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105節
——哎,不就是覺得他不會下廚嗎?也是,按照他大哥的說法,誰家正經的郎君會見天地往廚房跑,見過沉迷書畫的、旅行的、道學之類的,就沒見哪家文人沉迷做菜的。 嘖嘖嘖,果然,經驗主義要不得。這人呢,怎么就總喜歡以貌取人。 “哎——”幽幽一聲長嘆,謝云曦心中千回百轉,面上卻露出一幅西子捧心的憂郁模樣。 “先生,這……”話說一半留一半,好似那猶抱琵琶半遮面一般,語意未詳,全靠對方腦補。 無心見他猶猶豫豫,一臉為難,只冷笑道:“也是,您這堂堂謝家的嫡系郎君,赫赫有名的天啟才子,怎么能給老朽這等粗鄙之人洗手作羹湯,這不是折了您第一才子的美名嘛!” 說著便揮了揮手,“罷了罷了,老朽這兒簡鄙,容不下您這般高貴的仙人,不如歸去,免得污了您這一身華袍?!?/br> 無心嘴毒之事,謝云曦早有耳聞,如今這般一聽,當真是“實至名歸”。 不過他向來心大,這會兒又關系到謝和弦的生死,別說是被陰陽怪氣,就算此時無心指著他鼻子痛罵,只要能換得謝和弦平安,這都是小事。 只是,在還未開始烹飪前,他并不打算把自己擅長下廚的事告之無心。 畢竟誰也說不好,若無心知道這事,他是否會再出其他刁鉆的條件。 事關生死,時間緊迫,謝云曦并不愿多起波瀾。 可,若是隱瞞,又擔心事后無心會有芥蒂。 這般左右為難,其實不過一瞬。 一低頭一抬眼的功夫,謝云曦面上便掛起了即委屈又故作堅強的表情,“先生,我并非不愿,只是覺得這事與我太過簡單,實在不足以表達我的誠意,不如您再要些別的,就這區區一頓午膳,晚輩實在心有愧疚?!?/br> 真假摻半,戲本戲精——說的便是謝云曦本曦。 可惜,這廳內唯一知道這人演技的僅有謝年華一人。至于謝十二,他雖看出自家侄兒在做戲,但卻是第一次知道謝云曦竟還有這幅面孔。 乖巧如白蓮,純粹如皓月——這是謝十二對謝云曦最初的印象。 然而,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他看著謝云曦那張俊秀非凡的面容,竟莫名想起了當年年少的謝閔。 “哎——”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這一脈相承的表里不一,面白心黑,還真是——干的漂亮! 人類的本質之一:雙標。 作為曾被謝閔算計后,還幫著數錢的“傻子”之一,謝十二如今瞧即將步他后塵的無心自是幸災樂禍。 為防止情緒外露,他這會兒自也是沉默著,同謝年華一般垂著腦袋,配合著他那一聲幽幽輕嘆,瞧著還真有那么些沮喪泄氣的模樣。 而謝云曦剛剛那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面上也看不出破綻。 不過,無心這么多年走南闖北,亦算是人精。 他瞧著少年那絕美卻憔悴的面容,直覺告訴他事有古怪,但又見謝年華和謝十二那般沮喪,便也打消了心中那一縷疑慮。 ——這等世家少年,還擅廚藝,真當老朽年歲大,泛糊涂呢,哼! 無心心下冷哼,面上卻道:“行了,你那心意到了便好,老朽別的也不需要,你還是趕緊做午膳,不然時辰到了,亦算你未完成?!?/br> “先生,你真不提其他要求了嗎?”謝云曦狀似天真的又問了一句。 無心不疑有他,“沒了,就一席色香味俱全的午膳,記住是色香味俱全,要不好吃不好看,也不能算你通過?!?/br> 又道:“還有啊,說了是你一人完成,可不準讓你家護軍或其他人幫忙?!?/br> “還有,這食材用具可不準用外頭的,誰知道這外頭的食材里有沒有夾帶什么東西,你就用我這百草居內的器皿食材便好,反正隨你取用,若不知放于何處,你便問老朽這徒弟便可……” 細細補充、強調了一番規則,謝云曦并無意見,只臨了又“好心”追問了一次:“先生,您真沒其他要求了嗎?” “你這孩子,瞧著倒也順眼,怎么性子這般羅里吧嗦?!睙o心不耐擺手,“趕緊做你的飯去?!?/br> “哎——”好的吧,這世道可真夠怪的,說真話偏還沒人信。 “那,先生,晚輩就先行下去準備了?!?/br> 這廂,謝云曦招呼完,便出了草亭,跟著郝平凡走向百草居的廚房。 轉身離開的剎那,他亦控制不住嘴角上揚。 然而,俗話說的好,樂極易生悲,福兮禍相隨。 前世生于安定繁華,此世投生世家頂流,受命運眷顧的少年啊,似乎從未真正體會過這世間的困苦與艱辛。 第108章 昏暗的石屋, 古樸的灶臺,簡陋的木桌, 單調的器皿。 干凈但簡陋到極致, 這是謝云曦進入這百草居廚房時的第一感覺。 深入其中,細細尋看一番后,他亦忍不住唉聲長嘆。 “哎——”這滿是單身汪氣息的廚房啊, 不知多少年沒瞧見過了, 當真令人懷念。 郝平凡見他這般唉聲嘆氣,卻誤以為對方此時正為烹飪之事發愁。 同無心一般, 郝平凡也覺謝云曦這般風光霽月的世家郎君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洗手作羹湯的料。 何況, 他家先生還在這兒挖了個“大坑”, 就等著這對方往里頭跳呢。 