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109節
“呃……” “……” 咋聞其中曲折,謝年華和謝十二一時竟無言以對。 想起自己,所以開虐? ——這邏輯是不是哪里有問題? 第111章 院中, 風起見秋意,臨午聞炊煙。 檐下, 無心負手而立, 凝望石屋煙火裊裊。 他曾設想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料到謝云曦這般嬌貴的世家兒郎竟能做到這般地步。 在煙火生起的剎那,他腦海中亦閃過少年那雙本該無暇的手。 白錦起斑駁, 美玉裂殘痕。 “何苦來哉?!?/br> 無心惋惜, “如此費力,也不過枉然??v然有些許廚藝, 然——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老朽這百草居就那么些東西, 他謝三郎又能做出什么佳肴來?!?/br> 說著, 又輕嘆道:“哎, 年輕人啊, 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br> 聽到這話,謝年華則暗自嘟囔:“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不是您老人家嘛,也沒見過誰一把年紀了, 還裝神弄鬼的, 偏還能把自家屋子給燒了, 也是夠奇葩……” 然而, 她向來大大咧咧, 粗聲粗氣慣了, 所謂低語, 也不過是自以為的低聲細語。 四周空氣寂靜如淵,顯得格外詭異。 待她察覺異常,卻已為時已晚。 背后說人者同被說者相視而立, 一時間, 淡淡的秋愁徒然散去,唯尷尬漸生,沉默蔓延。 謝年華心虛掩面,尬笑以對之。 半晌,謝十二開口,極為做作地呵斥:“咳咳,你這孩子,瞎說什么——”大實話。 這般不輕不重的說了一句,一轉頭,又十分歉意的對無心說道:“大師莫怪,小孩子家家的,童言無忌嘛?!?/br> “呵呵——”見鬼的童言無忌,你當你家侄女三歲半呢! “無礙,老朽向來心胸開闊?!?/br> 謝年華:“……” 謝十二:“……” 這廂,你來他往,比著誰家臉皮更厚。那廂,忙忙碌碌,洗手做羹湯。 轉眼,日頭正當中。 無心抬頭,略算時辰,“午時已至,看來這膳,老朽是等不到了?!闭f著,他亦負手入廳,拂袖而坐。 “等等,還差半刻,三郎……” 謝年華的話還未說完,廳外便傳來一聲:“大師,勞您久候?!?/br>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少年執盤入廳。 稍縱。 無心低頭,端詳食案。 兩側,謝十二和謝年華心懷好奇,故傾身,側目而望。 主案之上,木盤之中,一黑石,一湯罐,兩陶碟,一陶碗。 黑石做盤,上置蔥白、蒜瓣,又綴鹽沫,辣醬。 湯罐為器,去蓋可見乳黃嫩滑之物,晶瑩剔透,亦綴綠沫些許。 陶碟古樸,一碟置白蟻、秋蟬;一碟置柿片裹糖蜜。 木盤正中,偌大一陶碗,內有清透涼皮,上綴酸柿醬,又點綠蔥白蒜沫和些許辣根之醬。瞧著倒是色澤清雅,卻未見半點油脂。 這般細細打量,倒也算是兩葷兩素,一湯一甜品,連主食都已齊備。 涼皮,無心雖未見過,但也能瞧出是面粉所制。而蛋湯亦是家常,只謝云曦所蒸之蛋瞧著卻無半點褶皺,模樣倒是比尋常人家做的要好看許多。 至于味道如何,暫且不知。但光瞧那色澤香味卻已令人垂涎。 至于那石上的蔥白和蒜瓣,一瞧便知是熏烤而成,并無稀奇,倒是這底下的黑石叫無心暗贊了聲:妙哉 熏烤之物,最重火候,最忌冷食。 而謝云曦顯然是想到了這一層,故以熱石做盤,瞧著別致,又可保石上膳食余溫不散。 然,傲嬌如他,面上依然淡淡。 不過,當無心的視線落在那一碟白蟻、秋蟬之上時,那波瀾不驚的面色倒是起了些許波瀾。 蟬可入藥,但這般整只食用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至于白蟻,這等禍害家木的害蟲向來“人人得而誅之”,自無人會烹而食之。 盯著那碟看了許久,無心又抬頭瞧了瞧對面靜坐的少年。 少年面色疲乏,衣有余灰,瞧著比原先不知狼狽多少。然而,他面上依然梨渦清淺,笑容可掬。 “大師,容我為您稍作介紹?” 無心未答,只挑眉反問:“謝家小子,你這是對老朽心有不滿?” 謝云曦歪了歪腦袋,“晚輩對您再敬愛不過,怎會對您不滿?!?/br> 無心呵呵冷笑:“那你為何給老朽吃這等惡心的蟲子?!?/br> “大師,這怎么是惡心的蟲子呢?”謝云曦指著食案上的白蟻和秋蟬,很是認真地說道:“這可是世間最美味的rou食之一?!?