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輔庭前雪 第63節
郊原。 遠去的馬車后, 還有一匹追趕的駿馬。 隨著馬車進入城門,后頭的馬匹漸漸遠成一點黑影。 在幾個鐘頭前。 姜譯蘇帶著隨侍出來散心。 城外郊原,天晴氣爽。姜譯蘇神情懶散躺在干草堆上, 隨侍鐵木在一旁抓著干草逗馬。 這些日朝堂上的功勞都被樓延鈞給攬了。他怪閑的。 那些蔡卓派的, 登門拜訪想著讓他去挑刺樓延鈞。 他又不是傻。 當初樓允清和工部的事, 樓延鈞連自家人都能關牢獄,少有的清正。姜譯蘇非但不想挑刺人,還算對人有所改觀。 至少蔡卓一案,處理得他極為舒心。 姜譯蘇出來就是為了圖個清靜。 遠離了跑馬的貴女。 叼著根野草, 晃晃悠悠地看天上白云,目光又往下落, 看見裊裊的炊煙和歸家的農戶,再往下, 是不遠處一輛奢華的馬車。 姜譯蘇本來沒覺什么, 畢竟也常有長京內的富人家坐馬車出來散心。而忽一抹亮色, 似是刺激到了他的神經。 姜譯蘇猛地坐起。 那是一張出塵絕艷的臉。 鐵木被人的一個大動作嚇了一跳:“少爺,你怎么了?” 姜譯蘇緊緊抓著人的手,“找到了, 是念念!是念念!” 姜譯蘇跳下干草垛就跑去。 然而不遠處的女子已經踏入了馬車內。 姜譯蘇為自己的愚蠢拍頭,忙掉轉回來騎馬。然而離開的馬車行駛得太快,他掉頭過來騎馬追, 車子駛入城門后,已經不見影了。 姜譯蘇懊悔,但看著長京城的城墻門,心里頭止不住狂跳。 絕對, 絕對是……那張和娘親相似的臉。 絕對是meimei! meimei在長京!果然在長京! * 從馬車上下來, 高玨已經在樓府外等樓知婉。 樓知婉看見人, 立馬羞澀撲進人的懷里,高玨溫笑著撫人的腦袋,新婚正值的兩人,脈脈相視,周圍的空氣都是甜膩的。 桑枝淺淺笑。眼底是自己都未察覺的艷羨。 樓知練剛下了職回來,無意便捕捉到了桑枝望向小夫妻的眼神。 高玨:“大哥?!?/br> 樓知練點點頭,算做應聲。 樓知婉和桑枝招呼后,便隨高玨回去了。 桑枝則和樓知練一同進府。 桑枝行在后頭,兩人不算熟,進了樓府后走的也不在一個方向。 樓知練卻放慢了步伐,“你的氣色不太好,應該去看下大夫?!?/br> 桑枝對樓知練的印象也只有知婉的哥哥,忽然聽見人出聲,訝了下,但知道人是關心之語。 點頭淺笑做應?!昂?,謝三少爺?!?/br> 樓知練頷了首,便邁步徑直走了。 * 從城外郊原回來,在馬車上一閃而過的念頭一直徘徊在桑枝腦海里。 晚間。 桑枝悄悄數了下自己存款。 林林總總,包括那些首飾釵子,足有二十兩銀子的價值。 是足夠她回江南的。 只是…… 桑枝撫額思忖了會,把荷包收起。 腦疼,熄燈,便去睡了。 桑枝最近食欲大減,對什么都沒有胃口和精神。老夫人聽說了她身子不適,以為桑枝也中了暑氣,便讓人不要來回奔波。最近按摩伺候的事便交給蘭茴。 桑枝知道自己身子不適,但也只以為是被樓延鈞做的事給氣著的。盡量地找其他事來轉移注意。 傍晚。 陳大夫來府。 水棠興致盎然地來通知桑枝,然而因臨時蘭茴那里有事,水棠被叫去干活。不能陪同桑枝一起過去,水棠郁悶地嘟嘴,最后也只能戀戀不舍地先離開。 廊亭里只剩下他們兩人。 陳大夫放下醫藥箱,坐下后,看見桑枝的臉色皺了下眉。 “夫人近來……” 桑枝:“讓陳大夫見笑,近來沒睡好身子有些不適?!?/br> 陳大夫搖搖頭,依照他行醫多年,桑枝現在的面相,分明像是…… 陳大夫伸出手?!胺蛉?,有所冒犯,可否讓在下把下脈?!?/br> 桑枝不疑有它,將竹青色的薄袖往上折了折,伸出了胳膊。 陳大夫的指搭在了桑枝脈搏上。 片刻,皺著的眉頭舒展開,笑:“恭喜夫人,是喜脈?!?/br> 陳大夫話落,便見桑枝愣在原地。 桑枝:“……什么意思?” 陳大夫:“夫人有喜了,估摸著已經有點月數?!?/br> 桑枝喃喃:“不對啊,我只是最近沒什么食欲,沒什么精神……只是中了暑氣?!?/br> 陳大夫:“夫人的這些癥狀,便是害喜常有的情況?!?/br> 見陳大夫肯定,桑枝臉色一下煞白。 陳大夫:“不過夫人近日氣虛,定是未能好好進補休息所造成的。夫人身體未能照顧好,胎兒不穩,后頭便易小產?!?/br> 陳大夫嚴肅叮囑。 桑枝勉強讓自己冷靜下來,托陳大夫保密,說是要自己告訴少爺和老夫人后,便失魂落魄離開。 桑枝不是不想要孩子,她有一段時間,明明很希望有少爺的孩子,憧憬著能相夫教子,和少爺好好過日子。 現在她有了少爺的孩子。 桑枝臉色愈發地白。 腳下虛浮,心中百感,卻不知是喜還是悲。 從廊亭里出來,迎面看見匆匆趕來的水棠。 水棠看見她往回走,幾絲訝異:“桑枝?陳大夫呢,回去了嗎?” 桑枝臉色極差,但還是強撐著精神回她?!班?,我讓他先回去,今日就不必……” 水棠嘟了下唇?!吧Vτ謫为毢完惔蠓蛞粔K,你們是不是有什么事???還有昨天你也單獨和三少爺一起回來,就算大少爺再寵你,接二地和外男一塊……” 桑枝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子,有些難以置信地回頭看水棠。不敢相信這種話是從她口中說出來的。 “什么意思?”桑枝面色本來就蒼白,額上發著虛汗,現在唇也白了?!拔液完惔蠓蚯迩灏装?,你應該比誰都清楚的……” 水棠:“……我知道,我是覺得你應該避避嫌。昨日你和三少爺一并回來還有說有笑,現在又和陳大夫單獨,樓府里的其他人都不知道怎么編排你呀。大少爺失了面子,肯定就不來你這了……” 桑枝張了張嘴,眼眶澀得很。讓她難受。 好一個有說有笑。 昨日她只是和樓知練在門口遇見一同進府。他們交流的,不過只有一句隨口的關心。 一個不相熟的人都能關心她,她待如姐妹的,卻可以字字扎在她心口。 而陳大夫…… 桑枝都快忘了,她最初找上陳大夫是為了什么?為了學草藥,為了給老夫人調養,還是為了能幫得上少爺一點忙? 總歸是她……自作多情罷了。 水棠見桑枝臉色不對,又補充:“我都是聽其他丫鬟說的,現在樓府都傳遍了,少爺怎么可能不知道……桑枝,你應該不喜歡陳大夫吧?” 水棠最后一句小心翼翼問。 桑枝:“若是呢?” 水棠愣了下?!斑@……你不能啊……只有不守婦道……”水棠似知錯語,便抿住了嘴。 桑枝閉上了眼。 而后再睜開。 “他們要如何想,便隨他們去吧?!?/br> * 她知道水棠是沒有惡意,但無惡意的話,也叫她涼心。那本該是最信任自己的人。她是最知道他們的情況。誰能懷疑,但她不能,也不該這樣懷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