想起無心連夜做下的黑心之舉, 郝平凡心有不忍。但張了張嘴, 卻又想起他家先生昨夜的“苦口婆心”。 美人顰蹙, 總令人心生不忍,然先生謀算亦實數不易。 無奈糾結,最終卻也不過長嘆一聲:“哎, 云曦君, 這廚房就只余桌上這些東西了, 您……”還是直接放棄吧。 要換做其他人, 郝平凡便也這般耿直地說了下去。 但一瞧見少年那過于蒼白的面色和略帶憂愁的眉眼時, 耿直如他竟也轉了話鋒, 柔了語態:“您能用便用吧, 我家先生也不挑食,能熟能果腹,再難吃他也能吃下的?!?/br> 末了, 他還補了句:“反正我家先生就沒想您能過這關, 隨便熱點水,放點面做個糊糊,反正吃不死人就行,實在不行,壞個肚子什么的,也沒事。我雖無用,但治個肚子,熬些藥湯還是可以的?!?/br> “呃——” 這人真是無心的徒弟?還是說,這世上的徒弟都是這般坑自家先生的? 謝云曦自我反省了一番,想起這些年常被他氣到七竅生煙的符老先生。 ——嗯,果然徒弟都是“坑”,區別只是坑深坑淺。 謝云曦自認自己僅是小小一“淺坑”。 作為“淺坑”,他自是要好好同“深坑”多做些交流的。 “平凡兄,您莫不是和您家先生有什么仇什么怨?” “哈?” 聽到謝云曦的疑問,郝平凡很是不解地歪了歪腦袋,“沒有啊,先生是平凡最敬重的人,怎么會有仇有怨呢?” “最敬重?” 敬重到只要不死就順便投喂,就算壞肚子也無所謂的地步! 這一言難盡的師徒情,果然令人心生敬佩。 謝云曦不禁感嘆:“哎,大師果然是世間難得一見的好人,好師傅,當真好胸襟?!?/br> “嗯嗯嗯,我家先生可不就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嘛?!焙缕椒惨荒樋粗旱谋砬?,連連點頭附和。 然而這人附和著、附和著,一激動,嘴上便又沒了把門。 “雖然先生這次有些黑心,明知您這樣的文人不會做膳,卻故意刁難出題,出了題還連夜藏了食材,收了碳木。 說是以防萬一,其實照我看,他就是想多看您出糗,這樣才好回過頭來借題發揮,好好敲打你們謝家一番?!?/br> 這龐大的信息量,聽得謝云曦都不知該做出何種表情。 連夜藏食材——想想人都一把年紀了,還特意熬夜,說是為難他吧,但這般煞費苦心,勞心勞力的,回過頭想想,這一把年紀的老人家也是實在是不容易。 不過,你這藏食材也就算了,可碳木都一根不?!@是不是有點太過分。 謝云曦心中吐槽不斷,郝平凡卻毫無所覺。 他只嘆著:“哎,不過您也不要怪先生,實在是北齊這些年,特別是邊境這幾處城,百姓日子實在不好過,偏偏這北齊就你們謝家說話有用,他也是沒辦法,才這般算計您的……” 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說了一堆,除了沒說無心會如何謀算外,其他的信息基本被他“賣”了精光。 謝云曦看著賣師傅賣得格外實誠的青年,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原以為他家十二伯是個憨厚的,但見過這青年后,他才發現什么是真憨,什么是假憨。 當然,對于郝平凡所說的謝家因報復北蠻,而牽連北齊民生之事,他雖信,但卻不好評價。 血刃仇敵,于家于血脈至親,那是本能,亦是常理。 但于國于民——嗯,大概也許可能……有愧。 只是,作為一位心胸并不寬闊,眼見僅有自家那一方天地的“咸魚”,謝云曦并沒有那么多悲天憫人,憂國憂民的情懷。 聽過,感嘆過,轉瞬便只道:“哎,平凡兄說的極是,您家先生確實不易?!?/br> 簡直是聽者傷心,聞者落淚。 這般不易,害他都不好意思繼續套話了。 郝平凡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誤以為謝云曦心中有溝壑,腹中有乾坤。 “沒曾想我家先生這般刁難云曦君,您卻毫不介懷,還這般理解先生的不易,實在太令人感動了,嚶嚶嚶——” “呃——” 不是,沒有,很介懷! 謝云曦看著“嚶嚶嚶”的糙漢子,只能生無可戀地嘆道:“那什么,平凡兄,您誤會了,實話實話,其實我還是很介懷的,但如今,天大地大,我哥的命最大,所以您懂的?!?/br> “嗯嗯嗯!”郝平凡連連點頭表述明白,可開口卻是,“云曦兄,您放心,我懂的,您為了讓我不要有負擔,竟……您果然人美心善,好人呢!” ——得,感情還是沒懂。 謝云曦一拍腦門,只能絕望低喃:“雞同鴨講,嘰嘰嘎嘎,人生艱難,沒有食材,唉——”這令人絕望的人生啊。 聽到食材二字,郝平凡卻面露幾分歉意。 他撓著后腦勺很是尷尬的說道:“那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沒有留,先生雖擔心您做的東西不能入口,但又怕自己受餓。這不,還是留了一碗白面,半碗鹽,兩雞蛋和三塊老冰糖嘛?!?/br> “……”感情是怕自己受餓,所以才留了這些。那這般說來,原來是打算一顆鹽都不給他留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