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支嫡女 第87節
這個人完全不按照套路出牌,若是真的讓她住下了,方惟彥把國政絕于私門,不體也!這樣的話傳出去,恐怕他立刻就要被人參了。 雖然他是完全不怕那些御史犬吠,但皇帝也廣開言路,一旦傳出去,方惟彥一個小小庶吉士,能為不大,但若把人逼急了,絕對是魚死網破。 “季英留步?!贝蘧熀δ箜毿凶叱鰜?,一派文人雅士的模樣,仿佛是哪里的居士一般。 方惟彥一只腳正準備邁出花廳,蜜娘當然也看到有人走了出來。 方惟彥連忙垂手站好。 “請學士指教?!?/br> 崔緹搖頭:“聞道有先后,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算什么指教呢。你既然寫好了,就快些回去,怎么還不走?” 他這眼里仿佛沒有看到蜜娘一樣。 方惟彥笑道:“學生這就走?!?/br> 但也只準備一個人走,蜜娘仍舊穩穩當當的坐在那里喝著蜂蜜水,臉色沒有半點波動。 崔緹往屏風后看了看,他畢竟是男子,不好和女子隨便搭話,這時候王三娘才從后邊走出來,她笑意吟吟的對蜜娘道:“咦,怎么你不跟著回去?你相公不是回去了嗎?” 蜜娘冷哼一聲:“你自己不是知道么?當年你jiejie在詩會上就是作假,請人吹捧,拿我們當墊腳石,那個時候我就說了我絕不是那等容忍別人在我家門口弄虛作假的。況且,我不知道你們家三番五次請一個庶吉士上門做什么學問?天天在翰林院館課自有人教,怎么還得經??哿羲?,還飯都不給的吃。這比請人去挖煤礦還黑心吧?!?/br> “反正不是說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勞嗎?可這不是普通的師生關系,大臣不能公器私用,即便他現在是庶吉士,那也是朝廷為皇上為國家選拔的人才,并非是你們崔家家奴。你就是養條狗,讓他看家,都得給一根大棒骨吧,一個年紀輕輕,平日館課從來都是最好的二甲傳臚出身的進士,就因為自己的善良,居然過的連狗不如,你們還敢問我,真不是東西?!?/br> “我今日不走,以后也不走,我這個人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什么公婆爹娘相公在我眼里比不上一個禮字。做大臣的不以禮來約束自己,反而把皇帝之臣當為私臣,你們既然三次餓他肚子,那我就在你們家三個月?!?/br> 王三娘心道,讓你說讓你說,到時候最好方惟彥也被打發走,蠢女人。 崔緹卻看了方惟彥之妻一眼,分明這樣體面的人,卻做出無賴的事情,但他見王三娘不欲多說的樣子,他只好上前,好像才看到蜜娘一樣:“方夫人這是說哪里的話,季英是陸大人看好的人,又是我也看好的后輩,這才讓他來我府上,還請你不要見怪?!?/br> 一幅慈祥長輩的模樣。 蜜娘起身福了一下,才笑道:“我是個婦人,并沒有什么見識的,關心的也都是微末小事,只是我有一惑,請您解開?” “你說?!贝蘧煵[著眼看她,并不以為意。 一個女人能翻出什么大浪來。 蜜娘笑道:“不知道您的座師是哪位?當年是不是也這樣關著您不給吃飯,把庶吉士當奴才打發呢?” 崔緹自認養氣功夫也好,這話卻很難接,若他說沒有,也就是說是他自己自作主張,并沒有舊例,若是有,她可能早就已經打聽好了,那就是污蔑別人。 而且,她這個問法本身有問題,什么把庶吉士當奴才,他什么時候把庶吉士當奴才了? 可見是有理說不清,怎么回答都有陷阱。 故而,崔緹只看著方惟彥道:“你們這是要做什么,這叫強占民宅,我要報官?!?/br> 蜜娘冷笑:“我都說了讓你走,你不走,留下來做什么,又讓他排揎你,反正人家會對付你的,再不濟打發你去那人煙稀少之地,也許,明年我就做了寡婦,我就隨著我肚子里的孩子都給你上墳?!?