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醉酒
艾朱被嚇了一大跳,手中一聽燕京啤酒掉下來,骨碌碌滾到了凌霽的腳下。 易拉罐撞到鞋子上發出一聲鈍鈍的悶響,凌霽這才回過神來,不禁為自己剛剛的暴怒感到一絲赧然——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沖人大小聲都是不對的,這有悖凌霽一直以來與人為善的處事準則。 不過,他也實在說不出口那句“對不起”,罪魁禍首都沒道歉呢,他憑什么道歉! 為了掩飾尷尬,凌霽撿起腳邊的易拉罐,一把拉開拉環,就往嘴里灌。 艾朱只愣了愣,就高高興興地叫起來:“別自己喝呀,來,咱走一個!”然后強行拿自己的那瓶洋酒磕在了凌霽手中的易拉罐上:“干杯!” 艾朱砸吧砸吧嘴,又打開了塑料袋,孜然、蔥花、胡椒等各種香料的復合香味撲鼻而來。她直接盤腿一坐,把香噴噴的串兒往凌霽那邊一推:“串兒配酒,冠軍我有!” “……” 一個小小的沖突居然就這么輕飄飄地揭過,看來這姑娘,是真沒心沒肺。 凌霽木然地往自己嘴里塞了一串羊rou,沒有說話,心里想:“得,這也算是‘一起吃晚飯’了?!?/br> 艾朱難得地,也保持了安靜,默默地干完了她那一小瓶洋酒。 “蘇叁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艾朱仰頭,將最后一滴威士忌倒進了嘴里,突然開口來了兩句。 “未曾開言我心內慘,過往的君子聽我言。 哪一位去往南京轉,與我那叁郎把信傳。 言說蘇叁把命斷,來生變犬馬我當報還?!绷桁V條件反射地接著唱了下去,居然也是梅派唱腔。 艾朱瞇起了眼睛:“嘿呦,梅派,哥們兒這是深藏不露呢?!?/br> 凌霽瞥她一眼:“你也懂戲?” “嗐,我就瞎哼哼,以前住那地兒,隔壁就是戲園子,天天聽勉強也算個半吊子了?!?/br> “你之前也住柏樹胡同?”凌霽打量艾朱,“我咋沒見過你?” “我小時候哪像現在這么讓人過目不忘嘿,你就算見過了肯定也記不住?!?/br> “你是在夸自己漂亮嗎?”凌霽的腦筋轉了叁個彎,才反應過來艾朱是在拐著彎兒說自己現在是個美人兒。 “你說呢?”艾朱將酒瓶輕輕往茶幾上一擱,緩緩抬起眼,對牢了凌霽的眼睛。 凌霽這才注意到,艾朱有一雙nongnong中國風味的扇貝樣式的桃花眼,似笑非笑盯著你的時候,眼尾蜿蜒出一個嬌俏的弧度,她的眼睛極亮,黑白分明,細細看去,又仿佛不是濃重的黑,而是晃出一絲幽微的深藍,叫人根本移不開眼。 桃花潭水深千尺,凌霽深陷潭水的漩渦,幾乎溺斃在這脈脈秋水里。 艾朱突然撤回了目光,探手拿過凌霽沒喝完的那聽燕京,一仰脖,將剩下的一點啤酒,喝了個干干凈凈。 凌霽悄悄地,紅了耳朵尖兒。 艾朱摸出塑料袋里的兩個小酒杯,不過一寸來高,瞧著煞是可愛,她拿二鍋頭將兩個小杯滿上,推給凌霽一杯,雙手舉起杯子誠懇道:“咱哥兒倆之后可要相互照應了,你一定要和我坦誠,我有啥說啥,是個直腸子,萬一不小心得罪了,可千萬別往心里去?!?/br> 這一番話是隱晦地道歉了,只是凌霽也聽明白了——這貨,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錯了,就是哄著他給自己臺階下呢。 罷了罷了,真要說出來,倒顯得自己小心眼了,現在酒也喝了,串兒也進肚子里了,自己氣也撒了。于是,凌霽舉起酒杯,就著艾朱的杯沿一碰,一飲而盡。 氣氛松快了下來,艾朱嚷嚷著光喝酒不痛快,要猜拳行酒令,凌霽為難:“啥玩意兒?我不會?!?/br> “石頭剪刀布,這個總會了吧?”艾朱很快提出了替代方案,“輸了敬酒,贏了吃串兒!” “那不還是跟現在一樣,都是喝酒吃串兒嗎?” “咱哥倆兒好好樂呵樂呵,光這么干坐著喝悶酒,多沒意思!”艾朱將手藏在背后,自顧自嚷了起來,“剪刀!石頭!布!” 第一局,艾朱出剪刀凌霽出布,凌霽得給艾朱敬酒。 凌霽分別給艾朱和自己滿上,端起酒杯卻卡了殼,他從來不去什么飯局酒局,人多的地兒一概回避,敬酒也不知道該說些啥漂亮話。艾朱也不提醒他,看他在那抓耳撓腮,笑吟吟等著他。 “話不多說,都在酒里了!”靈光一閃,凌霽來了這么一句,響亮地一碰杯,他一口氣干了。 下一輪艾朱輸了,她大大方方說著大話:“祝咱們拿冠軍!” 凌霽心說,這也不怕閃了舌頭,面上卻是豪氣地一仰脖:“冠軍!” 艾朱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不以為然:“咋地了?不信?” 凌霽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冠軍?唱戲和演戲我都是個龍套,還能在這兒拿冠軍?” 艾朱站起來:“話可不能這么說,我可是要拿影后的人!你跟著我,咱們一定就是冠軍?!?/br> 凌霽有些上頭,艾朱的一番話讓他直搖頭:“我都快叁十了,還在這個圈兒的底層撲騰呢……”最后一絲清明拉著他,讓他沒說出來后面那句話:“你丫要是能拿影后,哥就是奧斯卡影帝!” 艾朱一把拉起凌霽,讓他也站了起來:“人不狠!站不穩!心不野!路不長??!來,跟我一起喊,我們是冠軍!” 凌霽開始還扭捏,艾朱一通攛掇,他的嗓門兒也大了起來:“我們是冠軍!” 隔壁宿舍敲墻抗議了,艾朱趕緊一扯凌霽,把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比了個“噓——”。 凌霽喝大了,見艾朱這樣反而不樂意起來:“咋地?不信?哥就拿個冠軍給你看看!”沒留神一個趔趄,他直直撲到了艾朱懷里,嘴唇若有似無地掠過了艾朱的耳尖,他恍惚之中覺得心跳慢了半拍,還沒來得及仔細咂摸,就暈了過去。艾朱往后退了好幾步,才勉強穩住身形,堪堪把住了這個彪形大漢。 軟玉溫香撞了個滿懷,凌霽腦子還是懵的,他的下巴抵在艾朱的肩膀上,胸膛緊緊貼著艾朱的胸脯。醉酒的人力氣大,艾朱根本拼不過,被凌霽一路推到了墻邊,后背死死抵住了墻,才止住了這位小爺不斷前行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