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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滿朝文武自欺欺人,朝野無道,地方官員貪墨無狀,再不懲處,大亂將起。他們卻在其他皇子的授意下,反口誣陷他擁兵自重,制造朝野混亂,更拿出地方萬民進獻的功德傘和萬言書,頌揚皇帝仁慈博愛,大燕福祚綿延,然后,還反口責怪他沒有證據卻在無端誹謗朝廷。 前幾年,殿辰一直是太子的有力競爭人選,身邊聚集了一堆官員幕僚。不是沒人規勸過他:我的六皇子啊,此刻不是較真的時候啊—— 可他們沒考慮過,他曾經是念佛的人。 他是這奪嫡大戰中的一份子,可是現在,在奪取一切之前,卻要經歷過如此可笑的、虛偽的考驗。 朝廷上的口水仗如同一鍋沸粥,而民間卻隨時隨地都在死人。他做不到像殿松等人那樣,他甚至不知道當他們七兄弟當中的某個人坐在那個位置,打倒一切敵人之后,這個世界還剩下什么? 證據? “砰!” 就在此時,顧橋聽見一聲清脆的瓷器碎裂聲響。 那般隱忍沉默的人,此刻卻怒吼著道:“關城之外黑壓壓的難民他們視而不見,西方大地上無數狼藉的尸體他們視若無睹,那悲天震地的撕心哭聲他們充耳不聞,如今,他們卻捧著一群地方米蟲進獻的萬民傘自欺欺人,然后譏諷著向我要證據?” 權術權術,何謂權術,爭斗之后,卻要毀滅一切。 男人喝道:“這樣的代價,他們付不付得起?” 顧橋聽到這里,抬手捂住了心口,那里在發疼。 他從不知道,殿辰身上扛著這般大的壓力。 第八十三章 你拿不住 顧橋聽了一會兒,沉默轉身離去,不過早晨,太陽就展現出了它的毒辣,風從遠處吹來,他深深的呼吸,仿佛嗅到了由城外傳來的饑荒味道。 回到房間的時候,平順正趴在地攤上陪星兒玩彈珠,顧橋隔著珠簾看了一會兒,回到床上繼續等殿辰。 沒一會兒,男人就回來了,輕輕將他擁進懷里,好似剛才的一切都不曾發生一樣。他從不把負面情緒帶給他,可是,他能當視而不見嗎? 說是睡下了,可顧橋每次抬眼望去,都見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是睜著的,男人定定地盯著空中某一點,抱著他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漸漸用力。 “橋橋?!?/br> 殿辰忽然喚他,可是卻也只叫了一聲,就沒有了下文。 顧橋的臉頰貼在他的肩胛,鼻息間全是他身上的沐浴清香。他嗯了一聲,聲音靜靜地回蕩在房間里,抬臉說:“我明白的,相公,我剛才在書房外聽見你和侍衛說話了?!?/br> 殿辰身子微微一震,沉默片刻后,更加用力地抱緊了他。 良久,他問道:“你說,我該在此時回金陵嗎?” 顧橋想了想,道:“當然不,因為這里更需要你?!?/br> 之前四月底時,皇帝驟然病重,文武百官都處在一種提心吊膽的焦灼之中。這段時間以來,各皇子與地方大員已盡量推開國事,趕回金陵,守在中樞要地,稍有閱歷的大臣都知道,此刻正是廟堂權利最容易發生傾覆的時候,隨后都有可能會發生意料不到的巨大變化。 這種躁動和不安,也許要一直延續到新皇登基、形勢明朗,方有可能結束。 然而皇帝前陣子死氣沉沉的,這些天卻漸漸好起來,神智已然清醒,偶爾還能上朝理政。 對于這個在位多年、含而不露的皇帝,無人敢給予半點小覷。多少年來,他似乎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隨時隨地都是一副慈悲為懷的樣子,但只要稍微有人敢逾越半步雷池,定會遭到毀滅性的打擊。 幾年前青淵世子的驟然遇刺,就是一個血淋淋的例子。 然而,大家卻又都這樣想,皇帝畢竟不是神仙,不會永遠不死。如今各皇子爭位,誰更能取悅皇帝,誰做得更合皇帝心意,誰的贏面就更大一點。而現在,皇帝明顯對那個萬民傘更歡喜一些,這個時候,誰還敢煞風景地抬出地方災情去敗壞皇帝的心情? 殿辰若留在北地,別說繼續上奏惹惱皇帝了,有可能他晚回去一天,這輩子都再與皇位無緣。 古往今來,哪個新皇有幾個兄弟活著的? 很可能過幾年,來自金陵的屠刀就會明晃晃地懸在殿辰脖子上。 他并不怕死,可是,他覺得對不起顧橋和星兒,他曾經答應他們一定會坐上那個位置,可是—— 他卻無法前行。 此刻金陵被圍得猶如一個鐵桶,所有難民都被驅趕往別地,別地的官員再下令驅趕,漸漸全部向邊關涌來。 殿辰今早進城之時,看見人群中有白發蒼蒼的老人,有年幼稚弱的孩子,也有被其他難民搶光了糧食的附近百姓,這些人在城墻外睡了十幾里地,卻在看見他的車駕時,靜靜地站起來,分列道路兩旁,讓出一條空道來。 人們全都齊刷刷地注視向殿辰,有微弱的聲音飄在風中,幾乎快不能被人聽見。 “娘,那就是給我們吃飯的將軍嗎?” “嗯,別說話,先讓將軍過去?!?/br> 殿辰側目看去,卻無法找到發聲者。 如今他是整個大燕、包括附屬地在內的所有勢力中,第一個站出來愿意接納難民的人,千萬種眼神全都化成了緘默,就連三四歲的孩子都一聲不出,只是安靜地望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