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歡 第60節
蕭愈從不信鬼神之說,李琬琰亦是,可是那個夢,卻又那般巧合。 或許在旁人眼中,這個夢說出來,大抵都會覺得蕭愈瘋了,若論以往,或許連蕭愈自己都不會信的,可這一次,他卻偏偏深信不疑,或許因為這是他心底最深的夙愿,或許世間真的有神靈,知道他欠了她的情,幫他找到她,償還她的情債。 李琬琰聽了蕭愈的解釋,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琰琰,這是天意,天意都不愿讓我們分開,你和我回京好嗎,這兩年,我知道了許多事……我不該疑你的,是我的錯,你原諒我這一次,讓我帶你回家,好嗎?” “蕭愈?!?/br> 這個名字,李琬琰不知自己有多久不曾提起,如今說出口來,竟有幾分陌生。 “往事不可追,過去的事就讓它留在過去吧,你已位登九五,尊享天下,何必執著一個我這樣的人?” “我不會回京,李氏江山亡了,那座皇宮不是我的家了?!?/br> “你弟弟的死,你在怪我對不對?”蕭愈聽著李琬琰略帶冰冷的語調,他能想到,她不肯隨他回京的原因只有這一個,當年她就是在得知李承仁葬身火海之后才“假死”抽身離去。 李琬琰曾經想過,求蕭愈保下弟弟一條命。 但她知道,她也好,弟弟也好,她們生來就沒有辦法掌控自己的命運,成王敗寇的道理,她理解。 哪怕不是蕭愈,這天下落入任何一個人手里,都不會留下阿仁的命,哪怕是與她們有著血親的李玄明,也同樣為了那個皇位痛下殺手,甚至計謀不成,也要拉著他的親侄兒,葬身火海。 她又有什么資格去要求蕭愈呢? 她只是累了,不想留在京城,不想與他解釋,不想再廢心機。 “我死了,不是正好給幽州軍一個交代?”李琬琰不解的看著蕭愈。 作者有話說: 第75章 李琬琰話落, 明顯見到蕭愈眼底的不解,他愣了片刻,不禁搖頭:“我從未想過要把你交給任何人?!?/br> 他話落見她靜默不語, 心頭一緊, 語氣難免有幾分激動:“我為何要帶你離宮, 你難道不明白嗎?” 他用力抱著她, 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的小臉,似乎想從她流露出的情緒里得到答案。 李琬琰聞言, 眼睫微垂,她自然懂,也因為她懂, 所以她才走得干干凈凈。 讓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死”了, 于蕭愈而言,豈非省去諸多麻煩, 他不必再夾在她與幽州軍之間, 不必再糾結取舍, 前朝的攝政長公主,除了死,哪還有讓眾人更安心的結局? “琰琰,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你交出去贖罪, 我當年派霍刀去行宮, 是要活捉李玄明的, 我知道他才是始作俑者, 他不過是盜了你的名義, 我想活捉他還你清白, 可是…可是那場火太突然了?!?/br> 蕭愈向李琬琰解釋的聲音有幾分顫抖, 這些話一直藏在他心底, 他曾無數次后悔,當初為何不早早告訴她,為什么一定要等到十拿九穩的時候才與她說,他一想到她臨死前,仍然覺得他會為了幽州軍舍棄她,覺得他一定要取李承仁的命,他便心如刀絞。 他不敢深想,她臨死前心里一定很絕望,一定恨著他。 蕭愈慶幸,此生他還能將這些話說出口,給她一個解釋。 “琰琰,你那時病著,我讓裴鐸隨軍跟著,招降不過是一個讓他前去借口,他說過,若有機會,他一定會救下你弟弟?!?/br> 李琬琰聞言微愣,裴鐸竟不是偷偷跟著去的,是蕭愈特意派去的? “我的確恨他父親,可琰琰,我知道你說得對,我恨他,哪怕將他一人挫骨揚灰,挖墳掘墓也不為過,我未能手刃他,是我之憾?!?/br> “我不怕天道輪回,不怕人世間的報應,琰琰,你不知那十年我是如何活過來的,我日日夜夜只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殺光李家的人,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可我無法同樣待你,我甚至不敢去想你,我不敢承認我還愛你,無論我怎樣說服自己,我都沒辦法恨你分毫?!?