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100節
“無心大師,平凡兄弟,那個,不知方不方便在下進來?” 聽到門外屋主人的聲音,老者瞬間收回手。 正了正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襟,老者又極為迅速地挺直腰背,抬起下巴,收緊小腹,調整好面部肌rou,擺出一副“天大地大,老子誰都不愛”的高冷表情。 所有動作一氣呵成,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原本暴躁如雷的遭老頭子便成了仙風道骨,高冷正氣的——無心大師。 “咳咳”兩聲,無心冷聲道:“嗯,進來?!?/br> 聽到應門聲,門外的屋主人這才緩緩推開門,伸著腦袋,很是拘謹地走了進來。 這屋主人名為啟安,是位四十上下的中年商人。不過這人瞧著并沒有一般商那般精明,咧嘴笑時,還頗有些憨厚老實。 啟家三代從商,家中有幾處祖傳的店面,到了啟安這一輩,說不上富貴,但也算衣食無憂。 可惜這人子嗣不豐,年過三十才得來一獨子,其子名曰:啟小強,年方十二。 只是這孩子雖名為“小強”,卻自小體弱。 三年前,啟小強生了場大病,差點命喪黃泉。不過也算他運氣好,遇上了剛來北齊的無心。 無心一手銀針,幾方苦藥,沒幾日便將啟小強從鬼門關給拉了回來。 救子之恩,啟安一直銘記于心。 逢年過節,他總會帶著兒子去無心的百草居噓寒問暖,送衣添被,奉茶供食。 可惜去十次吃九次“閉門羹”,至于沒吃到的那一次,還是他半路犯了腰病,被當做病人給請去喝了碗藥,扎了幾枚針。 要說這北齊,不知多少人都受過無心的恩惠,大部分人自然都是知恩圖報的。奈何他們都和啟安一般,不是吃“閉門羹”,就是被扎針灌苦藥。 眾人皆知——百草居,非病勿入。 不過,這些年來啟安卻越挫越勇。雖知無心不愛搭理,但他依然會時常拜訪,就算送不進東西,好歹逢年過節能問聲好,賀幾句祝福,也算全了些許心意。 你還別說,這么些年下來,無心雖還是不愛搭理他,但卻會讓郝平凡請他到百草居的外院坐上一坐,喝上一盞清茶。 一來二去的,他們一家倒是同郝平凡有了許多交情。 當然明面上,這一切都是郝平凡這孽徒擅自下的決定,同他這師傅并無任何關系。 神醫無心,斷情絕愛——人設不能蹦。 “啟老板,你來得正好,老朽正打算下去同你道謝,順便告一聲別?!睙o心語氣極為冷淡,不知道的還以為這人是個目中無人,極為冷漠的老者。 不過啟安卻并不介意無心的態度。 他知道無心這人嘴硬心軟,雖時常表現的不近人情,可真若是沒有人情,又怎會平白醫治他們這些素不相識的人。 不過面對無心,啟安向來拘謹——就如兒時他瞧見自家的教書先生亦或他老爹一般,心有敬,亦有畏。 敬多于畏,但難免放不開手腳。 這不,一聽到無心要同他道謝,他便緊張到說不出話來。 笨拙地連連擺手,待他好不容易找回聲音,來不及說話,便又聽對方說要告別。 這好不容易盼來一次能報恩的機會,啟安自然希望能為無心多做些什么。 然而他支支吾吾半晌,最后也只擠出:“大……大大師,這天都晚了,路上不好走,不如您先委屈一晚,在我這兒住上一宿?!?/br> 有了開頭,之后的邀請倒也順暢許多。 “我家娘子已做了晚膳,您傍晚來得匆忙,想來還未用膳,那個……我娘子廚藝您自可放心,全北齊城就沒有誰比她手藝更好的?!?/br> 此時閣樓大門敞開,樓下飄來陣陣飯香。 無心確實還未用過晚膳,聞到飯香更是饑腸轆轆。 借著起身拂袖的姿勢,他不動聲色地咽下口水,摸了下肚子,面上卻依然高冷淡漠。 “不必?!睙o心拒絕得果斷且決絕,半點不留情面。 啟安對此習以為常,但依然有些沮喪。不過他深知無心的脾性,自然也未多說什么。 下閣樓,至后院,開后門。 啟安一家三口恭送無心師徒駕牛車,悄然離去。 啟小強拿著燈籠,有些好奇地看著已無人跡唯余黑暗的后街小巷。 “阿爹,大師怎么突然來借閣樓?他也好奇今日藍旗護軍的動向嗎?” 又道:“不過,好奇便好奇唄,我也好奇偷扒門逢看了好幾眼呢,那被護在中間的大哥哥和大jiejie好像仙人,特別是那大哥哥,可惜我就遠遠瞧了一眼,他身邊好多人圍著?!?/br> 說到這,啟小強又生出許多新的問題。 “阿爹,你說那仙人似的哥哥是誰???他也是藍旗的人嗎?怎么瞧著一點都不可怕?” “還有哦,大師他們為什么來去都要躲著,只走后門?咱們家正門壞了?” “哦,對了,大師他也會躲在窗門后,扒縫隙偷看嗎?那大師扒門縫的姿勢也和我一樣,翹著屁股,伸著腦袋,瞇著一只眼?” “……” 十二來歲的孩子,最是求知欲旺盛的時候。 