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54節
可惜,若他肯說,也不用謝和弦如此擔憂了,何況擔憂的又何止他一人。 “罷了,總歸還是要他自己開竅領悟的,我們急也急不得,還是趕緊洗菜吧?!?/br> 謝和弦玩笑起來,“不然啊,我們可就沒飯吃咯?!?/br> “啊,我還沒說呢,竟然讓我這客人洗菜,真是——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待客之道?!?/br> 話雖如此,可君莫離瞧著手上的大蔥,卻是釋然一笑,隨即竟也俯下身,學著謝和弦的樣子,摘洗起淤泥來。 廚房內響起催促聲,“你們別只顧著聊天啊,還等著菜下鍋吃飯呢?!?/br> 還真是半點客氣都意思沒有。 君莫離笨手笨腳的洗著蔥,正郁悶的很,這會自是不客氣地懟道:“催什么催,不知道本君第一次洗菜??!” 謝和弦:“……” ——這狂妄的語氣,為什么說出來的話卻如此…… 第55章 晚膳后, 眾人閑坐涼亭,謝云曦和謝年華又為了一蓮蓬吵鬧起來, 而謝文清一如既往的為這兩人頭疼, 調協。 君莫離坐石凳上安靜旁觀,手上自端著一瓷碗,時不時的拿勺幾口蓮子湯。 此前, 他并不愛吃著甜膩的東西, 但瞧著身邊這嘰嘰喳喳,鬧鬧騰騰的, 不僅心情暢快, 連這胃口都無端好了許多。 蓮子甜湯, 清潤爽口, 絲滑甘甜, 伴著三四好友, 望著落日余暉后的寧靜,聞著山野草木的芳香,聽著耳畔似遠似近的蟬鳴。 如此良辰, 他亦是感慨萬千。 “此情此景, 若能有琴簫相伴, 想是極妙之事?!?/br> 君莫離這一話落, 謝和弦卻驚恐非常, 立馬便從躺椅上彈坐起來, 隨即, 一伸手,迅速拉過君莫離的衣襟,一手欲捂他那張“不合時宜”的嘴。 反應迅速, 對應有序。 奈何, 謝云曦耳聰目明,“呀,我差點忘了,和弦哥,我們趕緊學琴吧?!?/br> 謝和弦身體僵硬了下,又強笑道“云曦啊,你看這天都暗來了,視線不好,不如明兒個再學?”明兒一早立馬走人。 然而,“天暗,沒事,多點幾盞燈便好了?!闭f著,便吩咐懷遠再去點幾盞燈來。 自家人自家知,懷遠一邊匆忙應聲,一邊溜出涼亭,腳步迅速——等會兒得找個東西把耳朵塞了。 而此時,謝年華和謝文清同樣十分緊張。 謝年華起身假笑,“那什么,更深露重,我這昨夜也沒睡踏實,這不,就先不陪你們彈琴賞景了,哈哈——” 謝文清緊隨其后,“咳咳,今兒個采蓮有些累了,我也先回房了?!?/br> 謝和弦一瞧這一個個的都想著遠遁,當即眉眼彎彎,溫柔淺笑,“年華,文清哥,夜色當空,星河之下,正是聽琴賞景的好時候,何必如此早便安歇呢?!?/br> 又道:“再則,云曦難得又有雅興,你們這做兄姐的,可不得留下來給些鼓勵才是?!?/br> 溫文爾雅謝和弦,一曲琴音動天下,世人對其評價頗高,且他做人做事,向來也總叫人如沐春風。 但君莫離瞧著好友臉上那熟悉的笑容,卻是默默往后退了幾步。 他不知為何彈琴這事,能引得眾人面色大變,但能叫謝和弦露出這般笑容的,那必是極為糟糕的事,且這“糟糕”的必定是別人。 上一個叫他露出“涼涼一笑”的君展鵬,如今還被關在君家閣樓里抄書自閉呢——這都快抄滿一年了,也沒見出來的跡象。 君莫離同他這位長兄本是不共戴天,見他如此,自是暢快之極,只從此以后,他亦對謝和弦有了新的認識。 談笑風生間,誅心不見血。 那熟悉的“涼涼一笑”,當真叫人心有余悸。 然而,就在君莫離想著,如何不動聲色的溜出涼亭時,謝和弦似有感應般,回眸一笑,恰如春風——微涼。 涼涼的夏夜,涼涼的一排三人。 君莫離、謝文清和謝年華正襟危坐,三人三眸,相視一眼,沉默間,又齊齊看向正中擺弄古琴的兩人。 三臉均是那般生無可戀。 君莫離未聽過謝云曦彈琴,他只是瞧著謝和弦膽戰心驚。 “阿弦,他今日為何一再的逃避教琴這事,平日里,各家才子來請教音律,他都十分熱心的?!?/br> “你還好意思說呢,就你哪壺不提提哪壺?!敝x年華沒好氣的側目,瞪了他一眼,“你光知道和弦哥不好惹,但卻不知三郎的琴聲……哎,也是不逞多讓??!” “不至于吧?”君莫離半信半疑,“就算沒音律天賦,但有阿弦手把手教導,總歸差不到哪里的?!?/br> 曾經何時,謝家眾人也都如他這般天真,但事實證明——“哎!” 往事不可追,回憶都是淚。 謝文清弟控,但面對琴藝,他也不得不客觀的感嘆,“如魔音灌耳,聞之,鬼哭神嚎,夜半不得眠?!?