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歡 第3節
“殿下,那幽州節度使……”明琴是在先帝駕崩后,才被李琬琰選到身邊的,并不清楚從前的事:“那節度使也…也……太蠻橫了?!?/br> 想當年曹隨進京,雖對京中不滿他的大臣肆意殺戮,但對李琬琰還是有幾分尊重的,也從未動手傷過她。 可這蕭愈,看著俊美無儔,氣質超群,竟是這般粗魯之輩。 李琬琰靜聽著明琴的話,仍未睜眼,藥粉灑在傷口上,絲絲的疼。 蠻橫? 蕭愈若真的想要蠻橫,七十萬大軍,足以屠了這座皇城。 她如今雖還猜不透他的打算,卻很清楚,對于蕭愈,她手中那幾萬禁軍,真的打起來,無異以卵擊石。 若想活,只有先全力穩住蕭愈,以待緩兵之計。 “你派個人去宮門守著,等丞相入宮,直接將他請到明政殿?!崩铉犻_眼,看著包扎好的傷口:“你親去見裴鐸,讓他管好禁軍,切不可與蕭愈的兵起沖突?!?/br> 明琴走后,李琬琰選了件高領的錦服,兀自換上,見將頸上的傷完好遮住,才走出寢殿,往明政殿去。 李琬琰在明政殿略等了等,丞相范平由明琴引進來。 范平行禮后不等李琬琰開口,迫不及待地從衣袖中拿出一道明黃的圣旨,由內侍呈給李琬琰看。 李琬琰默不作聲接到手中,展開來看,心中冷笑。 這是一道經由內閣擬好的圣旨,上頭內容是拜幽州節度使蕭愈為攝政王,總領國中大小政務,李琬琰略過上頭一些為國為民冠冕堂皇的話,將只差蓋印的圣旨放到書案上。 “丞相的意思是想將國中政務交到蕭愈手上?”李琬琰面上不動聲色,給范平賜了座。 “回殿下,這不僅僅是老臣的意思,也是臣與朝中幾位大臣一同商議的結果。幽州節度使率大軍入京,我們難是其對手,與其交惡,不如用利惠之,一來可以將其穩住,不至稍有閃失,危及殿下與陛下安危,二來即便我們不主動下旨,那蕭愈想要插手國中政務,也是易如反掌,我們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予之,也可占得先機?!?/br> 李琬琰在今日早朝后,便有些懷疑范平,如今看著案上這道沒有蓋印的圣旨,聽他這一番話,已經可以篤定,范平現下多半已經投靠了蕭愈。 范平剛剛的一番進言,邏輯縝密,并無錯漏,也言之在理,她剛好也在思考,要如何拉攏蕭愈,暫時將他穩住。 攝政王一事雖不完全合她心意,但也可作為緩兵之計。 只是,范平這次的反應太快了。 無論是今早借口讓蕭愈提前進宮,還是在早朝上突然提議宴請蕭愈,包括這道請封攝政王的旨意。 范平皆是趕在她之前,表面上看似是在幫她對付蕭愈,實際卻是暗中一步一步幫著蕭愈達成目的。 她若猜得不錯,昨晚幽州軍入城,丞相早已派人求見了蕭愈,而攝政王位,正是蕭愈目前所圖的,范平剛好是一把送上門趁手可用的刀罷了。 李琬琰抬手,蔥白的指尖撫過案上的圣旨:“丞相既知蕭愈野心,可有想過若讓他身居攝政王,授以權柄,日后再想挾制,只怕更加困難?!?/br> “請神容易,送神難啊?!?/br> 范平聞言一默,他抬頭悄悄看了眼李琬琰,接著埋下頭:“老臣愚昧,不知殿下可還有其他法子?” 李琬琰微微挑眉,繼而唇畔帶笑:“丞相大人過謙了,先帝在時便格外倚重大人,如今朝中風雨飄搖,大敵當前,陛下同本宮還要多仰仗您才是?!?/br> 范平聞言連忙起身作揖,一連說了數句慚愧難當,末了也表了忠心:“承蒙陛下與殿下信任,老臣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br> 李琬琰也起身,繞過書案,走到范平面前,親自扶起他:“本宮心中確有一想法,如今南境藩鎮戰亂不斷,本宮日夜殫精竭慮,還想勞請丞相大人親自去見一見蕭愈,若能勸他領兵回幽州,陛下可封他為幽州王,獨立管轄北境,一旦日后南境來犯,也可互為唇齒,有個依靠?!?