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支嫡女 第21節
“那就太好了?!泵勰锊⒉恍枰裁磶熗缴矸?,她還不知道李夫人到底琴藝如何呢?在她心里,能被稱得上先生的也只有薛先生一人。 只不過,薛先生現在應該也準備去吳中了吧。 做閨塾師就是這樣,居無定所,但是靠自己能力掙錢,也受到尊敬,沒什么不好的。 “天色已晚,我就不留你們了,日后咱們多往來就是?!崩罘蛉宋⑽⑿Φ?。 李家的這座小院子正好夠她們一家四口住下,況且她們仆從也不多,大家奔波了一天,都是沾著枕頭就睡。 她們這邊睡的舒坦,李夫人卻是輾轉難測,她身邊的心腹是李夫人娘家陪嫁孫姨娘,她早就開了臉,但無一子半女,只幫襯李夫人管家,平素也只和李夫人一處。 因李老爺今日在別處歇下,李夫人便和孫姨娘便睡在一處說話。 “二夫人今日請的是黃夫人過來聽戲,從黃鶴樓叫了酒席進來,排場十分大。依奴婢看,二夫人這是看上黃姑娘了?!?/br> 李夫人冷哼一聲:“她是想把黃家丫頭許配給冠兒,日后她們好沆瀣一氣。誰不知道黃夫人是她表妹?” 李家一共兩房,卻只有李冠一個兒子,老夫人態度曖昧,并不發表言論。因此兩房必須挑一個無可挑剔的人,才能讓對方沒法指責。否則,別看李老夫人此時什么都沒說,到時候,她老人家覺著不好,選了另外一邊,這可關系到后宅的地位。 若冠兒的妻子只和她二嬸親近,那么過繼個孫子到二房到時候就沒法阻擋了。 若是冠兒未來生好幾個兒子還好,若只生一個,還被她這妯娌提前下手,她不就為別人作嫁衣裳么? 孫姨娘道:“夫人,您也別擔心,我看那黃姑娘雖然出身不錯,也出自黃氏,但是她沒有裹腳。我們老夫人就常說,女子裹小腳才有規矩,沒裹腳的都是野丫頭?!?/br> “那倒也未必,你看方才那位阮姑娘規矩如何?”李夫人笑道。 孫姨娘忙道:“奴婢看她規矩好極了,盈盈下拜時像花骨朵盛開一般,煞是好看?!?/br> “可她也沒有裹腳啊…” “那不一樣?!睂O姨娘下意識道。 李夫人失笑:“可見大家不是挑剔規矩,還是看長相氣度?!?/br> 孫姨娘不免道:“難不成您是看上了這位阮姑娘?” 李夫人搖頭:“你說到哪里去了,她雖然出自江陵阮氏,但是是旁支,她爹還只是舉人。嫁妝能不能出兩臺,我若說她,二弟妹那里現成就等著駁斥我?!?/br> 這相差也太大了。 孫姨娘也點頭:“那我就放心了,方才看您在席上仿佛很喜歡她?!?/br> “我挑的是宋家四姑娘,這姑娘是難得的宜男之相,她爹在翰林院做編修,她兄長讀書也是極好,從小在她祖母身邊長大,規矩性情更是一等一的?!崩罘蛉苏f出了自己的人選。 這宋家也是江夏大族,嫁妝也不會少,這才是哪哪都沒有短板。 孫姨娘大喜:“真是難為奶奶挑出這么個十全之人出來,枉費我還擔心的不行。只今日幾個眼皮子淺的,見您對阮姑娘稍微好一些了,就上桿子的巴結討好?!?/br> “不過,你們對阮姑娘也客氣些,才頭一日,我這打心眼里就歡喜她?!崩罘蛉藝诟?。 孫姨娘笑道:“這是自然,我們李家斷然不會苛待客人?!?/br> 說罷,孫姨娘調侃道:“只不過咱們這里住了個大美人,恐怕門檻都要被踏破了。阮老爺也是堂堂孝廉,聽說又得京里公爺的看重,咱們家不是那等眼皮子淺的,可保不準旁人尋上門來??!” “那倒是未必,她終究沒有裹腳,這樣也難免被人看輕,你沒聽人說,容貌賽西施倒不如一雙小腳似金蓮?!崩罘蛉藝@了口氣。 男人們雖然想娶美麗的女子,但是他們更在意女子的恭順,三寸金蓮對他們而言吸引力更大,不說旁的,老爺新收房的妾侍就是腳裹的好才受寵的。 李夫人嫌棄蜜娘不提,殊不知定二奶奶也同阮嘉定道:“我看相公你說的這李家不大合適咱們女兒,他們家的公子一肩挑兩房,子嗣壓力太大。李夫人又是個精明人,女兒家嫁人能不能過好,一看婆母,二看子嗣,三看男人。我生了蜜娘后過了六七年才生恒哥兒,蜜娘若是像我,她的日子可怎么過喲。