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賣花 第133節
又回過神問:“冬日花草昂貴,為何宸妃宮里能得?”果然一開口就問到了關鍵。 鮮花鮮草冬日里不是沒有,但都是南邊運來或是溫室栽培出來的,也就官家才有權力賞賜下去,往年宸妃高高在上上或許能得一盆,可如今二皇子出了事,她又哪里來的資格呢? 靜妃心里就如沁了黃連汁一樣一陣陣發苦:“也不知皇商用了什么法子做出的干花,稀罕是稀罕,也不大名貴?!?/br> 太后不愧把控著本朝大權十多年,當即冷冷道:“既這樣應當是每個宮里都有,怎的旁人沒出事就宸妃出事了?叫皇商來回話?!本故且獙⑦@事大包大攬放在自己身上了。 太后娘娘發話,諸人不得不聽,幾個鉗制在鶯鶯左右的宮娥便將鶯鶯帶到人群前頭去。 鶯鶯少不得要行個禮:奴家是忠武將軍蕭照家眷,做出了干花便來宮里送花,誰知遇上宸妃娘娘出了岔子。 “蕭照?忠武將軍那個?”太后立刻就問。 看來太后娘娘雖然遠離汴京,可對京里的人事調動并不松懈,鶯鶯便答:“是?!?/br> “她夫君是官家身邊的大紅人,出面害宸妃對她有什么好處?”太后不以為然道。 她竟然給靜妃連這點面子都不給,靜妃登時面紅耳赤,忙不迭解釋:“她前腳送了花進去,后腳宸妃娘娘就昏迷了過去,只怕有人借著她的手害人也尚未可知?!?/br> 太后心里嘆了口氣,這靜妃還是糊涂,只為了自己要自保就忙不迭找個替罪羊出來,一來得罪了官家身邊紅人,讓臣子寒心;二來在后宮妃嬪跟前留下個膽小怕事糊涂的名聲,以后還怎么主事? 只不過如今官家眼看著膝下也就三皇子這一道血脈,以后皇后太后的位子也是靜妃的,還得當眾給靜妃些顏面。 唉,早知道當初就應該留個后手,也不至于讓大皇子和二皇子雙雙殞命。 想到這里太后就一陣心煩意亂,她幾個呼吸收攏了紛紛落落的心神,才淡淡道:“靜妃所言極是,只不過到底是有誥命的女眷,不好送到刑部去丟人現眼,不如就在宮里慎刑司處置可好?” 這一問明顯是在征詢靜妃的意見,沒想到太后高高在上,卻還要詢問自己,本來等待太后責罵的靜妃被這突如其來的抬舉所驚愕,很快就歡歡喜喜忙不迭應下:“好!好!” 喜怒之情居然溢于言表,可見當初那些說她謹言慎行的評價也只是流于表面,太后心里嘆息一聲,只想著還是要好好教導靜妃一番。 這時候花商也謝恩道:“多謝太后娘娘體恤,多謝靜妃娘娘大度?!闭Z調不悲不喜。 聽聽,連個花商都要比靜妃的做派要強些。太后便答:“起身免禮吧?!彼氖轮刂?,便順眼瞧了花商一眼。 這一看就愣在了原地。 適才那花商跪在地上太后也只看見她烏壓壓的鬢發和肩膀,此時她起身抬起頭來,太后與她打了個照面,一下就被她的容貌驚了過去。 如玉一樣吹彈可破的肌膚,櫻桃一樣嫣紅嘴唇,靈動黑曜石一樣的眼睛,這些本都是世間美人兒的標配 ,可這位蕭夫人臉上組合起來,卻叫太后一下想起一位故人。 她一貫鎮定自若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隙,嘴唇闔闔,雙眸失神,就連話都差點說不利索:“蝶……蝶娘?” 這話出口別說旁人了,就是鶯鶯心里都打了個忽,她抬起頭笑道:“太后娘娘所說之人正是家母?!?/br> 她是與她娘有幾份相像,沒想到太后一眼就辨認出來了,只不過也不知是福是禍? 鶯鶯不過片刻就平息了心緒,不管是福是禍她都不可能不認親娘。 她等著太后反應,誰知太后她老人家居然面色蒼白,幾乎要暈厥了過去。 這些太后身邊宮娥都慌了,一個兩個道:“快扶著娘娘!快!” 靜妃連同那些個妃嬪都不敢怠慢,也跟著手忙腳亂將太后老人家扶進了宸妃正殿。一時之間無人顧得上鶯鶯,她立在原地也呆住了。 太后與自己娘有什么冤仇不成?娘是個生意人,唯一與貴胄們的聯系也只有與長帝姬交好這一點,可長帝姬與太后名義上的母女還是規規矩矩,從未聽說過有什么不和。