/br> “丞相大人可愿為了本宮親自走一趟?” 作者有話說: 求收藏~求留言~前三章發紅包包 第3章 明政殿里,龍涎香氣四溢。 范平聞言,被李琬琰攙扶的雙臂一僵,他面上流露幾分難言之意,緊接著垂下頭:“老臣只怕無力勸動蕭愈,他千里迢迢而來,怎愿輕易回去?!?/br> 范平話落,李琬琰緩緩收回手。 她當然清楚,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蕭愈為了復仇而來,血仇未報,他絕不會走。 她不過是想再試一試范平罷了。 李琬琰垂眸看著身前微微躬身的丞相,語氣隨和如常:“那丞相大人以為,除了攝政王位,如今再沒有其他能制衡蕭愈的法子了嗎?” 范平聞言一時將頭埋得更低,語氣故作揣揣不安的道:“老臣惶恐,以為還是大力安撫為上?!?/br> “既如此…”李琬琰轉身,曳地裙擺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金色鳳尾,她走到書案前,拾起上頭的圣旨:“本宮會親自稟告陛下,請印冊封蕭節度使為攝政王?!?/br> “丞相辛苦了,退下吧?!?/br> 范平走出明政殿,心里還在琢磨著李琬琰方才說過的話,心覺她似乎并未起疑,一抬頭便撞見等候在廊下的太醫院院首何筎風。 何筎風低身揖禮,未抬頭便聽范平問:“長公主殿下病了?” 何筎風見范平瞅著他手中的食盒,略略垂首答道:“臣是來給殿下送補藥?!?/br> 范平聽了,捋了捋胡子便走了。 何筎風走進明政殿,見李琬琰坐在書案前,手拿一卷圣旨,思付著什么,他走上前低身請安,隨后打開食盒,從小爐子上端起還熱氣騰騰的藥。 李琬琰聞聲抬頭,看見何筎風手中的湯藥,示意身旁的明琴前去接過,接著開口:“你何必跑一趟,本宮等下回去喝也是一樣?!?/br> “臣怕湯藥放久了藥效減弱,殿下日理萬機,還是要多顧惜玉體,久喝涼藥會傷胃?!焙喂T風站在離書案不遠不近的地方,抬頭望著李琬琰,溫聲回答。 明琴從何筎風處接過藥,奉給李琬琰之前,先將湯藥放在書案上,用隨身的銀針試了毒。 何筎風對此幕,早習以為常,他見李琬琰接過藥,仰頭一飲而盡,又連忙從食盒中端出一碟蜜餞,親自奉上前。 李琬琰將藥碗放下,看了看案上的蜜餞,又看向何筎風:“院首費心了?!?/br> 何筎風聞言唇角無意識的填了笑,他垂下頭,低身一揖:“微臣先告退了,晚些再來給殿下請脈?!?/br> 何筎風未聽到李琬琰的回答,走出明政殿前,他又回首朝殿內望了一眼,見李琬琰又拿起了圣旨,并未吃書案上的蜜餞。 李琬琰在明政殿一直坐到日落十分,最后還是傳召了符節令趙信,將丞相送來的圣旨蓋上玉璽。 她如今終于能夠明白,為何蕭愈昨夜只陳兵宮墻外,卻不進攻,并非是他無心皇位,而是如今還不到他心里滿意的時機。 若她猜測的不錯,蕭愈現下不弒君篡位,是因為南境五洲割據許久的藩鎮,以王氏和安氏兩大家族為首,在當地樹大根深,實力不容小覷。 蕭愈若想坐穩皇位,一定要先消滅割據勢力,統一南境,所以與其貿然篡位登基,給敵人討伐他的理由,倒不如先借著天子的名號,征討南境,排除政敵。 明政殿內沒有掌燈,落日的余暉,透過窗子上的明紙照進昏暗里,照亮李琬琰半身華服。 李琬琰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慶幸蕭愈的聰明,也慶幸他即便恨她如斯,仍能權衡利弊,沒有喪失理智。 