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我必須要找到她。 桃木盒在跑動中發出響動,我不停奔跑,一直到前方那個走路不太平穩的女人出現在我面前,她挎著的竹編包又再次從里頭掉出幾根香和紅燭。 不得已,她停下來撿。 就在我與她的距離逐步縮近時,有人扯住我,拉進拐角處。 你想做什么! 玉眉在我耳邊大聲質問。 你要跟蹤人嗎?跑得那么急,是要對她做什么?! 我怔怔看著眼前氣急敗壞的玉眉,對她說:玉眉,原來柳夢沒有失蹤,她在家里。 你 玉眉正要發作的火氣好像因我這話生生掐滅。然后,又是我醒來時那副憂愁不已的樣子。 她開始將語氣放柔。 是嗎? 嗯,她在房間休息。 她捧起我的臉,拇指指腹抹過我臉頰處的淚痕。 一句話,擊潰我的所有防線。 那你為什么還要這樣傷心,嘆鈴,你真的忘了嗎?不要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觀音廟宇的玻璃燈臺從沒有倒塌過,熄滅的紅火是手術搶救室的紅燈。 與人搏斗的柳夢被人重擊腹部,肋骨原本愈合不久的骨裂傷遭到損傷,導致肋骨骨折,斷骨刺破脾臟,造成大出血。 醫生無力回天,搶救無果,只給我留下四個字:抱歉,節哀。 留我在太平間與柳夢見上最后一面。 我將她那張仍舊美麗的臉看了無數遍。 眼淚卻忘了流。 就好像她只是像尋常夜晚那樣,貓進窗,來到床邊抱我入睡,從未離開過我。 她的戒指不翼而飛,身上有著大大小小的皮外傷。 還有那帶有紅痣的腳踝處,在本已愈合的疤痕上,有一條細而齊整的傷痕,像是要把什么挖去,又不知怎的。臨到末尾帶著旋,變淺,一切完好。 我將這些端倪看了一遍又一遍,清楚明白世間巧合絕非偶然。 隔天,柳夢的葬禮一切從簡。 是我親手推她入火爐,在林海鎮的原野上為她豎起新碑,在那跪坐一天一夜。 這就是真相。 刻意忘卻的真相從未遠去,將我丟入清醒和怔忡中反復磋磨。 遲來的眼淚終于在這一刻不住地往下落,玉眉挑起衣袖為我拭去,憂色變成了傷心,嘆鈴 我憤然推開她,不要命地往前跑。 一直來到觀音廟的偏門前。 那淡漠的聲線在大殿里回響,如尖刀刺進心臟,致使我腳底發軟,雙膝重重砸在地上。 今日還愿,感念觀音佛心慈悲,助小女除害,免除禍害 世間禍害 為民除害 河燈那晚沈素衣說的話,我終于徹底醒悟,她針對的是誰。 和當初被狠狠拋入刺骨的水河一般,我周身冰凍,無法接受這一駭人可怖的事實。 呼吸開始變得不暢,我想要往那女人那邊去。五指撓著脖頸,指甲劃破肌膚,我張開口大口呼吸,氧氣像是被阻隔在外,讓我越發窒悶,虛弱無用的身體難以支撐我前進半步。 我眼睜睜看著那個背影起身,上香,轉身步入后門,消失在眼前。 發顫的手被我攥緊,指尖嵌進掌心,流出的血和疼痛讓我有一絲清明。 沈素衣沒入夜色中。 柳夢消失不見,我尋不到她人。 唯有觀音座前永遠明亮。 桃木盒在剛才的跌落中裂開,是混著泥與血的菩提子和殘破脫線的紅繩。 上天到底要我怎么做。 為什么非要奪去我這輩子唯一的希望。 眼淚終有流干的一天。 我必須要給柳夢一個交代,誰都不能放過。 很久之后。 我從無盡的震顫中緩過來,終于能夠挪動腳。 去到旁邊蓮花燈池中,取下一根火苗最盛的紅燭,再一步一步爬到蒲團前。 舉向面前這個慈眉善目,卻毫無溫度的觀音石像。 人常說種什么因得什么果,善惡終有報。 是我做錯了什么,還是柳夢做錯了什么? 我求天憐我,天真以為心誠則靈便可摒除萬難,善始善終,不曾想這世間多的是造化弄人。 善惡黑白可以顛倒,惡人可以相安無事,流言穢語可以長存,繼續加害新的人。 紅燭火舌將桌臺前的莊重華麗的經幡錦布一點點蠶食。 燒焦布料翻卷燃燒,化為灰燼撲簌簌落下來。 連片的火逐步蔓延,將觀音包圍,它那沒溫度的臉終于在這時候因火光有一絲人氣。 天公不作美,在這時候再次落下暴雨,落進的雨順著觀音眼角落下,仿佛為眼前這個瘋子落淚。 我不禁發笑。 世人皆說,觀音最心善,是救苦救難的神仙,原來你是假慈悲。 我很恨。 恨老天無眼,觀音不公。 何以渡惡人,卻不渡我一個柳夢。 一夕之間,賴以支撐的精神寄托被火海吞噬。 我扔下紅燭,走出觀音廟,望著那在昏暗中明亮到熾熱,燒灼人心的火光,眼淚再度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