/br> 這話明面上是對方惟彥說的,其實是在說崔緹如何。 譚麟氣的回鄉,不過半年人就沒了。 雖說人的命,天注定,但若是在京中,不這樣奔波,也許不必死了呢。 人越是在高處,就越要約束自己的行為,否則這就是你將來的把柄。 方惟彥見蜜娘面不改色,崔緹卻已經臉色鐵青,就知道崔緹現在已經開始頭疼了。 也就是說崔緹開始占下風了,蜜娘雖然是下官之妻,但是她的理由非常充分,公門之事公門處理,方是為臣之道,你把皇帝的臣子當成自己的臣子在用,就是有違臣之道。 且她不畏懼任何流言,什么都不管不顧。 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她今日來自然是要解決崔緹時常讓自己上門做苦力的情況,但若崔緹陽奉陰違,她又該如何? 這種想法蜜娘不是沒想到,所以這一次她是玩真的,一次整不下來,日后就別提了。 四人繼續僵持著,蜜娘已經是靠在椅子上假寐,崔緹只好找方惟彥說話:“季英,你這做的可不地道,我讓你來,你也答應了,你若不答應,我也不會找你呀,你看現在鬧成這樣……” 方惟彥也為難道:“學士對我的愛護我知道,可我夫人自從嫁過來也是愛護我,我知曉你們都是為了我好,現在鬧成這樣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br> “你不能勸一勸嗎?” 崔緹想的是先勸回去再有后著。 方惟彥嚇了一跳:“學士您別難為我了,我若同您不和,一時也就過去,也并非天天見面,可我若和她不和,我卻要天天見面,她可不是好惹的?!?/br> 這話說的完全出自本心,不似作偽,崔緹忍不住對方惟彥同情起來。 夜,愈發深了,方惟彥也坐在堂前,都看著蜜娘假寐,王三娘肚子開始隱隱作痛,她月份小,平日從來都是吃完飯,散散步就休息,哪里知道今日熬這么久。 她不敢馬虎,身邊的蒲珠連忙上前跟崔緹道王三娘身子不大舒服。 崔緹甩袖起身,他不伺候了:“走,我們回房去,她愿意留下就留下?!?/br> 蜜娘在心里冷哼一聲,想嚇我,我可不是嚇大的。 她繼續閉著眼睛。 方惟彥當然也要走了,他明白如果他在這里,那就說明蜜娘意志不堅定,等他走到門外,崔緹才發現方惟彥是真的要上馬車走了,不是來假的。 他還是走到前廳,不說別的,一個孕婦在你這里坐到三更半夜,還說什么國政絕于私門,明日若有什么閃失,一件小事就會被放大,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他走到蜜娘跟前的時候,蜜娘正好睜開眼:“想好了?” “你還真不是一般人,方惟彥娶了你也算是有福氣了?!贝蘧熾y得語氣和緩。 蜜娘笑道:“那您以后找誰也別再找他了,他天天餓著肚子,我看著心疼。況且,我這次也不過是上門看看,若是下次再——” “放心,不會有了?!?/br> “可我不信您,萬一您前腳答應我,后腳您又反悔,要對付他又如何?”蜜娘還是笑著。 “放心,我不會的?!?/br> 蜜娘冷哼一聲:“口說無憑?!?/br> “放肆,我堂堂大學士——” “只要明兒我不回家,您就等著被人參吧……” 崔府門外很快是莊嬤嬤打著燈籠,親自送她出去,蜜娘笑道:“留步,我自己回去便是?!?/br> “侯府規矩大,您這深更半夜的回家不怕說閑話???”莊嬤嬤忍不住道。 “怕什么,落子無悔,我最怕的是我丈夫被餓出個好歹來,有運無命,嬤嬤,您為您的兒孫,我也不過是為我的丈夫罷了。人雖然忍一時風平浪靜,但為官做宰的人可不能工于謀國拙于謀身啊,天下人,誰知道誰以后怎么樣呢,我也是為了崔大學士好?!泵勰锊恢浪牰疀]有,扶著春桃的手上了馬車。 莊嬤嬤回去把這番話說給崔緹聽,王三娘撇嘴:“小人得志?!?/br> “不,她說的有道理?!贝蘧熌芑斓竭@個份上,也不是真傻。 此女心智堅韌,智計百出,最后說的話反而是金玉之言。 