只要蕭愈還對陛下有所圖謀,陛下暫時就是安全的。 李琬琰離開明政殿后,先去御極殿看了李承仁,陪他一道用了晚膳,又抱他到床上,親自將他哄睡,才回未央宮。 明琴服侍李琬琰梳洗,看她蒼白的臉色,有些心疼道:“殿下cao勞了一日,早些休息吧?!?/br> 李琬琰睡前特意飲了一碗安神藥,不想還是失了眠。 一入夜,頸上的傷口便鉆心的疼,她想過傳召何筎風,又怕深夜召太醫驚動合宮,引起猜疑,會有人趁機渾水摸魚生出麻煩。 李琬琰挨了一夜,終于等到天際泛白。 明琴走進寢殿,發現李琬琰早已起身,臉色較昨日更差。 她不由心驚:“殿下昨夜沒睡好嗎?可是傷口疼?” “晚些時候將何院首請來?!?/br> 李琬琰淡淡吩咐一句,再無多言,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鏡中的自己虛弱難堪,一張臉完全褪了血色,眼圈透著淡淡的烏青,眼底血絲密布。 明琴特意為她多涂了些胭脂,勉強蓋住蒼白。李琬琰換上華服,往宣政殿去。 今日早朝,便要宣讀拜蕭愈為攝政王的圣旨,隨后明旨六部,昭示全國。 她不能缺席,更不能顯出半分弱勢,丞相已經倒戈,若她再不能穩住其他朝臣們的心,那李氏江山只怕真的要亡了。 到時候,陛下和宗親就只剩死路一條。 李琬琰到宣政殿時,朝臣們全都候在殿外,李承仁由內侍扶著,坐上了對他而言又高又大的龍椅。 早朝開始,朝臣們陸續入殿,今日本該最受矚目的主角卻久未登場。 丞相范平率先站出來,向李琬琰解釋:“蕭節度使許是不知冊封之事,殿下不如派個內官請他入宮?” 李琬琰故作不知情,依言派人出宮去請蕭愈。 昨日長公主召符節令蓋印圣旨的消息,已經傳進大半朝臣的耳里,亂世下人人自危,多半選擇三緘其口,自然也有人對這道旨意不滿,卻也不敢明著得罪蕭愈。 大殿上一片寂靜,眾人從清早等到正午,仍不見蕭愈身影。 李承仁坐等久了,不耐的踢了踢腿,被李琬琰制止后,他仰頭看向她,委屈問道:“阿姊在等誰?朕餓了……” “在等陛下的老師?!?/br> 此言一出,沉寂的朝堂忽而響起細細碎語,范平率先出列,對著李琬琰一揖:“殿下…您剛剛說的帝師……可是指蕭節度使?” 李琬琰聞言尚未回答,便聽殿外一道高聲通傳,隨即大殿正門被從外推開,讓眾人苦等許久的身影終于出現在殿門外。 蕭愈不疾不徐的走入宣政殿,在他身后隨著他一同入內的還有兩名佩劍護衛。 范平回頭看著蕭愈,又看了看他攜帶利刃的隨從,選擇無視。 丞相都不開口,其他朝臣自也沒人敢站出來,指責蕭愈此舉于法不合,冒犯天子。 一時間朝臣們的目光都落到李琬琰身上,想瞧一瞧她的反應。 李琬琰坐在李承仁身旁,輕輕護住有幾分害怕的弟弟,她望著走進來的蕭愈,靜看他這場醞釀已久的下馬威。 她神色一如平常:“蕭將軍為國征戰,戍邊御敵多年,勞苦功高,今日召將軍前來,是陛下與本宮都盼望將軍能夠留在京中輔佐陛下,成為陛下的左膀右臂?!?/br> 李琬琰話落,命內侍上前宣讀圣旨。 宣政殿內眾臣皆跪了地,唯有蕭愈一人負手而立。 范平跪在地上,聽到內侍一句一句宣讀,正當他打算起身向攝政王道賀,卻發現原本已該結束的圣旨,突然多出來幾句話。 在拜蕭愈為攝政王的旨意后面,緊跟著讓他出任帝師的旨意。 一道圣旨,將攝政王位和帝師緊緊捆綁在一起。 圣旨宣讀完畢,眾臣起身,大殿再次陷入沉寂,因為身居大殿中央的蕭愈,并沒有任何接旨的意思。 范平也沒料到長公主會突然在圣旨上再填帝師一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