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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遇見玉清池之前,他只當與人相處是一種折磨和負累,可在與他相識后,卻每日都在渴望與他相見。 他曾以為舍不得離開自己的人是玉清池,可是如今,當他獨自留在晚楓林熟悉的竹舍中,透過窗戶望向鎏金似火的楓林時,才意識到,原來更加離不開對方的人竟然是自己。 玉清池,沒有你的晚楓林,即便云海洶涌翻騰,楓海如火如荼,也凄涼寂寞得可怕。 這種日日渴望與對方在一起的心情是什么?他一直不明白,直到今日親眼看見玉清池心中纏綿的、熱切的、仿佛能夠吞噬其他一切情緒的霸道的心境,原來就叫做喜歡啊。 如果這就是喜歡,他或許也是喜歡著玉清池的吧。 他從窗外的景致中抽回略微有些渙散的目光,眉目間竟有些混雜著悲傷和決絕神情。 這種情感,是應該存在的嗎? 洛云寰心中萬般情愫和思緒,皆因玉清池而化作一團亂麻。 理智告訴他,這是一種不被認可的,違背天道的情感,非是仙道之人該有,而他身為玉清池的師尊,又是當今仙道第一人,更不該耽于這種情意之中。然而在感情上,他卻始終無法忽視心中一點一點升起的小小歡喜。 …… 思緒驟然一斷,洛云寰忽然回神,恨不得狠狠抽打自己幾巴掌。 玉清池年紀小,涉世未深,從小又身世飄零,會對教導他、看顧他的長者產生好感,并不奇怪,但他作為一名師者,非但沒有盡到引導規勸之責,反而沉溺其中,他才是應該謝罪之人。 有罪的是他洛云寰,而不是玉清池。 他一下子想明白了,原來他還是不能接受這種情感,只是他不能接受的并不是玉清池的愛意,而是那個對玉清池產生愛意的自己。 夢境變幻萬千,如云聚散。滿目金楓須臾遠去,淺淺的金光匯成玉清池蜷縮在地的身影。 玉清池的心臟已被刺穿,鮮血流淌到了他的腳下,guntang而冰涼。 他忽然想起來了,這已是他二十年前提劍自刎后的情形。 當年他因不愿澤國江山圖落入步青天等人手中而選擇自刎,可卻被急急趕來的風月以陣法將魂魄拘在身體之中。 他本就深恨風月所行種種不義不善之舉,如何甘愿成為跟在對方身側的行尸走rou。 玉清池倒落在塵埃里的身軀已經毫無生機,被氣急敗壞的風雷下令扔到魔域之中。 他當時若非已成游魂形態,怕是要當場笑出聲音來。 魔域和神界獨立于三界之外,若想去往魔域,只能通過不周山,仙道凡塵之人根本不可能直接前往,即便是他已經飛升登神的師尊焰昀也沒有能夠打開通往魔域的通天能為,何況是幾個學藝不精的仙門弟子。 若他所想不錯,風雷大約是把位于鬼域邊界的不周山理解為魔域了。而玉清池體內有著屬于鬼族的血脈,他雖此刻身死,但若身體被投入鬼域,或許反倒讓他有了一線生機。 可是鬼域強者林立,環境惡劣,玉清池如今又意識全無,即使去到了鬼域所面臨的局面也不容樂觀,這讓他如何能夠安心? 若他能夠隨他而去,那該有多好。 想及此處,他心念一動,竟真察覺到自己的一縷魂魄被從神魂深處剝離出來,從風月牢不可破的束魂陣法中脫身而出,像一縷捉不住的風,向著玉清池被托離出去的方向盤旋離去。 竟能如此! 他不知這是何種術法,更沒有時間細想是何緣故,在自己神魂分離的瞬間,他只將這一切當作上天對他的眷顧,讓他擁有了片刻心想事成的能力。 他來不及思考,做出的決定像是早已深深印刻在了他的靈魂里。 如果此時此刻發生在他身上的神跡真能讓他心想事成,他希望能夠將自己對玉清池所有的喜歡和愛惜以及所有彌足珍貴的情感一起分離出去,隨他遠去的那一小縷靈魂一起,代替他繼續看顧自己再也無緣的弟子…… 如此一來,他生命中的一部分就能忘記自己作為師尊的身份,帶著毫無保留的愛意陪伴在玉清池身側。而他余下的靈魂,或許會被他最不認同的人永遠禁錮,或許會因為靈魂不全和情感的缺失飛灰湮滅再也不存于世……但是無論如何,他都覺得欣喜滿足并且心甘情愿。 這樣的下場或許就是上天對他違逆天道、為師不尊的懲罰吧。 因為魂魄的殘缺,他再也無法維持意識清晰,眼前一片模糊,逐漸陷入沉夜一樣的黑暗之中。 在那之后便是玉清池借助鬼帝之印的力量為他重塑了神魂。但他當時被剝離出去的靈魂和魂魄卻被玉清池用強硬的手段強留在落楓暫居的鬼體之中,沒能一起聚合到他的神魂里。 魂魄的缺失造成了他記憶和情感的殘缺,忘記了當年自盡之后發生之事,更忘記了那些年他格外珍惜的、對玉清池的戀慕。 再長的夢境猶有盡頭,洛云寰徹底從夢中醒來的時候,皇城正值濃夜。 還是他熟悉的停云殿。 寢宮中沒有點燈,一絲盈盈月光透過窗扉,照見伏在他床頭之人淬玉般的面容。 雖僅是睡了一覺的功夫,洛云寰卻仿如隔世。 他伸出的手指顫顫巍巍,終究不敢觸碰那人的容顏。 “清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