/br> “我承認,我愿意放過你弟弟,愿意放過那些無辜的李姓宗室,并非我真的心慈手軟,我是因為你,琰琰,我舍不得你傷心,我才肯放過他們?!?/br> “琰琰,從前我有諸多不好,我患得患失,我傷了你,你該怪我的,我不怕你怪我,但我很怕你離開我?!?/br> “這兩年,我過得只覺比過去一生都漫長,我不能沒有你,和我回去,好嗎?”蕭愈眼里藏有悲傷,他望著她,眸光里隱隱透著希冀。 李琬琰聞言,眸底不由一濕,她垂著眼眸,一直低垂著不敢抬頭,她害怕自己的眼淚會不爭氣的掉出來。 她真的從未怨過蕭愈,雖期望過,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多奢求蕭愈的犧牲。 是命運同她們開著玩笑,總是將她們一遍又一遍推入兩難的境地。 “阿愈,你可以怪我騙你,可以怨我不告而別,但我很累,不想再回去了,我的身份,我這張臉,都不合適再回京城去。我們都將彼此忘了吧,日后天涯海角,各自相安?!?/br> “我不,我不答應?!笔捰疵鼡u頭,他甚至有沖動想要將李琬琰綁在身上,現在就將她帶走。 可他知道,若如此做只會將她越推越遠。 蕭愈抱著李琬琰默默許久,在她靜視的目光下,分外不舍的一點點松開環抱她的手臂。 “琰琰,我不能沒有你,”他不曾切實的抱著她,他覺得自己的心空了大半:“但我不逼你,我愿意等,等你回心轉意?!?/br> 他話落,牽起她的手,拉著她朝屋外走。 李琬琰微愣,她垂眸看了看與蕭愈相握的手,隨著他的腳步向外走。 走出院外,李琬琰看見了來時不曾見到的霍刀,霍刀見到李琬琰時,也有幾分出神,倒不是意外,只是覺得奇妙,那個夢竟是真的,李琬琰竟真的還活著。 “去把明琴和何筎風帶來,再備兩輛馬車,朕要送她們回家?!?/br> 霍刀聽著蕭愈的吩咐有些出乎意料,他又看了看蕭愈身旁情緒不高的李琬琰,點頭應道:“是?!?/br> 蕭愈牽著李琬琰的手繼續向府外走,路上他試著尋些輕松的話題:“我吃了你做的桂花糕,聽說你還開了一個鋪子?!?/br> 李琬琰原本沒接話,走著走著忽而想到什么:“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因為吃了桂花糕?!笔捰惺艿揭宦穪砝铉鼛状螄L試將手從他的掌心逃走,默默攥得更緊:“劉知縣的家仆給他送了一份你做的桂花糕?!?/br> 李琬琰聞言,一切都想得通了,她原本還在猜測,蕭愈是如何突然找到這里的,原本以為是自己疏忽大意曾沒劉知縣見過真容,不想竟是一碟桂花糕。 “那味道,我太熟悉了,你宮里時常備著,你不愛吃甜,卻唯獨喜歡吃這個,我好奇味道如何,可是在批折子,你便喂我吃?!笔捰貞浧疬^去,眼角久違的帶了些笑意,連他的語氣都輕松了幾分。 出了刺史府門,李琬琰見到和霍刀站在一起的明琴和何筎風。 明琴見到她,急忙快步跑過來,聲音略帶哭腔:“小姐……”明琴跑到李琬琰身邊,看到了蕭愈緊握著李琬琰的手,她有些的膽怯的抬眸看了蕭愈一眼,忙收回目光。 李琬琰轉頭看向蕭愈:“就送到這吧,我們三個能回家?!?/br> 蕭愈聞言仍不松手,他執意要送李琬琰到家門口。 明琴和何筎風坐一輛車馬車,蕭愈同李琬琰做一輛馬車,一前一后行駛在夜晚寂靜的街道上。 車廂壁上懸著兩盞燭燈,柔和的燭光灑在兩人面上,蕭愈握著李琬琰的手久久不曾松開,他看著日思夜想的容顏,片刻不舍得移開目光。 “石頭與我說,我此生無子?!?/br> 李琬琰聞言,長睫不由一顫,一直垂下的眼眸不禁抬起,她直直的看向蕭愈。 蕭愈看著李琬琰如此反應,面上不可控制的露出笑意,他就知道她心里一定還是在意著他的。 “那是因為我欠了情債,”他笑著向她解釋:“琰琰,我想過,若你不在,我不會與別的女人成婚生子,我本就未想過一定要留下后嗣,可是石頭告訴我你活著,我來還你的情債,以后我們生一堆孩子?!?