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撫痕 第15節
她走到宋延面前,伸出手,在沉默與驚訝間攬住男人的腰,輕輕地抱住了宋延。 * 顧凝感覺到在她擁住宋延的那一刻,懷中男人的身體陡然僵住。 宋延大概是驚訝極了,原本放在身側的雙手慌亂間抬起,卻又不知道該放在哪里,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 但他什么都沒說,也沒有推開顧凝。 “你可以抱住我?!鳖櫮龑㈩^靠在宋延的胸前,悄聲說道。 她不知道宋延聽到這句話沒有,但過了良久,男人的雙手輕輕地環上她的腰際。 他也抱住了她。 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耳邊只有彼此的呼吸聲。 昏暗的停車場里,原本那一座沉郁的雕像,變成了一對默默擁抱的男女。 這是顧凝第三次近距離感受到宋延身上雪松木淡淡的清香,她一邊小心翼翼地呼吸著,一邊回想起曾經心理咨詢師的建議。 原本放在男人背上的左手抬起,又輕輕拍下,一下又一下,規律而輕柔。 像極了孩提時代mama哄著睡覺時輕拍后背的動作。 宋延似乎被這個動作安撫到了,原本僵硬的身體也逐漸放松下來。 他的手臂不知不覺中用了幾分力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變得更近。 男人微微彎腰,頭靠在她的頸窩,就像女孩子緊緊地抱著懷中心愛的巨型玩偶,顧凝此刻完完全全地陷在宋延的懷抱里。 這樣緊密的擁抱,在異性之間,原本該是很親密的動作。 但此時此刻,這個漫長的擁抱無關風月,也無關其他,只是安慰與陪伴…… 時間好像過去很久,又好像靜止住了。 顧凝能感覺到,宋延原本僵硬的身體已經變得放松,他身上原本壓抑沉痛的氣息似乎也在漸漸散去。耳邊男人的呼吸逐漸恢復平穩綿長,不再隱約中透露出剛才的沉郁麻木。 “感覺好些了嗎?”顧凝在宋延的懷里,微微抬起頭。 “好多了?!?/br> 男人原本清朗的嗓音此刻帶著幾分沙啞,從她的頸窩邊傳來。 第14章 擁抱(下) 在廚房的柜子里找了半天,顧凝終于翻出一包掛面。 “吃掛面可以嗎?我只會做這個,所以家里也只有這個?!?/br> 她舉著那包掛面,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都可以的?!彼窝幼趶N房邊的餐桌旁,看著顧凝,溫和地回答道。 顧凝仔細地看了看保質期和生產日期,放下心來,“幸好掛面沒過期!本來請新鄰居吃的第一頓飯是掛面就夠寒酸了,要是還過期了簡直說不過去?!?/br> 又想起來什么,她問:“宋延,你的口味是偏重口,還是偏清淡?” “都可以,但清淡些更好?!边€是那副溫和的語氣。 顧凝眉眼一彎,“太好了,那我就做常做的清湯掛面了?!?/br> 水燒開煮面的功夫,顧凝回頭看了眼宋延。 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前,坐姿挺拔,身形端正。 雖然還是一副靜默沉思的樣子,但看起來比剛才在停車場狀態好了很多。 面很快煮好了,顧凝把碗放在餐盤上,端到餐桌前。 “今晚就將就一下吃掛面吧,等下次有機會我再請你吃頓好的?!?/br> 宋延雙手接過面碗,感激一笑,“鄰居家的菜永遠是最香的,吃掛面也不是將就?!?/br> 真是會說話。 顧凝滿眼笑意,但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趕緊催促道, “啊,雞蛋是溏心的,得趕快吃?!?/br> 兩個人就這樣面對面坐著,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顧凝吃了幾口熱騰騰的面條,又咬了一口溏心荷包蛋,不禁在心里滿足地無聲喟嘆。 本來她過了飯點就沒什么胃口,今晚不打算吃東西的,但幾口面條下肚,胃里面也暖洋洋的,果然還是吃點東西比較舒服。 她又想起什么,起身拿了一個小碗,從冰箱里拿出了一罐腌蘿卜。 “這是我小姨之前給我寄過來的糖醋腌蘿卜,只剩這一罐了,我一直沒舍得吃,你今晚有口福了?!?/br> 嘴上說著舍不得,卻將大半罐都倒在了碗里。 “這個和面條簡直絕配,嘗嘗?”顧凝滿臉期待。 宋延聞言夾起一塊雪白的蘿卜塊,放進嘴里。 果然酸甜爽口,汁水四溢,配上面條更加開胃。 “真的很好吃?!彼麑ι纤诖哪抗?,贊許地點了點頭。 顧凝頓時眉眼彎彎。 “面條也很好吃,我很喜歡?!彼又f道。 顧凝也夾起一塊蘿卜,隨口調侃,“你喜歡最好了,畢竟這也是我唯一拿手的一道飯菜了?!?/br> 她晚上的胃口還是不太好,吃了小半碗面就有些飽了,于是就一邊慢慢地吃,一邊觀察起對面的宋延來。 