一句“國政絕于私門,非體也”先開宗明義,再以把皇帝之臣立為己私臣,最后鬧翻了,絕對是準備玉石俱焚,骨氣可嘉,他求和后,也沒有得寸進尺,反而很有分寸。 到最后還通過莊嬤嬤傳話給他,“工與謀國拙于謀身”,意思是他為國為民很擅長,但卻不擅長處理君臣關系,也不擅長處理他和同儕下屬的關系,若不亡羊補牢,日后必定有禍患。 “一介女子,見事明白,能為丈夫做成這樣,實屬不易?!?/br> 王三娘強笑幾聲。 若是崔緹落難,她還不是能幫則幫,甚至日后讓她當街攔轎她也敢。 這算什么,賴一賴就過去了。 崔緹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對政治不敏感,庶吉士不是真的那種蒙童,這是國家選的儲備翰林,日后說起來也是同僚。 方惟彥作為陸如法高徒,即便現在被自己罷落,日后終究會有起來的一天。 而且方惟彥才二十一歲,非常年輕,才學好,人品好,甚至能力超群,否則,他也不會經常找他了。 他活的時日總比他長,萬一以后刻意報復,官場上結一個死敵可不是好事。 “熱熱的紅薯,剛烤好的,我替你拿著,你用勺子吃?!狈轿┬Φ?。 他其實哪里回去,也是在不遠處等她,還買了烤紅薯和小餛飩,蜜娘笑瞇瞇的道:“我知道,我就怕你為了我不肯離開崔家,還好我們倆心有靈犀?!?/br> 方惟彥笑道:“若是剛認識你的時候,我自然是用我自己的方式竭盡全力保護你,但后來,我知道你所謂的互相扶持是何意。我尊重你的計策計謀,會配合好的?!?/br> 其實他還是很擔心。 蜜娘點頭:“這就好,放心,他不會給小鞋你穿的,他也是個明白人。若他給了,反正我也拿了他一件把柄在手?!?/br> “什么把柄?” “那你就不必知道了,反正他不會了,放心吧?!?/br> 這樣說的方惟彥越發好奇,但他又心疼蜜娘:“你大著肚子,難為還要你為我跑?” “怎么說這個,我被帶進宮,你還花錢替我找太監打點,為了我,拒絕老夫人和太太送人,時時刻刻最關心我,我若是個傻子,才會看著你受苦呢?!?/br> 方惟彥摟她入懷,“你真厲害?!?/br> 蜜娘也不謙虛:“我確實厲害,這就是多看書的好處,否則我哪里知道什么公事不能在私人府里談論?!?/br> 娶蜜娘真的是娶對了,之前是覺得她厲害,可以鎮后宅,現在覺得她真的是講義氣,這個義當然是夫妻之義,方惟彥又想,若是旁的女子,哪里會愿意這樣出頭,不過是嘀嘀咕咕幾句,或者鬧將出來,只顧痛快,可她既能拿捏住人,又能讓人信服。 真的了不起。 在她決定做什么的時候,什么婆婆規矩侯府,都阻擋不了她。 有這樣一個人,全心全意為了你,不是看重你的外在那些東西,而是只在乎你!為了你,什么都可以,得妻如此,夫復何求??! 第78章 二人紅薯吃了一半就到東安侯府了,方惟彥想抱著蜜娘回房,被她拒絕了:“讓下人看到不好,我自己會走?!?/br> 見方惟彥要扶著她,她也不肯:“不必了,快些回去吧,我好困了?!?/br> 夜半,除了走在雪地里沙沙沙的聲音,偶爾有婆子吃酒打牌的聲音,方惟彥看了直皺眉,想上前說幾句,被蜜娘拉住了。 “那些人是老太太的人,有的是先太太的陪房,這個時候管可管不過來?!奔幢阈焓瞎芗以賲柡?,也不能隨便動長輩的人。 除非你能掌家,否則,只是拉仇恨。 方惟彥點頭:“你說的是,我竟然忘了這些?!?/br> 蜜娘笑道:“你不是忘記了,其實你要這樣做也對,只是咱們二人能為,現在還管不了整個侯府?!?/br> 說完,蜜娘還打了個哈欠,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若她管家,當然會遏制這種情況,但現在她們夫妻只是小輩,上面幾重長輩在,管也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