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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頓時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臉,點點頭,隨即就走了出去。 外面的風很大,她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就跑掉了,顧橋站起身來,只見孩子走了好遠還不忘回頭對著他招手。 黑暗中,顧橋看不到她的臉,只能感覺到她好像在對著自己說話。 可是風那么大,他根本聽不清孩子在說什么,他只能抬起頭,看著黑黑的蒼穹,星辰變布,那里面排布著的,是每一個人的命運軌跡…… 就在當夜,西城門破了。 不是被敵軍攻破的,而是被難民自己打開的。 就在敵軍暫退去之后,南肅竟然命人在城外烤起了rou,那氣味一撲進來,有難民受不住了,爬起來,掀開士兵,搶奪刀劍,去劈擂木鐵鎖。 仿若是一場洪水,緊隨其后,更多的人站了起來,他們頂著火光熱浪大哭,踉蹌奔向城門。 只是一口吃的而已,就因為這一口吃的,人們瘋了。 最原始的欲望終于戰勝了他們的良心,他們拋下了這支一直拼死保護他們的軍隊,向著青淵王而去。 天地為熔爐,萬物為薪碳,萬千黎民煎熬游滾在沸油之中,骨rou分離,父子離散,貴族為天,百姓如土,奴隸為草芥。 這一切,真是好手段。 當士兵來報殿辰時,他沒有說話,沒有情緒,只是發現敵軍并沒有攻打跡象后,沉默揮了揮手,示意士兵們放百姓離開。 “拓臻王,給口吃的吧!” “王爺,救命??!” 痛哭聲回蕩在滿是斷肢殘垣的戰場上,卻又小心翼翼地,仿佛帶著生的希望。 “退后——” 這時,青淵軍隊中射出一片箭雨,阻攔住了百姓們的腳步。 “不要放箭啊,我們是普通百姓,不是夏國和臨丹人!”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一名跑在前面的婦女跪在地上,高高舉起手中的襁褓,痛哭道:“你們可以不給我吃的,但是求求你們,給我的孩子一點吃的吧!” “六皇子!” 一名青淵士兵沉默片刻,對圍墻上高聲大喊:“只要您同意我們王爺的婚約,百里外的物資我們立馬就會送來!” “六皇子,同意吧!” 上千人齊聲大喊,聲音像是一道滾雷,在夜空中喧囂而起。 百姓們聞言,忽然像是找到了救星一樣,扭頭又向西城門跑過來,跪下去痛哭道:“六皇子!同意吧!” “六皇子!你救救我們吧!” “六皇子!”那名婦人擠開人群,腳下一絆,突然摔在地上,襁褓里的嬰兒被撞了一下,撕心裂肺地大哭起來,聲音尖銳得比夏國的屠刀還要刺人。 “六皇子!”她高高舉起襁褓,哭喊道:“拓臻王本就是你的夫人,你不該這么狠心的啊,求求你,求你同意吧,救救我的孩子!” 剛剛經歷一場惡戰,殿辰渾身是煙和血。他看著匍匐在他腳下的百姓們,眼神沒有焦距,腦海中萬千思緒一一飛騰,南肅的臉,顧橋的臉,交替閃現。 又或者說,那本就是兩張一模一樣的臉。 疲倦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他緩緩閉上眼睛,再睜開時,只見南肅站在難民后方,目光幽幽地看著他。 其實他們隔有一段距離,可他還是一眼就看見了他。 只是,恍惚間他卻突然覺得那人是那樣的陌生,好似從來都沒有認識過,他什么也不想說,什么也不想問,只是挺直脊梁,轉過身去。 “站住?!?/br> 南肅緩步上前,士兵們登時為他開出一條道。 男子踏著鮮血斷肢,絲毫無畏地走到城墻下,抬起頭來望著殿辰削瘦的背影,說道:“殿辰,你還沒想好嗎?” 想好? “唰”的一聲,殿辰忽然回身,長臂從士兵手里奪過一張長弓,弓弦霎時拉到極致,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 看著對準自己的利箭,南肅怔了怔,旋即,嘴角緩緩勾起,哀傷一笑:“怎么?你竟然也能為了這群低賤的百姓拿箭指我嗎?我還以為,普天之下唯有那人能令你辦到此事?!?/br> 殿辰微微低眉,幽深的雙眸望向南肅。 這一刻,那個崽崽終于從他的記憶中脫離出來,活生生地站在他的面前,變成了今日的拓臻王,多年的執念轟然坍塌,如同碎裂的琉璃,千片萬瓣,再也無法拼合。 “南肅,你聽著身旁百姓的哭聲,不覺刺耳嗎?” 聞言,南肅的臉上卻沒有絲毫愧疚之色,只是淡淡道:“不這樣,如何逼你回來我身邊?” 殿辰抿起嘴角,聲音里帶著說不出的絕望和疲憊,他不解的望著他,搖了搖頭:“你為什么變成這樣了?” 南肅冷笑:“你說我變了,可先變了的人不是你嗎?若能讓你及時醒悟,就算讓整個天下以代價又怎樣?就算死再多人,我南肅,也在所不惜!” 殿辰扣住弓弦的手指微微顫抖。 他有十分的把握,在自己松開兩指后,鋒利的箭便會在一瞬間穿過南肅的皮膚,進入咽喉,從后頸刺出去—— 便是,射殺! 男人眼睛泛了紅血絲,滔天戾氣凌冽,可那雙瞳孔仍在微微顫抖,仿佛在做著什么抗爭。 突然間,他手指動了! “嗖!” 一只箭矢應聲而射,牢牢地釘在了南肅身前,距離他的腳尖,只有幾寸距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