宋延的吃相真的極好,即使是吃面條也沒發出一點聲音,吃飯的速度適中,動作流暢,連咀嚼都十分賞心悅目。 真真是秀色可餐,顧凝甚至覺得自己又可以把這碗面吃完了。 宋延又吃了一塊蘿卜,夾起碗里最后的一縷面條。 一碗熱氣氤氳的面,似乎也逐漸驅散了這幾天籠罩在他身邊的壓抑與沉郁。 他微微抬頭看了眼對面還在慢悠悠吃著面的顧凝,忽然有種想要傾訴的沖動。 “上次見到你的那天,我一共做了四臺手術,都很成功?!彼_口說道。 顧凝意識到了什么,趕緊放下了筷子,認真聽著。 “第一臺手術的患者是一個十六歲的男孩。他的病情已經非常嚴重了,其實這種情況下,我們是不建議做手術的。畢竟,與其冒著如此高的風險去爭取渺茫的希望,不如安安穩穩地度過剩下的時光。但是這個孩子的父母都不愿意放棄,他們反反復復地請求我,說即使手術失敗了也不怪我,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無論如何都要嘗試?!?/br> 宋延的語速很慢,他一邊回憶,一邊說著。 “那臺手術真的非常成功,我還記得出手術室時他父母歡喜感激的表情。之后的術后觀察也沒有問題,后期各方面的恢復都很好。明明馬上就可以從icu轉到普通病房了,但忽然就發生了排異反應,然后、很快就不行了……” 仿佛只是這樣回憶和訴說也會讓他痛苦,他的眉頭緊鎖著,表情傷痛。 “那個孩子才上高一,是家里的獨子,人也特別懂事。我有一次去查房的時候他跟我說,他的父母帶他來s市看病是他們一家三口第一次到大城市。如果他的病能治好,他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個好大學,掙很多錢,然后帶著父母走遍國內外的大城市?!?/br> 宋延放在餐桌上的左手悄無聲息地握成了拳。 “我這幾天一直在反復回想手術的每一個細節,會不會有哪里我當時沒有注意到?主任和其他同事都對我說,我的治療方案和手術cao作沒有任何問題。但我還是控制不住地想,如果一切可以重來,如果我在某一步采取了不同的做法,是不是就不會發生排異反應?” 他的聲音染上了幾分沙啞,明明并沒有哭,眼角卻微微發紅。 “今天,那對父母收拾好東西之后特意來感謝我,他們甚至還在安慰我。他們說,我們知道你盡力了,宋醫生,我們會永遠感激你的?!?/br> 說到這兒,宋延的聲音哽住了。 “我問他們接下來打算做什么,他們說為了救兒子,家里已經賣掉了房子和牛,地也承包出去了,現在欠著很多親戚鄰里的錢,還借了一些高利貸。接下來兩個人打算出去打工,希望能在剩下的日子里盡量把所有的債還完?!?/br> 宋延沉默了很久,最后低聲自責道, “我真的很怕這種人財兩空的情況,但偏偏我沒能救活他們的孩子……” “……聽到這里,顧凝已經不知道該作出什么表情。 這段描述里的所有人,宋延、那個永遠停留在十六歲的少年、還有他的父母,都太讓人心疼了。 沉默片刻,她伸出手,握住桌子上宋延攥起的拳。 “宋延,你想聽一個故事嗎?”她問。 宋延還沒有從剛才的回憶中緩過來,眼尾發紅地看向顧凝,慢慢點了點頭。 “我在美國讀書的時候,室友是一個德國人,她的哥哥在慕尼黑大學攻讀天文學博士。這位仁兄最重要的課題是研究一顆近地小行星,整整四年都在圍繞這顆小行星做研究。而且他的導師和其他教授都很看好他的課題,一致認為他可以按時畢業?!?/br> 講到這里,顧凝忽然停住。 宋延顯然被她的敘述吸引了,專注地看著顧凝,等待著她的下文。 顧凝緩緩道出了結局。 “然后,在他最后一年寫博士畢業最重要的報告時,那顆小行星被隕石撞毀了?!?/br> “……” 聽到這樣奇葩的故事結尾,宋延臉上的表情一時間難以形容。 顧凝卻繼續說了下去,“有些事情就像那塊撞毀小行星的隕石,不是我們可以避免或者掌控的。你不能因為它們去苛責自己、為難自己。宋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顧凝直直地看向宋延的眼睛。 聽到她的反問,那雙精致的眼眸里閃過震動和釋然,但還留有幾分迷茫和不確定。 “如果真的有哪里是我當時沒有注意到呢?”宋延的語氣很輕。 “沒有如果?!鳖櫮龜蒯斀罔F地回答道。 “我認識的宋醫生,對每一個病人都用心負責,對工作永遠一絲不茍。我知道他有多敬畏生命,我也知道他有多希望治愈患者。所以我可以確定,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手術里,他不會允許自己犯一點錯誤?!?/br> 她直視著宋延的眼眸,一字一句地說道, “宋延,你已經盡力了,沒有什么如果?!?/br> “沒有什么如果……”宋延低下頭,輕輕地重復了一遍。 顧凝握緊了宋延放在桌子上的左手,無比認真地繼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