問,他羞愧、懊悔、自責,自己的哥們兒出了那么大的問題,他們竟然誰都不知道。他哥們兒說是不小心在實驗設備上碰的,他們就都信了,可實際是他自己用刀子一道一道割出來的。 秋辭用他剛剛握過的手緊緊抓住自己拿手機的手,三樣東西像疊羅漢一樣摞起來,“我其實不確定,當時問他只是bluffing.” 盛席扉醉了,聽不出他的冷漠,用醉酒之人特有的執拗眼神定定地看著他,“你就跟他吃了這一頓飯……我們這幫人,每個月至少聚一次,誰都沒有看出來……我們還一直勸他再忍一忍,他忍了六年!” 秋辭為自己不能無視他人痛楚的這項缺陷感到厭煩,身不由己地用言語安撫他:“你也不用自責,人和人的敏感程度是不一樣的,你們沒有看出來,不代表你們是不稱職的朋友。我想,他始終沒有邁出最糟的那一步,和你們的友誼也有關系。你們的感情支撐著他,讓他留戀?!?/br> “可是他說看到我們都工作了,事業有成,再想到自己一直念書,卻一無所獲,畢業遙遙無期……” “你相信我,有朋友比沒有強。有朋友,他哭的時候你們抱著他一起哭,他喝醉了,你們有人送他回家,你們還能幫他出謀劃策,讓他感覺有依托有退路。沒朋友,他就只能自己哭,甚至哭都哭不出來,喝成什么樣也要自己想辦法回家,做什么都只能自己?!彼恢涝撛趺唇Y尾,就像最庸俗的流行歌曲,只會把最后幾個字重復一遍,“什么都只能自己?!?/br> 盛席扉的眼睛和臉像是剛洗過,干凈地看著秋辭:“為什么你這么擅長安慰人?你是不是經常這樣安慰你朋友?” 秋辭被問住了。他擅長安慰人嗎?這是一項技能嗎?隨即他有了答案,這是一項在自己身上磨煉出來的技能。 秋辭朝后仰過去,頭枕在椅背上,身體很累,大腦卻興奮得要命,原來白酒的后勁這么大。 打開手機在微信里找到“mama”,單只手麻利地打字:“mama,我買房了,是我初中班主任徐老師的兒子的房子。他著急籌錢。房子的位置和大小對我正合適,我就買下來了,也算是幫他一個忙?!彼堰@段話復制、粘貼,把開頭換成“爸爸”,給他父親也發過去。 秋辭盯著手機,眼睜睜看著撤回的機會從眼前一點一點地溜走。沒有回復。也許是太晚了吧,這么晚發消息有些不禮貌了??伤€有很多事能跟爸爸mama說呢。 手機重新握回手里,在心里組織起更多的句子。他不僅買了徐老師兒子的房,幫其解決燃眉之急,還去醫院探望了徐老師的丈夫,幫了不少忙,剛剛他還無私地幫助弱小,小則是幫人解開心結,大則是救了一條性命。是不是每一項都很值得表揚? 爸爸mama會夸贊他嗎?還是又因為被提醒了以前的事而氣得發抖? 初中,徐老師……都過去那么久了,為什么不假裝忘了?為什么還追著趕著貼上來?……為什么要買盛席扉的房?為什么要參加他的聚會?為什么要上他的車? 明天醒來肯定會后悔的,不過他已經準備好安慰自己的話。就把責任推給瀘州老窖,以后再也不喝白酒就好了。 “你知道嗎,因為我也遇到過專門針對我的壞老師,所以我能看出來?!鼻镛o轉頭對盛席扉說。 盛席扉驚疑地眨了眨眼,為他的話感到吃驚,也疑惑自己為何在他的眼里看到惡意,“……是出國以后嗎?” 秋辭開心地笑起來,“當然!” 盛席扉感到不忍,“那老師為什么要針對你?種族歧視嗎?” “因為我讓她丟了一次臉。在公開課上,來了很多老師,還有校長,還有攝像機?!鼻镛o豎起一根食指,表情認真地說:“但是她有個地方說錯了,不是口誤,是她記錯了。我舉手,站起來,提醒她,老師,你剛剛說錯了。那節課以后我就成了每節課都要被批判的壞學生,沒有班級榮譽感,自以為是,耍小聰明。我那么聰明,作業就不用老師批了。我那么厲害,就自己坐一桌,誰也不配和我做同桌?!?/br> 盛席扉憤怒得不敢相信,“那老師怎么能這樣?就為那么點兒小事?” 秋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你不覺得是我影響了老師的工作嗎?我后來想,那節課來了那么多人來旁聽,可能和評級什么的有關吧,老師生氣也是應該的?!?/br> “怎么能是應該的?他是老師,無論如何也不能遷怒學生??!那會兒你才多大?你是高中時候出的國嗎?” 秋辭說:“是呀?!?/br> 盛席扉更生氣了,“那會兒你才多大,十五六歲的小孩哪懂那些亂七八糟的。而且你是學生,他是老師,他上課講錯了就是失誤、失職!是誤人子弟!你指出來是幫他,這才是應該的!” 秋辭笑著問他:“你生什么氣呀?” 盛席扉希望他別再假笑了,抬手碰到他的嘴角。秋辭大怒地扇開他的手,把盛席扉嚇了一大跳。 秋辭瞪著他,突然又緩和下臉色,“你鼻子受過傷嗎?” 盛席扉愣愣的,“……沒有,怎么了?” 秋辭咬著牙,使勁藏住恨意,對著這張英俊的臉說:“哦,我覺得你鼻子看起來怪奇怪的?!?/br> 盛席扉呆呆地摸自己鼻子,從鼻根沿鼻梁摸到鼻尖,又往兩邊滑到鼻翼,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喝醉了,還是因為秋辭也醉了。 先去的秋辭家,車在小區門口還沒完全停下來,秋辭就已經打開車門下車了,關車門是背向著車子將門用力拍上,然后邁著又急又大的步子離開。 代駕被他關門的聲音震得“哎呦”一聲,“你們喝了不少吧?得虧半路沒吐?!?/br> 盛席扉也被震了一下。那聲響在他腦袋里拉成一條長線,彎彎曲曲繞作一團。 第21章 毛毛蟲 秋辭回到家后開了瓶干紅,來不及醒酒就先灌進肚一杯,然后才有時間看手機。爸爸回復了:“恭喜?!?/br>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爸爸mama經常批改作業或者備課到深夜。他們都是年級組的科目組長,要為全年級的學生出每天的作業、每周的測驗和每月的考試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