/br> ——不至于……的吧。 調音聲聲起,君莫離等人安靜下來,未再私語。 而此刻,謝和弦正講解著指法要意,且還親自彈奏了一遍曲目。 謝和弦試彈完畢,“云曦,可記住了?” 謝云曦記憶力向來極好,自然是自信點頭,“當然,必不負所望?!?/br> ——不,他們只期望你連琴都別碰。 謝云曦并無自知之明,他且瞧著眾人,抬頭挺胸道:“你們且好好聽著,這一次,我一定能一雪前恥的?!?/br> 對于多年前學琴失敗之事,他自認為那只是“年少無知”,如今他便是要好好證明一番。 入席,伸手置琴,琴弦微動,琴音漸起。 剎那間,蟬鳥驚,蛙聲停,夜風無聲,星月入云——果真是“不負眾望”的魔音灌耳。 君子六藝,謝云曦自也通曉琴理,只是道理都懂,上手卻依然慘不忍睹。 毫無準備之下,君莫離聽的渾身一哆嗦。 若說謝和弦的琴聲是天籟,那么曦云曦的琴,則彈出了弦拉朽木,指尖滑瓷的嘔啞之感。 誰能想到,這謫仙似的謝家三郎,竟是個無藥可救的音癡,手殘。 君莫離瞧著周圍一圈人,有提前往耳朵塞軟布的書童侍女們,有提早捂耳朵的謝文清,謝年華。 至于謝和弦,自是一臉“早知道會這樣”的無奈表情。 這一刻,君莫離終是理解好友為何會“談琴色變”——真,恐怖如斯也。 如果時光能倒回,在謝和弦說出“你現在就先逃吧?!边@一句話時,他一定立馬轉身,策馬逃離。 如果時光能倒回,他一定不會嘴欠,說什么琴簫相伴。 可惜,所謂“如果”,皆是虛妄。 君莫離盡量捂緊耳朵,但那抓心撓肺的琴音依然能從指間縫隙中穿過,直直的刺入腦中。 用最美的姿態,彈最難聽的琴音,謝家三郎,果真不愧是天啟第一——哎,心服口服,但求別彈。 在歷經廚房驚訝后,此刻,君莫離的心靈亦受到劫難般的洗禮。 桃花居半日一夜,三觀重塑,心靈洗滌,靈魂重啟,還真是收獲良多呢!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鳥語花香。 桃花居里,謝和弦,君莫離,謝文清和謝年華四人卻是大眼瞪小眼,看誰都是熊貓眼。 謝云曦步至前廳,瞧著眾人齊聚,“啊呀,大伙都起的好早,正好,昨夜溫了高湯,我叫廚房下了湯面,再伴些蒜香藕片來……” 走進了,這才發現眾人一人頂兩熊貓眼,還都是生無可戀的表情,“咦,你們這是怎么了,昨晚沒睡好?” 四雙熊貓眼齊齊側目。 “呃……” 謝云曦被盯的有些不自在,“那什么,我知道昨晚彈的不好聽了那么……一點,你們這,要不要那么夸張?!?/br> 四人齊齊抬眼,“一點?”呵呵,那是難聽了一點嗎? 瞧著眾人那一言難盡的表情,謝云曦自我反省,“確實特別難聽,但這俗話說得好,熟能生巧嘛,待我再多練……” 不待他說完,謝和弦起身,“告辭?!?/br> ——還多練,再練下去,美食也救不了他的命了。 “哎哎哎,和弦哥,別??!”謝云曦起身攔下,“有……有那么難聽嘛,我感覺其實,嗯,還可以再救一下?!?/br> 救! 不,需要被拯救的明明是他們這些聽琴的人,人家彈琴是余音繞梁三日,但那是妙音,昨夜,繞梁繞耳的,那卻是魔音。 散不去的銷魂之聲,實在叫人難以入眠。一宿未睡,可不得眼帶淤青,面容憔悴。 “哎,三郎啊,你要學別的,大哥我一定支持你?!敝x文清嘆,“就這琴吧,你就別折騰了?!辈蝗凰麄兌荚摫徽垓v殘了不可。 謝年華瘋狂點頭,“對對對,三郎啊,只要別說琴這事,你要什么,二姐都給你弄來?!?/br> ——有,那么難聽嗎? 謝云曦將目光落在君莫離身上,“莫離君,我覺著吧,他們這幾個實在太夸大其詞了,不就彈個琴,難聽是難聽了些,但沒這么夸張……吧?” 對上那滿懷期望的眼眸,君莫離自也說不出什么重話,只面無表情道:“云曦君,君子六藝,總有不擅長的,嗯……不如,改天我送你一把絕世好弓,再配匹好馬?!钡髣e再彈琴。 謝云曦眨眨眼,不死心道:“真有那么難聽嗎?” 四人齊聲,且堅定道:“真有!” 萬箭穿心,學琴夢碎。 打擊之下,謝云曦終是斷了學琴的念頭,畢竟——嗯,其實他昨晚也沒怎么睡好,畢竟他只是手殘了些,耳朵還沒毛病。 ——哎,真是太難聽了,怎么能彈出這么折磨人的音律來,實在是……那天看誰不順眼,便送他這一曲琴音倒是挺好。 謝云曦目光微閃,一掃頹廢之色,“看來,今生無緣六樂,只能做個聽客了?!?/br> 見他終是大徹大悟,且還極為樂觀,眾人緩緩松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