這不,啟小強一問起來便好似那十萬個為什么一般,且那問題問的越往后越令人難以招架。 啟安其實也不知道無心師徒為何突然上門,借用閣樓。不過在兩人上樓沒多久,北齊城的藍旗護軍便突然匯集躁動起來。 之后城門大開,藍旗將領夾道迎人,而他家閣樓的窗戶好巧不巧就正對著謝府和入城主道。 作為商人,啟安能在這混亂的北齊城扎下跟腳,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 他雖不知謝和弦中毒病重之事,但最近這天啟各世家卻頻有異動。那動靜連他這么個小商人都有察覺,可見不是一般的小事。 聯想到前幾日在無心居所瞧見的那些藍旗,啟安猜測,謝氏一族中必是有什么人患了重病,需無心出手治療。 只是眾所周知,無心從不醫治世家子弟,而謝府顯然也是吃了“閉門羹”。 求醫未果,對方又是極為護短的謝家。啟安心中自然擔憂,但他也知自己其實做不了什么有用的事。 如今能借閣樓幫上些許小忙,他已十分高興。至于無心借樓窺視的是誰,為了什么——無心不說,他自然也不會去問。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今日哪怕無心要同謝氏一族為敵,他若能幫,也自當傾盡所有。 哪怕微不足道。 啟安的諸多心思,啟小強自然半點不知,他這會兒依然絮絮叨叨,問個沒問完沒了。 啟安聽得腦門突突突的直跳,最后終是沒忍住,“啪”一揮手,拍在自家兒子的后腦勺上,“小孩子家家的,瞎問什么?!?/br> “可是爹,不是你說的,讓我和平凡叔學習,不懂就問的嗎?”啟小強撓撓后腦勺,很是無辜地嘟了嘟嘴。 聞言,啟安語塞。 好半晌他才“咳咳”道:“我讓你學的是你平凡叔好學的精神,那是讓你用在學習上的?!?/br> “可平凡叔說,生活中便有許多學問,我們要時時刻刻都保持學習的狀態?!?/br> 啟小強眨了眨眼,很是認真地說道:“平凡叔還說,我們要在學習中發現問題,在生活中發現問題,然后大膽提出問題,解決問題,這樣才能學好,懂得更多?!?/br> “呃——”說得確實挺有道理的……啊呸,有什么道理。 啟安看著兒子黑白分明的眼眸,只覺腦殼生疼,腹內抽搐。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的便是此時此刻的“啟老父親”。 沉默了好一會,啟安突然扶額彎腰,“啊呦,娘子啊,為夫這腦袋突然有些疼,你快扶我進去歇歇?!?/br> 這嬌弱做作的演技,還真是一言難盡。 啟夫人斜了他一眼,不過還是配合地上前,扶著他往屋內走去。 一邊走一邊還特別戲精地吆喝:“啊呦老爺,您這是老毛病又犯了吧,快快快,莫要吹著風,腳下慢些,小心門欄?!?/br> 看著自家爹娘的背影,啟小強歪了歪腦袋,一臉疑惑:他爹的老毛病不是腰疼嗎?怎么突然腦袋疼了? “小強啊,你楞門外做什么,快進來,記得把門給栓住?!眴⒎蛉朔鲋鴨策M了后院,走到一半發現自己兒子還沒跟進來,于是趕緊回頭喚道。 啟小強呆呆愣楞,許久都沒什么反應。 啟夫人催道:“今兒個有你愛吃的rou,再磨嘰,那rou就都進你爹肚子了?!?/br> 一聽有rou,啟小強立馬放下心中諸多疑惑。入院栓門,麻溜進屋,一氣呵成。 只是待到夜深人靜即將入眠前,他才迷迷糊糊,察覺出異樣來。 “奇怪,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哈……,算了,還是先睡…zzzz……” 第102章 牛車從啟家后巷一路向南, 出內城入南荒。 北齊城南荒之地,人跡罕至, 少有人家。若是早間倒還能瞧見不少流民在此處徘徊, 但入夜后,這一處便再難瞧見人影。 郝平凡拉著韁繩,驅使年邁的老牛向百草居方向前行。無心盤坐, 閉目養神。 漫天星海之下, 白須白發的老者神色默然,衣著飄飄, 遠遠瞧著當真是仙風道骨, 一派超凡脫俗之態。 然而—— 饑餓的“咕?!甭曀茝哪橙说母箖纫绯? 細不可聞, 淹沒在風吹荒草的沙沙聲中——一聲, 兩聲, 三四五六聲。 無心睜眼,喉結微動,“哎, 早知道出門的時候就帶些面餅放車上了?!?/br> 他暗自低喃, 悔不當初。 傍晚時分, 謝云曦至北齊的消息突然傳來, 無心來不及準備, 便火急火燎地跑到啟安家借了閣樓。 一夜折騰, 這會兒他自是腹內空空, 饑腸轆轆。 回想起啟安家中彌漫的飯菜香,無心連咽好幾口唾沫。 饑餓和臉面之間,他選擇了臉面。但饑餓蔓延的空虛感實在令人焦灼煎熬。 郝平凡似有所感, “先生, 您是不是餓了?” 無心嘴硬,“不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