/br> 說著,他亦熱情推銷起來,“您別瞧它們rou少,味道營養卻是極佳,當真是——居家旅行,野外郊游求生之必備食材也?!?/br> “呵呵——”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無心翻了翻白眼,“那行,你小子竟說這蟲是美食,那不如你先吃上一口?!?/br> 聞言,謝云曦略有些猶豫,“可這午膳就這么些量,若晚輩吃了,您萬一不夠,這……晚輩輸了事小,您老受餓那事就大了?!?/br> 無心見他遲疑,卻愈發認定心中所想。 “哼,爾等伎倆當真無趣,老朽當年用的可比你好上許多?!?/br> “老朽當年用的可比你好”——這話,怎么聽著信息量略大呢? 謝云曦眨了眨眼,卻又聽無心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教育道:“你說說你這小子,惡心人也沒個技巧,好歹你惡心人前,先把這蟲用面或其它食材裹上那么一層,待人吃下,再告知,可比這赤條條地端來要有用的多?!?/br> ——這好好的,怎么就教育起他來了,還是教他怎么惡心人? 一時間,謝云曦竟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 稍縱,余光掃過無心身后站定的青年——忽然福靈心至,竟深刻、直觀的理解了什么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不過,無心那人設早崩得不能再崩。 無論是徒弟幫著崩,還是他自個嘴瓢自崩,反正崩著崩著,謝云曦這會兒自也習以為常。 他很是淡定地執起食案上的公筷,笑言:“大師既不嫌棄膳食量少,晚輩自恭敬不如從命?!?/br> 說完,還不待眾人反應,他便已執筷沾鹽撒秋蟬。 “呲——”一聲,黑石生起一陣熱氣,鹽沫稍融,滲入蟬身。 謝云曦夾起鹽烤秋蟬,張嘴便是一口吞。 “謝家小子,你……”無心未曾想,自己不過一句挪移之言,謝云曦卻當真執筷吞蟬。 心下一驚,伸手正要阻攔,卻還是慢了一步。 謝十二亦不覺蟲能做膳,亦擔心這是少年意氣,故趕緊上前,急言:“三郎,快,把嘴里的蟲子吐出來,你這孩子,怎把玩笑當真了,那蟲是能吃的嘛!” 謝云曦鼓著臉梆子,正尋思著是先咀嚼還是先做解釋。 而就在他糾結的那一剎那,另一側的謝年華便先一步開口,嘆道:“哎,真是的,吃就吃唄,好歹多解釋那么幾句,你以為這是瑯琊呢?!?/br> 這些年早來,瑯琊謝家早已習慣了謝云曦這一言不合就“亂吃東西”做派。 早年間,他們自也曾為此提心吊膽,但事實證明謝云曦從未出現食物中毒之類的事——倒是常常吃多了撐著,需多備些消食藥丸。 此時,看著一驚一乍的無心和謝十二,作為過來人,謝年華自是老成地安慰道:“二位莫要擔心,我家這弟弟別的不說,就食之一道天賦異稟,如有天佑。只他說能吃的,好吃的,那絕對錯不了?!?/br> 聞言,無心和謝十二自是將信將疑。 不過,這會兒當他們冷靜下來,細細看去,方才發現謝云曦正一臉美滋滋地咀嚼著嘴里的秋蟬。 精心烤制的蟬,入口便是一陣焦香酥脆。待咀嚼,唇齒亦生絲絲咸香。飽滿的rou質,脆香的口感,伴著果木浸透的清香,當真令人回味無窮。 一口秋蟬并無多少,然,這東西吧,吃著其實挺容易上癮。吃一口便想吃第二口,其中滋味無法形容,唯親食者方知其中美妙。 謝云曦回味著舔了舔唇,又頗為遺憾地看了眼食案上僅剩不多的幾只秋蟬,“哎,可惜一共就這么幾只,不然晚輩還能陪您多吃上幾口?!?/br> 說完,話鋒一轉,復又道:“那什么,大師,這白蟻丸子我也替您先嘗一口吧,這般一來,您老也好放心食用這席上午膳,免得您提心吊膽,影響食欲可就是晚輩的不是了?!?/br> 這些話,聽著還挺善解人意,但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出這人純屬就是自己貪吃。 只見謝云曦客套話剛落下,便已手起“筷”落,迅速吞下一口白蟻丸,愉快地咀嚼起來。 無心不禁疑惑——這秋蟬和白蟻當真能吃?當真如此美味? 好奇之心驅使,無心猶豫著,猶豫著——最終,他還是未能戰勝心中的好奇,抬起執筷,伸出那令他余生追悔莫及(并不)的一筷。 一失足成千古恨,一夾筷誰言食蟲醫。 千百年后,北齊滄海桑田,然其民間卻依然流傳諸多神醫的傳說。 其中,流傳最廣的便是:天啟神醫名曰:無心。醫術高超,心懷天下,曾以一人一言助興北齊,救萬民于水火。 醫者仁心,當如斯也。 然,其人古怪,常年以蟲為膳,非蟲做飲,故其又名曰:蟲醫。 然而,后世種種,此間老翁不知,此間少年亦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