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80節
你個堂堂北院沈家的郎君,說什么沒飯吃,沒屋住。 眾人暗自翻了翻白眼,一時竟不知如何吐槽。 而謝云曦則面無表情的看向沈樂,兩人視線相會,沈樂卻慈愛一笑,瞧著還頗為儒雅,正經。 ——完了,好像給自己招惹了一個大麻煩。 謝云曦心里一咯噔,竟有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既視感。 第79章 日頭西移, 紅霞映山紅。 謝家的車馬浩浩前行,因距離瑯琊近了, 今早從別院出發時, 謝云曦終于可以擺脫馬車的折磨,換乘了牛車。 牛車慢慢,卻平緩。謝云曦舒展著手臂, 看著前頭的老?!皣N嘚”的踏著蹄子, 心情亦是愉悅。 比起牛車,沒有減震器的馬車, 絕對是出門遠行的噩夢。 然而, 減震器這東西, 還真不是想就能做出來的, 至少以當前的銅鐵技術, 縱然已投入大量的人力財力, 可這東西,短時間內還是沒有辦法做出來。 但付出總會有回報,謝云曦相信, 在未來的某一天, 他一定能給自己的馬車按上減震器。 不過, 縱然未來可期, 但當下這馬車還是敬謝不敏。 特別是在經歷這一次遠行的折騰后, 他發誓, 在車馬減震的沒有突破前, 他絕對不會再出遠門。 好好的瑯琊桃花居它不香嘛,何苦要到外頭吃這些個苦頭呢? 此時,牛車上, 四周的紗幔被撩起固定在四角, 清風徐來,紗幔微蕩。 從車內往外看去,兩側的景色越發熟悉,心中的思念也越發濃烈。 歸心似箭,但牛車緩緩,耐住性子,謝云曦眼珠子一轉,當即便想出一個轉移注意力的好法子來。 其法曰:吃零嘴! 這廂忙著掏零嘴,那廂同車,且并排而坐的沈樂卻有著另一番心情。 車前,阿牛拉著韁繩,輕揮著鞭子,驅使老牛向著瑯琊走去。 沈樂看著前頭景色,即熟悉又陌生,不覺間,心中竟生出些許忐忑。 都說游子歸鄉,近鄉情怯,他出生于天啟北院的沈家,但從束發到而立,瑯琊卻承載了他太多的酸甜苦辣。 牛車前行,越過邊界石碑,沈樂側目看了一眼,那石碑歲月斑駁,飽受風雨。 而石碑正中,刀鋒鑿刻“瑯琊郡”這三個大字。 字還是那個字,碑也還是那塊碑,那碑上右上角的缺口,還是當年他和謝朗幾人胡鬧砸出來的。 往事歷歷,再見卻是五味雜陳。 心中感慨著,石碑卻漸漸落于身后。 收回視線,看向前方的城門,千言萬語,亦不過一聲嘆息:“哎,看來我確實是老咯!” 四十而立正盛年,奈何人事滄桑,心已老。 一陣莫名的感傷襲來,沈樂張了張嘴,想喚阿牛停車倒頭,只是話到嘴邊,車上卻響起了一陣“咔嚓咔嚓”的脆響。 清風拂面,帶著秋意,果香沁人。 沈樂莫名側目,入目竟是謝云曦抱著油紙,啃食干果片的模樣。 少年不知從哪里掏出的果干,那果干一片一片的,切的極薄,又哄曬的極脆。一口咬下,咔嚓脆響,而少年一口連著一口,如松鼠啃食般,邊啃邊還哼哼著莫名的曲調。 那曲調怪異,但聽著卻極為歡快。 見此情景,沈樂的嘴無法抑制的抽搐了幾下。 同車對坐,他這頭正是滿目愁容,懷古傷秋,謝云曦那頭卻是悠然恰食,快樂無邊。 雖說人于人之間的情感,本質上是無法共通的,但對比如此慘烈,這讓他情何以堪。 本還想著謝云曦能發現他的憂傷,回頭還能安慰他一番,結果安慰的人沒等到,等到的卻只有一個吃獨食吃得格外樂呵,且沒心沒肺,沒眼力見的少年郎。 