況且這李夫人并不算溫軟和善之人,你明明說讓女兒師從她學琵琶,她卻半句不提拜師,顯然從心里是瞧不起我們的。這我說的三個條件,現在就占了兩個,你說咱們蜜娘日子能過的好么?” 第30章 清早,蜜娘猛然坐起來,卻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她因為要去女學早起慣了,如今剛來江夏,雖然不必去女學了,但還是在這個時辰醒過來。 夏蓮在床旁邊做針線,她們丫頭們身上穿的用的都要自個兒做,定二奶奶不是那等作賤下人責罰下人的人,但是她就一條做下人的要勤快。 作為小姐的蜜娘都時常做針線做到二更天三更天,更遑論是丫頭們。 夏蓮守在蜜娘床旁,一邊在做針線一邊也是照看小姐,她若渴了或者要起來屙尿,都得她們伺候著。 現在見蜜娘睡醒起來,她忙上前道:“小姐醒了,口干不干,要不要奴婢端茶來吃?” 蜜娘搖頭,又問:“我娘她們起來了么?” “二奶奶已經起來了,她讓奴婢們不許吵醒您,讓您多睡會兒。小姐要不要多睡會兒???”夏蓮替蜜娘掖了掖被子。 “那我再歪一會兒?!?/br> 蜜娘旋即靠在枕頭上,閉著眼睛又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再醒來時,是被個小手捏鼻子才醒的。 睜眼一看,原來是玉恒,他睡在自己身邊,兩個小手不是摸她眼睛就是摸他嘴巴,把自己當成他的玩具一樣。 定二奶奶在旁笑道:“懶丫頭,今兒熬了陰米粥,你爹早早的就去買了油炸鬼面窩來,我是讓人熱了再熱,快些起來吃吧?!?/br> 蜜娘嘻嘻伸了個懶腰,這才讓丫頭們伺候梳洗,她在家不過一身藕荷色的攀襟衫子,下邊一條珍珠白的裙子,頭上梳了辮子,插上兩朵時興的絹花。 陰米粥里放了蛋花,油炸鬼炸的亮黃,面窩更不必說,定二奶奶見女兒吃的香,看著也高興。 五臟廟填飽,蜜娘帶著玉恒在院子里走動了幾步消食,又細細打量李家給她們的院子,雖然不大,但處處精妙,窗戶上的雕花都極用心。 但凡士族最喜在小細節上下功夫,故而,他們不喜暴發戶,總是明晃晃的把金啊銀啊的戴在身上,還肆意嘲笑。 正閑逛時,有人在敲門,二妞在門口問了問,方才知道是李家二夫人派了仆婦來。 那人手上拿著一個盒子,見了蜜娘,面露驚艷之色,不禁嘖嘖稱贊:“昨日說阮孝廉來了咱們家來,可巧我們夫人有客到,一時竟然沒有拜會,正好,我們二夫人特地遣我來賠個不是?!?/br> 蜜娘笑道:“貴府真是客氣了,實在是禮數周到,我母親在房里,我且帶您進去吧?!?/br> 那人隨蜜娘進去,把方才說的話又同定二奶奶說了一遍,定二奶奶也道:“很不必如此,我們方才安頓下來,等日后再去給二夫人請安?!?/br> 人家抬舉你,你還真當你自己是根蒜了。 來人放下匣子,定二奶奶讓人給了賞錢,等她走了,再打開來看,是一套成窯五彩小蓋盅。 蜜娘笑道:“正好咱們用來待客挺好?!?/br> 定二奶奶搖頭:“我是最怕大家子的這種人情往來,有時候給下人的賞錢都要讓人入不敷出。蜜娘,你日后學了琵琶就回來,切不可和她們家走動太頻繁?!?/br> 倒是這個道理,況且蜜娘自己在家自由慣了,也不愿意受拘束。 于是,這幾日把顏料擺開,拉著定二奶奶同玉恒畫了一張畫。 定二奶奶看了,笑的合不攏嘴,玉恒叉腰指著畫中人道:“這是我,這是我?!?/br> “娘,等晾干后,咱們用框子裝裱起來,以后等恒哥兒長大了也能看看?!?/br> 丫頭們露出莫名的神色:“小姐畫上的人,就跟照西洋鏡似的?!?/br> 她們實在是佩服的五體投地,蜜娘倒是還好,她擅長觀察人,這畫人物,最重要的就是抓住人物特點。 況且寫字畫畫,她實在是花了不少功夫,賣女紅的花銷幾乎都用來買顏料了。 定二奶奶平日不會為了什么事情忘記做家務,今日卻是三不五時的去看看,到了下半晌,阮嘉定回來時,方才知曉她們才吃上飯。 定二奶奶歉意道:“女兒給我和恒哥兒畫了一幅畫,我看著看著就忘記了,都是我的不是?!?/br> 果然,阮嘉定看了畫,再看定二奶奶一眼,只覺得畫里神態實在是太像了。