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107節
瞧著便知是在打那些果子的主意。 無心撫須,冷眼笑道:“荒野的果樹,若能吃,早被這北齊的流民分而食之,又如何能活這么多年?!?/br> 說到“北齊的流民”,無心頗有深意地瞥了眼謝十二。 其中意味,自然不言而喻。 謝十二默然,直視無心。兩人四目相對,卻久久未語。 無心所示,不過是在諷刺他們謝家為一己私利,枉顧天下,枉顧這北齊民眾。 可于謝十二而言,這天下,這北齊雖重,但家人才是他心上排位第一的存在。 其實,若不是怕得罪無心,謝十二還真想問對方一句:若吳憂同謝閔互換,當年被南蠻暗害的是他的長兄,那今日之無心是否還能這般——站著說話不腰疼。 憂國憂民,心懷天下,能有這般美德,謝十二自然是敬佩的。 但——說到底,針沒扎在自己身上,痛的永遠都是別人。 無心無法理解謝家之怨,謝家也未真正懂得吳優之死對他造成的傷痛。 感同身受,說說而已,誰又能真正做到。 雖知自己有求于人,但觸及原則性的問題,謝十二依然寸步不讓,目光堅定。 “哎——” 無心見此,無奈一嘆,卻并未多說什么,只道:“你家侄兒倒是機靈,可惜,他就算想到用柿子為食,可這樹結的果本就十分難吃,如今更未到時候,半生不熟的,又能做什么?” 聞言,謝十二微微皺眉,卻是不解:“三郎怎么不在廚房做膳,反而跑去看這柿子樹?” “呵,做膳?”無心冷笑道:“那也要他做得出來?!?/br> 不過一席午膳,以自家侄兒之能,謝十二并不覺有何難處。 除非這考驗另有乾坤。 想到此處,謝十二和謝年華相視一眼,復又看向無心。 鶴發老翁,撫須安坐,老神在在,猶然便是勝券在握的模樣。 礙眼之極,偏又無可奈何。 擅謀如謝十二,火爆如謝年華,這會兒也只能憋屈地移了視線,裝乖做鵪鶉。 而就在這時,院中的謝云曦卻突然有了動作。 只見少年一跨步,一伸手,一抬腿,不過眨眼的功夫,他便攀坐于高樹粗枝間,懸空晃腿,好不瀟灑。 無心不是沒見過人爬樹,但在他固有的印象中,世家子弟多自持,特別是這謝氏一族,其名下子弟向來以“龜毛”著稱。 如瑯琊謝家上一任家主,謝云曦之祖父——謝老爺子。 無心記得自己年少時曾參加過一次登山游春會,真巧,謝老爺子那會兒也在,不過那時的謝老爺子還是位翩翩少年郎。 時隔多年,無心對往昔之憶早已模糊,可卻依然記得少年時期,那位謝老爺子的“龜毛”。 三步一洗漱,五步一換裝,七步燃熏香。 人家登山少不得汗流浹背,腳有淤泥,可那謝家老爺子走到最后卻依然是白衣飄飄,一塵不染。 這些年,雖聽聞謝老爺子“放蕩”許多,但謝氏后輩們卻是后浪推前浪。 譬如有匪君子——謝朗,傳言這人每日必沐浴焚香,以牛乳雞蛋芝麻蔬果等做糊敷面,以養肌膚。若出行,則必備百千隨從,腳不沾塵,手不觸物。 要換其他人傳出這等夸張的謠言,無心定是不信的,但若換成姓謝的,那再夸張的說法他都覺應該。 “龜毛”的長輩,養出“龜毛”的小輩,瞧這邏輯,多自洽,多嚴謹。 若是哪天謝家傳出個不講究的人,那才是謠言有誤,莫要信……吧??? 無心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可那樹上的少年不僅依舊,還頗為大膽的直起身,立于粗枝上,伸手抓蟲。 ——等等,抓啥? 蟬,蟬科昆蟲,簡稱蟲。 謝家子弟,那是連衣角染塵都無法忍受,恨不得腳不落地,永不落俗的存在。 上樹抓蟲什么的,誰做都不稀奇,就姓謝的做——莫不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無心僵硬著脖頸,側目看向窗外高掛的日頭。 日高懸,自東來。 ——難道是昨日通宵未眠,累出了幻覺? 這廂,無心正思考著要不要擰一下自己大腿,那廂,謝云曦卻已收獲五六只秋蟬,并以衣兜包裹著,揣在腰間。 無心:“……”看來是真累出幻覺了。 然而,謝云曦抓完這樹上本就不多的那幾只蟬蟲后,卻并未從樹上下來。 只見少年懸著腿,攀著樹,向著樹下趕來的郝平凡朗聲道:“平凡兄,勞你接個果可好?!?/br> 剛站定還沒緩過起的郝平凡只仰著腦袋,一臉“哈?”。 謝云曦卻抬頭向著偏廳處,扯嗓門嚷嚷:“無心大師,借您徒弟在樹下接個果不算違規吧?” 接果?柿子! ——這小子還真想用柿子做膳,呵! 無心以為謝云曦這會兒已亂了陣腳,不然好好的爬樹摘果就算了,怎么連蟲子都抓。 “看來是真糊涂了,不過,別的不說,你們謝家這兄弟情倒是挺深厚,竟連禮節形象都能放下,確實不容易啊?!?/br> 謝十二雖從未見過,但也聽過謝云曦不少的“荒唐事”。 “咳咳,三郎不易啊,真是難為他了?!毙奶撝畼O,故又強調,“其實我家三郎一直都很重儀態的,此次這般,實屬無奈?!?/br> ——呵呵。 謝年華嘴角微抽,心下吐槽。 然,嘴上卻故作傷感:“哎,先生,晚輩知您曾有誓言,不好出手違諾,可血荒之毒,如今只有您可解??丛谖业艿苓@般誠心,寧可不要儀態,不要聲名的份上,求您救救我家兄長吧?!?/br> 又道:“我謝家子弟向來把儀態,名聲看得比命還重啊,三郎他……我和弦哥他……” 語未盡,卻哽咽。 當真賣得一手好慘。 不過,無心這半百歲數,什么人沒見過,哪里看不出謝年華的那些道行。 但一個“弟弟”,一聲“兄長”,卻讓無心回憶起和吳憂的種種過往。 同樣是兄弟情深,同樣是血荒之毒,此間滋味、煎熬,怎一個心急如焚四字可道盡,言明。 “哎——”無心心中感慨,起身步至門關處。 隔著數米之遙,他仰首看向樹上的少年。 兩人四目相對,無心似從少年那雙泛著血絲的眼眸中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罷了,罷了?!睙o心終是心軟,不欲再添刁難,但嘴上卻硬道:“接個果而已,老朽像是那般小心眼,不講道理的人嘛?!?/br> 擺了擺手,他亦吩咐了樹下呆立的郝平凡:“你便幫著接個果,沒得叫人說為師小氣,故意刁難人?!?/br> “哈?哦?!焙缕椒矐椭?,又撓了撓頭,一臉憨實道:“可先生,您不是本來就是小心眼,故意刁難人的嗎?” 一如既往的耿直,坑師。 無心:“……”想毒死徒弟的第n+1次。 謝云曦,謝十二和謝年華:“……”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第110章 師傅難為, 徒弟易坑。有些事說多了都是淚,有些人看多了易折壽。 為了多活些年頭, 無心干脆眼不見為凈, 直接甩袖入廳。 待他重新入席,謝云曦那廂已麻利地摘起青柿,往樹下拋去。 柿樹下, 郝平凡兜著寬大的衣角, 很是默契地用衣做網接住柿子,嘴里還嚷嚷著:“啊呀, 賢弟, 那兒還有顆大的, 您快去摘了往我這兒扔……” 待那柿子入懷, 他更是樂呵傻笑道:“好身手, 這一扔那是一個準, 在下佩服佩服!” 謝云曦笑意冉冉,“過獎過獎,郝兄這身手也是極好, 腳下如風, 手穩如松, 來, 兄弟, 再接我一個大柿子?!?/br> 從客氣的“云曦君”到親切的“賢弟”。從禮節性的“平凡兄”到熟絡的“郝兄”——男人的友誼也許就是幾顆柿子拋接的那幾個來回。 這柿樹下是賢弟郝兄叫得親熱, 那廳內卻有人聽得牙癢、心肺疼。 ——是老夫臉色擺得不夠明顯, 還是袖子甩得不夠大?這混賬徒弟,到底誰教出來的。 ——艾瑪,好氣! 無心氣極, 自然瞧身邊的人愈發不順眼。 他瞪著眼, 吹著胡子,沒好氣道:“別以為爬個樹,會摘個果就能做出一席午膳,也別以為老朽會心慈手軟,給爾等放水?!?/br> 說著,還頗為不屑地冷哼,“哼,就算你家謝三郎能放下禮節,不顧體統,可終究還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文弱書生,老朽就不信他還能親手提斧砍柴?!?/br> 想到等會兒謝云曦忙活半晌,結果卻發現生不起灶火,尋不到可用的木柴——那挫敗,那無助,光只是想想,便叫人心下暗爽。 畢竟,他自個倒了面子,自然見不得他人有好果子吃——人之劣性,古來有之。 哪怕是堂堂一代名垂千古的神醫也不能免俗。 可惜,面對如此這般□□的輕蔑,謝十二和謝年華卻只對視一眼,隨即低頭端碗,淡定抿茶。 瞧著兩人動作,當真像是說好的一般,整齊劃一,默契十足。 “哈,這水味道當真不錯?!敝x年華品著碗中半點滋味都沒有的熱白水,楞是把一個缺了角的破碗,端出了名貴茶器的既視感。 另一側,謝十二則吧唧吧唧嘴,煞有其事地說道:“年華啊,這你就不懂了吧,此茶乃返璞歸真,簡而清,清而純,當真天下少有,吾等今日得幸飲之,亦要多謝先生?!?/br> 謝年華心領神會,亦隨謝十二起身作揖,“多謝先生?!?/br> 兩人這一唱一和,神情自然,看不出半點虛情假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