/br> 李琬琰聽著蕭愈這一番話有些怔愣,她的思緒一時間如海浪翻來覆去,她竟不知該從哪句話來回答他。 她或許該與他說,你這個傻瓜,為了她不留子嗣,萬里江山誰來繼承,他是謝氏唯一的血脈,不留子嗣,謝氏一族如何延續? 她或許該與他說,你不欠我的情,無需來還這莫須有的債。 她或許還應該告訴他,她的身子,很難有孩子。 千言萬語匯于心頭,可李琬琰發覺,似乎哪一句,她此時都不該說出口。 李琬琰試著將手從蕭愈的掌心抽出來,被他用力攥著,她的手心出了一片汗,他的溫度,從掌心傳來,像是要將她的血液一起guntang了。 馬車停在了家門口。 明琴和何筎風下了車,回頭看去,見霍刀還坐在車門前,車廂內沒有絲毫動靜。 何筎風盯著那扇車門看了半晌,下意識想上前,卻被明琴抬手拉住。 明琴朝何筎風搖了搖頭:“我們回去等吧,給小姐一些時間?!?/br> 何筎風聞言,垂在身側的手下意識攥緊,這一切都來得太過突然,像一場噩夢一樣將他牢牢吞噬。 他原本還后悔自己今天的沖動,想著來日方長,他應該再多一些耐心,再多一些等待,或許時日再久些,李琬琰便會動心。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蕭愈找來的這樣的快,快得讓他措不及防,他今日離了家門就有些后悔,他不該將李琬琰一個人留在家中,可他出了那道門,又沒有顏面和勇氣回去,站在院門外左思右想,決定去市街買烤鴨,再去刺史府接明琴,一道回家,不想進了刺史府,卻發現入了陷阱。 在意外見到久違的蕭愈后,他甚至開始慶幸,今日將那番話說出口,因為他害怕,若他今日不說,很有可能往后這一生,他都沒有機會再開口告訴她,他珍藏已久念念難忘的心意。 何筎風忽然松開拳頭,轉身幾乎埋頭奔向院中。 霍刀坐在馬車上,目光落在明琴拉在何筎風衣袖上的手,片刻后收回目光。 明琴看著何筎風不見的身影,又朝霍刀望了一眼,見他身后的車門內仍沒有動靜,便也轉身回了院內。 霍刀見離開的何筎風和明琴,也跳下馬車,他可不敢聽皇帝和未來皇后吵架,走遠幾步,確認自己聽不見后,安靜等候。 車廂內,李琬琰幾番想要下車,都被蕭愈給攔住。 她心里不由惱了,好看的黛眉輕蹙,她反問他:“你不是說了,不會再強迫我?!?/br> 蕭愈聞言便知理虧,他緩緩松開她柔軟的小手:“我只是舍不得你?!?/br> “琰琰,還有一事,我應該告訴你,”蕭愈似乎輕輕嘆息一聲:“裴鐸還活著,在我南巡之前發現了他?!?/br>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讓小可愛們久等啦 第76章 田間小路, 毛驢走過雨后濕潤的泥土地,留下深深淺淺的蹄印子。 婦人喂了雞回房中,看著坐在床邊哄孩子的男人, 猶豫幾次, 開口問道:“裴兄弟這么久不回來, 不會不要這孩子了吧?!?/br> 男人聞言看向女人:“不可能, 裴老弟不是那樣的人,他定是在京城被什么事絆住了腳?!?/br> 女人撅了噘嘴, 洗手后從鍋里盛了碗米湯,走上前去:“你讓開,我喂他吃了粥, 才能喂藥?!?/br> 男人瞅了瞅身旁還昏迷不醒的小孩, 聽話的站起身,坐到一邊的椅子上去。 “管他要不要了, 我早就當阿仁是我自己的孩子?!眿D人一邊喂粥, 一邊傷心說道:“只是這孩子, 怎么就是不醒呢,試了那么多偏房,竟都不管用?!?/br> “大夫不是說了,孩子撞傷了腦袋, 要多養, 放心吧, 早晚會醒的?!蹦腥藦呐园参康?。 “對了, 你再去河里釣幾條魚回來, 鄰居劉婆婆有個外甥女, 就是小時候撞了頭, 吃了多少藥都不管用, 后來得了個偏房才醒的,昨日她把那方子給了我,我們也試試?!迸藢⒅辔雇?,又去爐上把煎好的藥倒在碗里,晾涼后端了過來。 “又要魚?”男人撓了撓頭:“入秋了,河里的魚不多了,你改日去集市上買個大水缸,我們多養些,不然再過幾個月,河上結冰,可不好弄魚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