這會兒,沈樂面無表情的盯著啃食、哼歌的少年,心中剛升起的那一絲近鄉情怯之感驀然散去,取而代之的卻是那一萬匹草泥馬在心海中奔騰咆哮。 而被盯了好一會,謝云曦才遲鈍察覺到身側的目光。 本能的轉過頭看去,卻正上沈樂的目光,這目光帶著幾分幽怨,幾分無奈,幾分譴責,幾分生無可戀——瞧著還挺復雜。 謝云曦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半響,才煥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 隨即,便看到他伸出手,在自己的衣襟里好生一陣翻騰,也不知到底在找什么。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鼓鼓囊囊的荷包竟出現在他的手上。 那荷包里裝著的其實是一包雞蛋餅干,這兩日謝云曦沉迷熏烤,烤魚烤rou烤雞鴨之余,他也順便烤了些方便攜帶的小餅干。 謝家各處別院的廚房目前都裝有一小土窯,時下,土窯多用來燒制器皿,但被謝云曦稍稍改造后,它亦成了簡化版的烤爐。 這烤爐用來烤些簡單的食材并不難,只是爐中溫度不好控制,好在謝云曦做的多了,翻車幾率自然也減少了不少。 這會兒,謝云曦從荷包里掏出油紙包裹好的餅干,笑容燦爛地說道:“沈叔啊,咱倆誰跟誰,您要想吃零嘴,直接說便是?!?/br> 說話間,伸出一手,遞上油包,“諾,這可是我最后一包小餅干了,都給您?!?/br> 沈樂一聽,呆了一呆,他木木地看著謝云曦,似又懷疑現實似的,低頭瞧了瞧他手上的油包。 沉默半響,沈樂終于反應過來,只是心情并沒好上多少。 面上維持著情緒,心里卻暗罵著:艾瑪,這臭小子,竟然以為我貪他那幾口零嘴。 事關自己名譽,沈樂當即拍腿,義正言辭,“本君像是貪吃,重口腹之欲的人嗎?” 謝云曦默默撇嘴,心下則腹誹:哪哪都像??! 不過,作為一個尊老愛幼的好少年,嘴上卻善意道:“是是是,您說什么便是什么?!?/br> 這般違心,且敷衍的話語,好像不上心的長輩在哪哄騙熊孩子一般,聽得那是相當氣人。 沈樂狠狠翻了一白眼。 可一旁的少年不知是心太大,還是眼神真不好,竟自顧自地晃著手上的油包,睜眼說起了瞎話。 “這餅干您拿著墊墊肚子,哎,都是廚房不好,午膳怎么只準備了那么丁點,害沈叔您現在餓了肚子?!?/br> 謝云曦自認自己善解人意,明明就想吃東西,卻嘴硬著非要說不愛吃。 這口嫌體正直的人他見得多了,應對起來自然格外熟練。 想都不用想,當即便開始甩鍋廚房,“您瞧,這才剛到寅時,不過兩三時辰,我竟餓的,唉,只能啃這些干巴巴的水果片?!卑?,太可憐了。 干巴巴的水果片? ——少年,在你說這話之前,能不能先放下那些個“干巴巴的果片”,不要啃得如此歡脫。 沈樂閉眼,深吸了口氣,心里暗自嘀咕著,手上動作卻十分誠實。 這不,一眨眼功夫,謝云曦手上的油包便出現在了沈樂手中。 “咳咳”兩聲,“罷了罷了,你家廚房已做的很不錯了,小孩子家家的就知道沒吃過遠行的苦,唉,也就謝家財大氣粗,哪哪都有驛站別院的,出門在外,能吃這般好的,也就你們嘍?!?/br> 說起遠行之苦,沈樂這十年可深有感觸,他雖是世家子弟,也不差錢財名利,可他竟已隱居避世自然也不在乎這些。 只是多年來,四海為家,各處短居。行路艱難倒是其次,只吃喝這問題卻讓他十分頭疼。 