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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姜鶴知道這只是錯覺,這個鈴鐺早已損壞,應該是變形的外殼卡住了內部的鐺片,已經不會再響了。 但這些事都無關緊要。 重新拿到鈴鐺的魔修,變得前從未有的寧靜,他默默地站在原地,不再動彈,甚至沒有抬頭。 或許是因為身在魔境之中,他所需的必要養分魔氣充裕,也不是處于燃燒自己的人燭狀態,看上去不再像一頭執拗發狂的野獸,比起長曲那時,更添了幾分消瘦、干癟,像是一截立馬就要朽斷的枯木。 早已脫離人類范疇。 但不知為何姜鶴竟覺得,此刻的他,看上去比之前徒具外形的肌rou腦袋魔修,更像是人類。 孤獨、寂寥、迷茫,渾身充滿疲憊感。 他呆呆的站在那里,看著掌心小小的鈴鐺,就好像一個被新世界拋棄的殘破雕像,獨自停留在時光洪流中。 今夕是何夕,此世非我世。 姜鶴莫名地有種靠近的沖動,她剛一抬腳,就被沈行云拉住了。 沈行云皺著眉,搖搖頭,露出一副不贊同的神情。 他有點特別。姜鶴斟酌著說出了內心的考量,我覺得咱們能和他溝通。 對方毫無放手的意圖,甚至手上攥得更緊了,姜鶴隔著袖子,也能感覺到他掌心灼熱的溫度。 在這里說,一樣的。沈行云毫不退讓。 好吧。 她腦子里的問題很多,但現在,對面的家伙是否真能聽懂人話還是個未知數,姜鶴便決定從最簡單、也最可有可無的問題著手。 你是誰?她開口問道。 長曲魔修聽到這個聲音,有些遲鈍地抬起頭來。 他的紅色雙眼缺乏焦距,姜鶴甚至不能確定對方是否真的有在看向他們。 他握著那枚不會作響的鈴,手指細細地描摹著其上的梧葉紋路,一聲不吭。 時間就在沉默中一分一秒的流逝著,隔了很久,久到姜鶴都有點懷疑起自己的判斷,準備放棄時。 魔修忽然開口了 那聲音古怪極了,就像是很久不曾說話的人,再一次重拾腦海中的語言,發音怪異的扭曲。 然而姜鶴聽清楚了。 因為聽得太清楚,反而忘記了如何反應。 只剩那三個字在腦海中回蕩 我......何笑生。 第36章 魔境(十四) 何笑生。 這三個字他說得一如之前, 含糊不清,但聽在姜鶴耳中,卻仿佛夏夜中的一聲驚雷。 長久以來的低氣壓, 和醞釀已久的沉悶氣氛,終于被打破, 瓢潑大雨頃刻而下。 驚濤駭浪,尚且不足以形容姜鶴此時的心情。 別慌。沈行云的表情鎮定如常,手自然而然地扶住姜鶴的肩膀, 幫她穩住心緒, 不見得他說什么便是什么。 可是...... 可是姜鶴根本沒法生起懷疑的念頭。 一路走來, 某個猜測已經隱隱約約在她心中徘徊許久了。 不管是在此世,還是在書中,姜鶴從未聽聞過的猜測,她曾經由衷地希望是自己異想天開的猜測。 而現在, 猜測有了定論:修士能成為魔修。 水畔長發披散的魔修,長曲村落外執拗前進的魔修,這些身材干癟如同骷髏, 神智不清的魔修,他們都是修士轉變而成的。 可,怎么會是何笑生呢? 云屠息川最初的主人,立誓守三千里魔境,一指斷青山的何笑生。 世人皆庸碌,獨我笑蒼生。 瀟灑、狂傲、強大, 連凡人國度中,時至今日都還流傳著數不盡的關于他的傳說。 奠定修真界如今局面的三位宗師之一, 沒有同兩人友人一般開宗立派、廣收門徒, 而是獨自守在云屠息川, 誅邪斬魔,寸步不讓,一人便是天塹。 有他,才有了后來邪魔異怪龜縮云屠息川以外,凡人安居邊境的局面。 世間獨一的何笑生。 千年前,一去妄海再無歸影,倘若不是悄無聲息地飛升,也應當是悄無聲息地死了。 怎么會在這里,又怎么會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姜鶴腦中千思萬緒:鈴鐺,長曲,元娘...... 而現在,她湊齊了最后一張拼圖。 長曲魔修,何笑生。 他出現在魔境之外,并不是因緣際會。 云娘拾到鈴鐺,鈴鐺引來魔修,魔修馭使尸鬼,尸鬼屠戮人類。 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環環相扣的巧妙陷阱,就像是多米諾骨牌,只需在最初時刻輕輕推動一下,連鎖反應就會自動完成剩下的步驟。 獵人甚至不用露面。 但是這個人饒了這么大的圈,將魔修引到凡人村落,難道只是為了一百三十四條凡人性命? 不,不會的。 在長曲,還有一樣東西十分特別。 沈行云。 姜鶴在心中默默念出這個名字。 如此一來,所有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地連成了線,一條已經埋藏了五百年,或許更久的線。 魔境中涇渭分明的兩類,便是先天者與后天造物。 那個人或許是一手促成,或許是偶然知道,但總而言之,他發現了修士化為魔修的秘密,還發現了后天魔修的不穩定之處他們大多數無法接受兩種相沖力量在體內的肆虐,就算是最為強大的修士,輾轉活下來,也會喪失自我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