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抑郁
凌霽艱難地轉過頭,望了望舞臺上眼角眉梢已有明顯紋路的老者,他生得圓中帶方的鵝蛋臉,外形酷似梅葆玖老先生,而那典雅中正的氣度,更是和梅蘭芳大師如出一轍。 凌霽自小學戲,最最癡迷的就是梅蘭芳版本《霸王別姬》中的虞姬舞劍,他反反復復將那盤錄影帶看了千遍百遍,將梅蘭芳大師的身段唱腔,學了個十成十。梅瑋先生作為梅家后人中唯一的學戲人,是最有資格評判自己功力的前輩了。 一邊是自己年少時的夢想,一邊是自己挖心剜rou惦記著的愛人,凌霽囁嚅著嘴唇,說不出話。 肖騰趕緊又給進退維谷的凌霽在天平的這端加了一顆砝碼:“演唱會還沒結束呢,小凌?!?/br> 是了,前輩、貴人、工作,交織成了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兜頭蓋臉罩住了他。 可是...... 那不是別人,她可是左尚賢??! 現實的網鋪天蓋地,情網又何嘗不是越絞越緊,教他整個肩膀都劇烈地抖動起來? 這時,李雨白邁著兩條長腿,越過了艾朱,往凌霽手里塞了一張便簽紙:“我們的地址,你忙完了再過來?!?/br> “我們”這兩個字,終于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凌霽將那個紙條攥進了手心,剪成平口的指甲,深深切進了掌心的軟rou,他綻開一個意味不明的晦澀笑容,匆匆擱下一句話:“等我?!?/br> 梅瑋顫巍巍亮了嗓,開口唱起了《霸王別姬》中的選段《夜深沉》:“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我這里出帳外且散愁情......” 凌霽接過工作人員遞過來的雙劍,躬身道了謝,在舞臺上舞起劍來。 這一套劍舞,凌霽不記得已經練習過了多少遍,劍柄摩擦著掌心那個“一”字形的破口,傳來一陣陣銳痛。 雙劍十字交叉、下腰,凌霽舞出了梅派的標志性身段,他強迫自己將心神收斂到手中的雙劍之上,卻控制不住去想口袋里那張薄薄的便簽紙。 凌霽挽出了一個漂亮的劍花,肖騰忍不住叫了聲好,凌霽悚然一驚,回過神來——他完全是憑借肌rou記憶在做這一系列的動作,剛剛他的思緒,早就飛到了艾朱消失前的那段時光。 說來可笑,摧毀凌霽和艾朱之間關系的,不是步步為營的范蘭恩,也不是艾朱那次石破天驚的微博升堂,而是她被網暴之后的創傷。 凌霽在男女感情上成熟得晚,明明是奔三的年紀,生生把戀愛談成了青少年疼痛文學——有話不直說,誤會不解開,硬是把甜蜜拗成甜蜜的憂傷。 還有最經典的“反著來”情節:所有人都說我們不配,但我偏要和你在一起。 凌霽在親人朋友經紀人和唯粉們浩浩蕩蕩的反對聲浪下,堪堪長出了反骨,迎來了他不曾有過的叛逆期。 他沒有和艾朱、和經紀人商量,就高舉“咸檸七”CP的大旗,在自己的個人賬號放出了和左尚賢的甜蜜合照,作為對某些網友“怎么有男人敢要這種女人”的回擊。 這種行為,在對艾朱聲勢浩大的網暴浪潮下,無異于火上澆油。 是從什么時候發現艾朱的不快樂的呢? 是艾朱在浴室里待了太久的那個晚上?是發現她無意識地拿水果刀劃過指尖的那個午后?還是她怔忡地望著窗外淚流滿面的那個凌晨? 艾朱仿佛陷落在一個不知名的城池,而那個世界,是一片了無生機的荒蕪之地。她關上了所有的城門,凌霽在高高的城墻外奔走呼號,她始終充耳不聞。 凌霽試圖讓她快樂起來,帶她去網絡上盛傳的“快樂老家”迪士尼樂園,給她講段子,給她買所有女孩子喜歡的紫色星黛露和粉色玲娜貝兒,但是她的眼神暮靄沉沉的,平靜得像一方古井,激不起一絲情緒的漣漪。 怎么回事?我明明是一個喜劇演員,怎么沒有辦法讓自己的愛人快樂起來呢? 凌霽在那樣死寂的眼神下越來越慌,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抑郁的反面不是快樂,而是活力。 艾朱如同一具無知無覺的行尸走rou,她沒有喜怒哀懼,每日在季如云和凌霽的安排下,機械地進食,機械地清潔自己的身體。如果沒有他們的提醒,她會在床上躺一整天,不吃飯也不洗澡。 艾朱成了一個情緒黑洞。 凌霽漸漸地終于不再欺騙自己,什么“愛情能拯救/治愈/克服一切”,那不過是人類自欺欺人的妄言。 愛也許會讓人覺得命運或生活更容易忍受,但歸根究底,每個人都要背負屬于自己的那座十字架。 凌霽覺得,自己面對艾朱,仿佛飄蕩在太虛幻境,而她的死氣沉沉毫無回應,溶解了他落地的那么一星渺茫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