自離家遠走,他身邊也就剩下一阿牛。 作為侍從,阿年確實能干,但作為廚子,十年如一日,他做的膳食能吃,能吃飽,除此之外,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 至于,色香味俱全? 唉,食物能吃就不錯了,還色香味,想啥呢! 要說沈樂,前半生也是養尊處優,自隱世后,原也是讀書寫字,附庸風雅,只是——唉,實在是食物太折磨人,不然他當年也不會突發奇想的去學什么廚藝。 至于到外頭吃,這年頭,但凡好些的食譜配方都被世家貴族珍藏著,一些大的酒館倒有幾道特色佳肴,但味道其實也就比尋常的好些,吃多了卻也膩歪,且這大酒館一般多位于鬧市,平日文人墨客往來,碰上熟人的幾率那也是相當之大。 沈樂自認為,作為一個隱士,一個有b格,有情調,有原則的竹林隱士,自然是要遠離鬧市,悠然于山間竹林,隨便淡看風云,拋卻口腹之欲。 于是乎,他就這般口內無味的度過了漫長的十年歲月。 慢慢人生路,一年復一年,日子艱辛,他亦坦然瀟灑,但唯有這年復年,日復日的吃食,實在過于煎熬。 也許正因這般,前日他才會被一頓烤魚給拐出了無名村,無名山。 當然,面上,沈樂是絕不會承認自己是因口腹之欲才回的瑯琊。 常言道,小隱隱于野 ,中隱隱于市 ,大隱隱于朝——這大隱于朝倒也不必,但從小隱升華至中隱,自然是極好的自我提升。 瞧瞧這說辭,高端大氣上檔次,且極富說服力,別人信不信沈樂不知,反正他自個是確信不疑的。 從這便可看出,論厚顏無恥,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謝云曦和沈樂這一老一少,倒也各有千秋,五十步同百步。 紅霞漸深,城門將至。 車馬之中,牛車之上,先一陣“咔嚓咔嚓“,后一陣“卡茲卡茲”,兩道啃食之聲,此起彼伏,芬芳四溢。 沈樂放松了姿態,一臉悠然地咬著咸香的雞蛋餅干,心情不覺明媚起來,像那天邊的夕陽余暉緩緩落在心上,溫暖剛好,不安皆散。 而此刻,謝文清正驅著白馬靠近牛車。 沈樂剛剛的愁緒十分明顯,謝文清自然有所察覺,只是隔著輩分,他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寬慰,想了好半響,這才想出一法來。 不想,待他一靠近便瞧見牛車上的那一老一少正默契抱著食包,一個熱衷果干,一個貪吃餅干,偶爾互相交換,神態亦是悠然愉悅。 謝文清手上動作一頓,馬一停,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 看來再多近鄉情怯,也受不住謝三郎的美食誘惑。 只是——“唉,總覺得把這兩人放在一起會是個天大禍害?!?/br> 謝文清嘆息著,晃了下韁繩,身下白馬抬蹄,漸又離了牛車,眼不見為凈,他還有好好走他自己的路吧。 隊前,謝年華見他回來,當即挑眉,“大哥,我就說有三郎在,你就別瞎cao心了,就他那德性,估計又揣著明白裝糊涂,又把人給忽悠了吧?!?/br> “唉——”謝文清嘆息著搖頭,“可不是嘛,這會兒兩人都吃上了,感情還挺好,也不知以后他倆會怎么招呢?!?/br> “嗨,還能咱樣?!敝x年華聳了聳肩,篤定著說道:“麻煩加禍害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