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撫痕 第196節
秦醫生當然是在開玩笑的。 只是陶奶奶說著說著,許許多多回憶涌上心頭,聲音里最后又染上了哭腔。 之前合照時老人家已經哭過一次了。 怕她情緒再次激動,秦醫生連忙轉移了話題。 “好嘞,那就這么說定了!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想要問您呢?!?/br> 陶奶奶愣了愣,“……什么事?” 秦醫生挑著濃眉促狹一笑, “您是不知道,宋延是我們醫療隊公認的最帥的醫生,但是我覺得我也是一表人才啊,您能不能幫我公平公正地評一評,我和宋延到底誰長得更帥???” 這問題一說出來,任誰也知道他是在開玩笑呢。 秦醫生的身型微胖,長相稍粗獷了些,和宋延的風格完全不同。 雖然來自s市不同的醫院,但在w市共同支援抗疫的這段時間里,他們倆經常被分到一起值班,彼此也就逐漸地熟悉起來。 說起性格,秦醫生算是粗中帶細、直率爽朗。 一句玩笑不僅分散了老人的注意力,也是毫不在意地拿自己逗趣。 果然,陶奶奶頓時被逗到了,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但有句話說得沒錯——姜還是老的辣。 老人家完全沒被這句玩笑話難住。 正經地看了看秦醫生,又看了看宋延,她笑瞇瞇地道出了一句高情商發言。 “這就要看穿不穿防護服啦。穿著防護服的話,你們倆一樣得帥。不穿防護服的話,宋醫生要稍帥那么一點點?!?/br> 雖然穿著防護服時全身上下只能露出一雙眼睛,什么都看不出來。 但這既沒有違心地睜眼說假話,又把兩個醫生都給夸到了。 老人家的智慧和端水能力可見一斑。 于是,陶奶奶剛說完,三個人便忍不住都笑了起來。 尤其是秦醫生笑得格外開心。 “原來宋延只比我帥一點點呀,您這句話我可太愛聽了,都忍不住要膨脹了!” *** 出院患者們被社區工作人員接走后,宋延搭乘著班車返回了住宿賓館。 已經是傍晚了,他直接去餐廳吃了晚飯。 本來打算走樓梯回房間順便消食,但在路過大廳時,擺放在大堂中央的一架鋼琴忽然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鋼琴其實一直都有,不僅僅是裝飾,之前酒店還會定期請鋼琴師來彈奏曲目。 只是疫情出現后,原本平靜的生活被驟然打破,誰也顧不上這個了。 來到w市的這段時間,宋延大多來去匆匆,思緒沉重,更不可能有什么額外的心情。 但今天,也許是陶奶奶的出院實在令人高興,他第一次走到了那架鋼琴前,在鋼琴凳上坐下,輕輕地掀開了琴鍵蓋。 鋼琴的上方放了一瓶酒精消毒液,他先給自己消了消毒。 然后,修長的手指按下黑白相間的琴鍵,優美而流暢的樂聲傾瀉而出…… 他彈的是鋼琴家理查德·克萊德曼的《水邊的阿狄麗娜》。 一首不算很難彈的曲子,旋律舒緩、柔和、悠揚。 聽起來正如它的名字一樣,讓人聯想到青草連綿的堤岸邊,波光粼粼的湖面映出了一位清麗女子的倒影,絲質的長裙拖曳在草地上,她周身在晨光里泛著盈盈的光澤,舉手投足間的優雅使人情不自禁地陶醉…… 對這首曲子和琴鍵足夠熟悉,宋延漸漸地閉上了眼睛。 但他的腦海中浮現的并不是水邊的美女,而是一個又一個美好而祥和的畫面。 充滿煙火氣的廚房里,陶奶奶把剛剛包好的一屜燒麥放進蒸鍋里,小孫女圍著她的身邊,奶聲奶氣地叫著外婆; 寬敞平直的馬路上,志愿者司機向外地的游客熱情地介紹著景點,車窗之外,人影稀疏的道路上重現車水馬龍; w市大學的櫻花大道旁,千千萬萬朵櫻花競相綻放,燦若花海又似花霧,如織的游人在樹下欣賞、贊嘆,盡情享受著春日的美好…… 閉著眼睛,男人纖長的睫毛盡顯無余。 修長而靈活的手指在琴鍵上翩飛,優美而動人的旋律回蕩在酒店的大堂里。 腦海里閃過一幕幕美好至極的、生機勃勃的場景,而他堅定地相信著,那會是解封后的w市、這座飽受折磨的英雄城市,隨處可見的畫面…… 穩穩地彈完最后一個音符,宋延的手指剛離開琴鍵,四周便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 他恍然睜開眼,原來在不知道什么時候,這首鋼琴曲也吸引了一些來往之人駐足傾聽。 有的是酒店的工作人員,有的是同住賓館的其他醫療隊隊員,他們分散地站在大堂里,沒有聚集,卻又不約而同地鼓起了掌。 耳邊是來自四周久久不息的掌聲, 宋延大方一笑,從琴凳上起身,微微鞠躬致禮。 …… 原本宋延以為,這首隨性而來的鋼琴曲只是一個再小不過的插曲。 翻頁而過,不會再被提起。 但回到房間不過半個小時,剛沖完澡,他就收到了一條小隋的微信。 【宋哥,這個彈鋼琴的人是你吧?】 下面是他轉發過來的,不知是誰用手機錄下的一小段視頻。 宋延當然認得自己的側臉。 無需點開視頻,他頗為疑惑地回復道, 【應該是,不過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在我們醫院的交流群里看到的,大家齊刷刷地夸曲子好聽,彈鋼琴的人好帥。結果我點開一看,這不是我室友嗎?哈哈哈哈哈哈她們現在可都在羨慕我呢?!?/br> 小隋和宋延都是s市第一批志愿抗疫醫療隊的隊員,但二人其實來自s市不同的醫院,他說的醫院交流群應該是他所在醫院的內部群。 聽起來是個不小的群。 而且,這樣轉來轉去,恐怕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看過了。 撥了撥額前微濕的碎發,宋延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宋哥,沒想到你鋼琴彈得那么好!我可太崇拜你了?!?/br> 【剛剛還有好幾個女同事來私戳我,想問我要你的微信呢[偷笑]?!?/br> 【不過你放心,我可一個都沒給。我都如實告訴她們了:你已經名草有主了,而且和女朋友感情好著呢,經常把我這個單身狗喂得飽飽的?!?/br> 小隋正在回賓館的班車上,閑來無事,消息發了一堆。 宋延看了眼,越發無奈和好笑。 只是沒有給微信這件事,省去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他確實還挺感謝的。 于是他回復道,【多謝[抱拳]?!?/br> 【這有啥的!】 小隋興致勃勃地繼續聊著,【但宋哥,有件事我想問你好久了?!?/br> 【你脖子上一直戴著的項鏈是什么牌子的???怪好看的,我也想買一條戴戴?!?/br> 瞥見消息里的“項鏈”二字,宋延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頸間銀白色的鏈子。 在純黑羊絨衫的映襯下,男人修長的脖頸更顯白皙,只是簡單的抬手動作,來自項鏈的金屬光澤一閃而過。 手指順著細鏈向下,觸到了那枚熟悉至極的白金素圈,他的唇角微微勾起。 小隋的觀察力還挺強的,居然連他戴著項鏈都注意到了…… 五十八天前,支援抗疫的申請被衛健委通過后,宋延從h市匆忙返回s市,以最快的速度收拾行李,準備集合出發。 而當帶好必需品,裝完行李箱時,他忽然注意到了自己左手上的那枚戒指。 那枚顧凝給他買的,他一直戴在手上的,訂婚戒指。 新冠肺炎是傳染病,高頻率的消殺可想而知。戴著戒指必然會不方便,消毒產品對戒指本身也有可能造成腐蝕。 宋延摘下了手指上的戒指,想了想,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幾條閑置已久的奢侈品項鏈。 都是別人送的禮物,他從來沒有戴過,一直放在角落里落灰。 當時他隨手拿的好像是一條寶格麗的經典款項鏈。 打開鎖扣,他毫不猶豫地將吊墜拆掉,把那枚戒指串了進去。 戴上項鏈,戒指自然地垂在鎖骨下方中央,和戴著手上無異,依舊與肌膚相貼。 甚至,比戴著手上距離心臟更近…… 沒有人知道,甚至顧凝也從不知道,許許多多直面病毒、與危險擦身而過的時刻,許許多多被無比沉重的情緒壓抑地幾乎喘不上氣的瞬間,宋延常常下意識地,按向鎖骨的下方。 清晰的金屬觸感從皮膚處傳來時,他的腦海里總是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之前顧凝在電話里努力保持著平靜的聲音。 “答應我好嗎?從w市平安、健康地回來?!?/br> “等你一回來,我們就結婚?!?/br> 是一種提醒,也是來自心底最后的、不滅的希望與信念。 每次松開手指的瞬間,他都會堅定地告訴自己: 他必須平安、健康地回去。 回到她的身邊…… 【項鏈的牌子我不太記得了,不過我家里還有一條同款始終沒戴過,如果你不嫌棄,回去之后我拿給你吧?!?/br> 從記憶里回過神來,宋延打字回復著小隋。 【不過吊墜會和我的不一樣,我戴的不是原裝吊墜,是我的訂婚戒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