長期以來,大家對定二奶奶的印象都是柔弱軟弱瘦仃仃的。 可畫里的她,顯得很慈慈,秀美,甚至很堅定。 阮嘉定有幾分嫉妒道:“女兒對你可真好?!?/br> 定二奶奶要是以前還謙虛幾句,這次卻很驕傲:“我們蜜娘向來孝順的很?!?/br> 稍后,她又說了李二夫人今日送了見面禮,還道:“客氣的很?!?/br> 阮嘉定笑道:“這也是尋常,以前我們家里也是禮數周到,后來禮崩樂壞?!?/br> “不說規矩了,咱們蜜娘明兒要去學琵琶,方才去翻譜子練習去了。她問我,咱們一家都來省城了,能不能去看看黃鶴樓古琴臺?否則他日旁人問起,她都不好意思說自己來過?!倍ǘ棠炭聪蛘煞?。 阮嘉定捏了捏她的手:“若蜜娘來問我,我不會這么快答應,可是是淑君問我,我不用想就答應?!?/br> 蜜娘帶著琵琶到李夫人這兒的時候,李夫人早已見完管事娘子們,正端著茶在吃。 “給您請安?!泵勰锫愿A烁I?。 李夫人笑道:“我已經許久不碰琵琶,不如你先彈一曲給我聽聽?!?/br> 這是在試蜜娘的程度,蜜娘沒有謙虛,她沉吟了一會兒,就開始彈了一曲《高山流水》,正常人學琵琶,天賦高的五年能學成,蜜娘學了快三年,又勤力練習,一曲高山流水彈的很是順暢。 這讓李夫人很有些吃驚,等曲畢之后方才道:“我看你輪指,滾指極好,已經很不錯了。我以為你最多是練習到《彩云追月》和《壽亭侯》了,沒曾想你都會彈高山流水了?!?/br> 正常情況下,琵琶難度最大的就是《春江花月夜》和《霸王卸甲》,李夫人為何當年被人稱為李大家,就是《霸王卸甲》彈的極好,可見當年她也付出了不少心血。 饒是她,也不可能在九歲就能彈《高山流水》,這不禁讓李夫人心道,難不成此女真是奇才。 且聽蜜娘道:“我原本是在練《陽春白雪》,那滾指都說難,我想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我又是個笨的,就只能想些笨法子了,于是我每日輪指千遍,后來我的先生見我已成,遂教我《高山流水》?!?/br> 李夫人不由得點頭,“既如此,我就教你《塞上曲》和《天山之春》。今年就學這兩支曲子,若你能練好,明年,我們開始學《霸王卸甲》?!?/br> “好?!泵勰镄廊淮饝?。 孫姨娘替李夫人拿來一把鳳頸琵琶,這李夫人先開始調音,調音時還不免笑道:“我許久沒試過了,不知道再彈如何?!?/br> 隨著她手指翩遷,蜜娘看著李夫人好似變了個人似的,就好像一個市儈的商人變成清貴的士子一樣。 當然,李夫人平日看起來也并非是市儈,只是透過她這手技藝,也許李夫人在閨中時,興許也是個有才情的佳人。 一曲罷,蜜娘鼓掌:“您彈的真好聽?!?/br> 李夫人拿來曲譜給她,蜜娘看了幾眼就明白了,并非她是什么天才,而且前世要跳給皇上看,天天琢磨,因此到后來扒譜很快,學舞也非???。 她試著彈了一遍,有些斷斷續續的,便虛心請教李夫人,李夫人此時內心卻是驚呆了。 好在她一向城府頗深,按捺下驚訝,指點一二,哪里曲調需要如何彈奏。 蜜娘記下后,又重新試著彈了一遍,李夫人倒也不藏私,在她生疏的地方指點一二,后來蜜娘要走,她還意猶未盡。 蜜娘倒是記著她娘的話,學完了就告辭,倒不會多待著,想著如何討人歡心。 況且,她也一向不是喜歡討好別人的人,她的前程和父親將來的前途有一半的干系,和李家卻沒什么關系。 回去之后,練了一日,次日,阮嘉定帶著一家人去了黃鶴樓,還頭一次去酒樓吃了席,順便還買了一本書。 這一天的日子,蜜娘總希望能過的更長些,她們在江邊看了落日,看了行人… 便是回來家里了,蜜娘也覺得十分開心。 春桃笑道:“姐兒今日精神頭真好,那黃鶴樓樓梯那么多,您就這么一個人爬了上去?!?/br> “你也知道我難得和爹娘出去一趟,見了名勝古跡,如何能不高興呢?以后我年紀越大怕是也沒法子出門了”蜜娘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