太后便是想撒氣到娘身上也不能。 鶯鶯一時也不知如何,只在原地忖度。 殿內又有人送水,又有人開窗通風,還有人打扇,太后喝了一盞水,臉色平復下來,又有太醫上前診脈,倒是無妨。 太后這才揮揮手:“你們先散去吧,留那小娘子一人便是?!?/br> 諸人面面相覷卻不敢二話,只叫人將鶯鶯送到殿內。 一時之間諸妃如潮水一般褪去,大殿內一派安靜,外頭的日光靜靜照進鎏金紫檀家具上,泛出幽幽的光。 太后這才抬起頭來上下打量鶯鶯。 她眉目間古怪,可鶯鶯還是從里面隱約感覺到一絲慈愛,再看卻已經倏忽不見。 太后自己也想起了蝶娘。 她提著滿籃子的徘徊花笑:“將花瓣曬干后蒸煮,而后將鍋蓋上的水珠收集起來就是花露呢,這些花露凝結成小小一瓶極其珍貴,聞起來卻芳香撲鼻,是難得的好東西呢?!?/br> 太后當時嗤之以鼻,大食送進來的花露固然珍貴,可在宮里也算不得什么,她貴為太后能缺這個?就連蝶娘送來的那一瓶花露隨手就扔到什么地方去了。 如今年紀大了回望,卻覺得有些遺憾,話音便帶上自己都未覺察的柔軟:“你娘,她過得如何?” 鶯鶯有些詫異:“我娘已經過身好幾年。如今葬在北邙山蘇家祖墳?!?/br> 故去了?! 太后被這忽如其來的消息打擊得往后趔趄一步,而后喃喃自語:“身故?身故?”似乎沒聽懂鶯鶯所說的話。 她忽而抬起頭,臉上浮現出一個笑容:“你娘莫不是詐死了?她可是個機靈古怪的?!?/br> 這話出口鶯鶯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她固然記著要對太后恭敬,可也不喜歡聽她這么編排娘,當即沉著臉道:“娘是受了瘟疫去的,我從南到北一路扶靈到京里走了大半年,歸家后便直接葬進了蘇家墳地。不會有假?!闭f話語氣也多了幾絲硬邦邦。 太后卻連歉意都顧不上有,當即臉色更加蒼白,一雙手抖得不成樣子。 鶯鶯這才察覺出不對,心里打著鼓,她忙上前給太后又端了一杯水。 “好孩子!好孩子?!碧笠化B聲道,有了些許欣慰。 喝了水之后才長嘆一聲:“莫怪哀家適才無禮,實在是聽說女兒出事,白發人送黑發人……” 什么??? 鶯鶯不可置信抬起頭來。 太后便苦笑道:“孩子,你聽得沒錯。蝶娘是我女兒,我是你外祖母?!?/br> 第115章 鶯鶯自小到大都當自己家是六親無靠, 雖然爹并不避諱自己是汴京人士,可家里從未收到過任何汴京的信箋;娘呢更是連出身都不說,這些年從未給鶯鶯透出個任何風口。 鶯鶯便也當自己爹娘都是無父無母的,幼時不懂事時鶯鶯也曾羨慕過鄰家孩童有阿婆親手縫制的肚兜有外祖母送來的消暑瓜, 不過爹娘疼她愛她, 鶯鶯便沒有過旁的遺憾。 誰知到了爹娘去世后竟然忽然多了許多親人:先是蘇家一家人, 而后是常樂長帝姬,今兒居然還多了個太后! 太后啊,難道娘是皇家血脈?那蕭照和自己豈不是名義上的堂兄妹,正正兒要亂了血脈! 饒是鶯鶯再怎么機智都未曾想到這出, 她幾乎要凝固在原地,壓根兒想不起來應當如何應對。 還是太后先道:“難怪你這孩子發怔, 就是哀家都要喟嘆人生際遇?!?/br> 說罷便將當初的情景說了出來:“哀家本是農家女,家里遭了饑荒便將我賣了, 哀家當時不過四歲, 不記得父親姓名也不記得自己姓名,轉賣了好幾次就賣到白家, 也是你娘親爹家里, 被取名為鈴月?!?/br> 鈴月聰明伶俐又美色過人,即使只是個卑賤的丫頭也很快就得了白家當家人的喜歡, 提拔了當妾室而后生下了蝶娘。 也不是沒有甜蜜的日子,被轉賣了數次又孤苦無依的少女驟然遇到個對她無比寵愛的男人,又有了兩人愛情的結晶,縱然正妻時不時刁難也算得上是時來運轉安逸日子了。 只可惜一次家宴白家當家人的上峰瞧中了來唱曲的鈴月,誰知道往日山盟海誓的白家當家人立刻變了臉, 野心勃勃便慷慨將鈴月送人。 “可憐我們母女分離……”太后肩膀幾乎要顫抖起來, 背過身去不知是不是流淚。 鶯鶯心里也惻然, 她見過旁人賣兒賣女,也知道窮人家的女子低賤如草芥,更知道世間人只將妾室看做一個物件而已,卻從未想過這些與自己、與娘有什么干系。 太后大口吸了幾口氣,似乎才從苦澀過去中緩過來:“上峰瞧中我并不是自己想納妾,而是正缺個絕色美人獻給太子?!?/br> 順順當當她就進了太子府,享受了白家人想都想象不到的榮華富貴,可鈴月經歷過情郎反目和骨rou分離后對世家萬物都不甚在意。 偏偏就是這種生無可戀的姿態更惹得太子對她極為看重,很快太子登基,鈴月成為了昭儀,而后一路高升成為了貴妃和繼后。 本朝對女子再嫁之事極為寬容,因而大臣們倒是對繼后再嫁的身份不在乎,更在乎的是她沒有子嗣。 朝堂上不是沒有勸諫之音,可先皇將這事壓得死死的。先皇有頭風毛病,許多朝堂上的事情漸漸也由愛妻代筆,直到她漸漸大權在握。而后便是扶持官家登基,隨后更是權傾天下成為太后。 “有一年常樂送了哀家一副花草所做的花籃,哀家看著其中有個花編的小鹿似曾相識,細細查訪起來才知這家花滿蹊的老板娘就是你娘,白家家境中落,蝶娘自己在民間長大學到了好技藝在汴京城開店,不愧是我鈴月的女兒?!?/br> 太后說起眼神中隱約流露出贊許。 鶯鶯卻心里一酸:家境中落在汴京討生計,娘當年只怕比自己還要苦! “我便將這個女兒召入宮里,可惜蝶娘自由自在慣了又怎么會容忍我這么一個管東管西的娘親?” 說到這里太后苦笑:“哀家位高權重,出身也漸漸沒有人提起,別人只當我出身民間,卻從不知我嫁過人,更不知哀家婚前在民間有個女兒。誰知這倒惹得蝶娘心里不快,覺得哀家看不起她?!?/br> 兩人于是漸漸疏遠,太后并沒有其他子嗣,所有關注點都撲在蝶娘身上,但蝶娘不愿與親娘親近,反而與皇室若即若離。 “終于有一天她就不告而別離開了京城,哀家便也再沒有見過她?!?/br> 直到今天接到她的死訊。 原來如此,鶯鶯恍然大悟。 她心里如堵了一團泥漿一樣,不住翻涌:痛惜、嘆息、恍然,諸多情緒都團團從心里出來,幾乎要將她淹沒了下去。 太后也過了好半天才緩過勁頭,與鶯鶯問了許多蝶娘的舊事:何時成婚,嫁入了什么人家,平日里做什么,這些年又在何處。 聽一陣嘆息一陣,又笑一陣,哭哭笑笑就這么從早晨耽擱到了正午。 就在這時候聽得外頭有小黃門通稟:“官家駕到?!?/br> 太后這才如夢初醒,擦擦眼淚,又稍微整理了下儀容,竟然絲毫瞧不出哭過的痕跡,吩咐太監:“趕緊傳官家?!?/br> 官家是個中年男子,面色蒼白虛弱,鶯鶯見過他一面,只不過這一面又覺比上次更加孱弱幾份。 他待這個沒有血緣的太后極其周到:“見過母后?!?/br> 太后也一臉慈愛,道:“趕緊免禮?!本谷挥H自起身去扶。 即使大權在握也謹言慎行,對比抖起來的靜妃,高下立判。鶯鶯在心里贊嘆。 又想起這位外祖母能以奴婢身份一路不自棄不氣餒闖出一片天來,想必也是吃了不少苦頭。 官家起身道:“外頭的事朕都聽聞了,只不過這蕭夫人……” 他面上流露出沉吟之色:“蕭大人都求到官家頭上了,還請母后饒了一命……” 原來是蕭大人來求官家放人么?一定是自己沒按往常的時間回去,丫鬟們急著去尋了蕭照,他又著急尋了官家。 鶯鶯心頭一熱。 就連太后也有些意外:“這蕭照倒有些膽色?!?/br> 不過她轉念又沖官家笑起來:“說起來官家應當知道我有個流露民間的女兒,沒想到今日機緣巧合被我遇到自己的外孫女?!?/br> 鶯鶯有些動容,換做尋常人是太后只怕都要隱瞞不光彩的過去,誰想太后毫不在意,可見心里還是惦念骨血親情的。 官家先是驚愕,而后聽太后說起端倪漸漸明白過來:“前些天聽常樂皇姐說認了蕭夫人做投緣的干女兒,想必也是這個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