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賣花 第90節
九郎抬頭,稚嫩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相符的認真:“五伯父,我做了個噩夢,掐自己便能醒來?!?/br> 只不過他掐得手背都青紫了,還沒醒來呢。 再后來蕭照便在蕭五公的庇護下長大,后面他隱約聽親戚們隱晦說起過:原來母親在父親去世后便與一位男子看對了眼,可不知為何兩人并沒有像旁人一樣婚嫁,而是私奔了事。 蕭照那時候已經是個半大少年了,在軍中歷練了許久,在聽到這消息后還是暗暗攥了半夜的拳頭:一貫和藹的母親是為了私情而奔,像是變了人一樣,男女之情當真是齷齪骯臟。 從那以后他便對此淡淡。 軍營里頭那些老軍頭們葷素不忌,對男女之事也頗多調侃,每每發了軍餉的日子他們便要去附近的花樓里快活逍遙。 蕭照從來都不去,他那時候總是沉默坐在軍營外的土坡上,沉默擦拭著一桿□□。 那是爹留給他的遺物。 那時候蕭照并不知自己多年后會被一種從未出現過的奇怪心緒所左右。 綠兒先覺察出了不對。 蕭大人以往待她客氣而疏離,如今卻能叫住她,問她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南詔的夏天也這么熱嗎?” “南詔國內的規制也與汴京一樣嗎?” “南詔孩童可要上學開蒙?” 綠兒摸不著頭腦:“蕭大人,我是內宅的婢女,哪里知道外面那么多彎彎繞,您若是想知道這些等長壽他們回來了一問不就知道了嗎?” 還是奶娘有些經驗,瞧出了端倪,她老人家扯了扯綠兒,笑著回答蕭大人:“回大人的話,南詔夏天也熱,只不過到底比汴京涼快些,我們的房舍蓋得寬敞,外面涂著白色的染料,為的就是取其清涼之意,國主愛花,我們大理便家家種花,橋面上下都是花,我家娘子也愛花,在院子里種滿了蜀葵和金菊?!?/br> 怪不得鶯鶯種花賣花總是水到渠成。 “夏天清晨清朗時候,風把云吹得到處都是,我家娘子便要帶著綠兒去去海子里釣蝦?!?/br> 鶯鶯說過花的事情,卻沒有說過蝦的事情,那可要帶著她去汴河里釣蝦,蕭照敲擊著食指,沉思。 “鶯鶯喜歡釣蝦,釣到卻不吃,轉而放了,海子里搖船打魚的漁夫都要笑話她半天?!?/br> 奶娘笑,蕭照也笑,似乎瞇著眼看到挽起褲腳站在岸邊釣蝦的小鶯鶯。 “鶯鶯小時候在私塾讀過幾年學,后來年紀大了就跟著我家夫人學識字,有時候偷懶不想起床請老爺遮掩,夫人還要罵老爺?!?/br> 原來鶯鶯兒時也有偷懶的時候,蕭照唇角勾起,他自打認識鶯鶯就見她繃得如個小陀螺一樣,原來她也會像個頑童一樣起不來床耍賴嗎? “我家娘子愛吃咸的,還愛吃酸的,南詔的酸木瓜切成絲就飯她能吃一大盤?!?/br> 這個蕭照是知道的,這些天他跟著鶯鶯吃飯,只多看她往哪盤菜多扒拉幾筷子便知道了她的喜好。 只不過酸木瓜哪里有?汴京城沒有吃酸木瓜的習慣,要吃也吃甜的,還有一句“花木瓜空好看”來罵那樣徒有其表的人。 蕭照想著要想法子尋覓些酸木瓜才好。 綠兒不明所以,等蕭照走后就問奶娘:“奶娘,蕭大人怎的忽然對南詔的事情那么感興趣?” 奶娘不答,諱莫如深:“你還小,以后長大了自然會明白?!?/br> 他哪里是想知道南詔如何,分明是想知道在南詔長大的鶯鶯童年如何。 自家娘子尋覓得這個夫婿,也算是有心人。 * 那天過后鶯鶯有些頗不自在,處處避讓著蕭大人。 都怪她當時提出要給蕭大人量衣服,若不然兩人也不會忽然那般尷尬。 誰知蕭照倒主動來搭話,問她:“鶯鶯,明兒早上可要去一處池塘玩?” 鶯鶯想想蕭大人或許是想散散心,便點點頭應下。 等到早上,蕭照便帶她到了一處清幽的園林。原來汴京城里有些私人的園林為了分攤維護的成本便對外提供園林租售服務,常有私人可來園里游玩。 鶯鶯也聽說過這樣游園的法子,可她進了園子才發覺園里就自己和蕭照這一對客人,當即驚呼:“這可得多少銀錢!” 蕭照眸色淡淡,只要鶯鶯高興,他就絲毫不覺得耗費頗巨。他指點鶯鶯坐船:“坐船瞧瞧?!?/br> 這船仿照著江南的采蓮船,小巧玲瓏,船頭有個船夫撐船,見他們坐定,竹篙一點便往浮萍深處而去。 清晨的園林還沒有熱氣,清風徐徐帶來清涼,從小溪往池塘撐,就見一個荷塘,里面接天荷葉漫卷,鶯鶯低呼了一聲。 這么大的園林,她還從未來過呢。再加上這回只有自己,不用看人接肩擦踵,一下就得了趣味,興致勃勃四下觀賞風景。 蕭照卻不看風景,他只認真在旁邊剝荔枝,一會功夫就剝好了一碟子遞給鶯鶯,上面還叉了個小銀叉:“快嘗嘗!” 哇蕭大人真好。 鶯鶯知道蕭大人不是有潔癖的人,可有舉止講究,荔枝此物好看是好看,可是剝皮的話果汁淋漓,沾染一手,或許還會撒幾滴到衣襟上去,不是潔凈之物。 蕭大人卻面不改色給自己剝了一盤。 鶯鶯道了聲謝便接過了叉子,荔枝清甜,汁水豐沛,當真好吃至極,更奇怪的是還有一絲涼津津的意思。 鶯鶯四下打量才發覺荔枝底部的碟子里鋪著一層細碎的冰塊,雪白的荔枝果rou放在碎冰上立即降下了溫度,吃一塊當真是又涼又甜。 可真是奢侈啊。 富貴人家在這個季節自然是冰山不斷,可鶯鶯在南詔長大,自然是沒見過夏日的冰,因此看見夏天的冰也瞪大了眼睛。 蕭照便給她解釋:“這冰塊是冬天鑿好了凍在冰窖里的,夏天只管取出來取用便是。街面上漸漸就有涼飲賣,還有刨冰可吃?!?/br> 原來在汴京城里冰塊也能賣錢,鶯鶯用叉子玩著冰塊,聽它撞擊在碟子里清脆的聲音,不住嘖嘖稱奇:“夏天用冰塊可真是奢侈!”還忍不住咀嚼了幾塊冰粒。 旁邊撐船的船夫卻像是看不下去了:“這位夫人,這冰塊固然奢侈,可荔枝才算稀奇?!?/br> 這個季節荔枝還未大量上市,能得一碟荔枝上桌可是達官貴人府上才有的享受。 鶯鶯這才又看荔枝,雪白荔枝rou配著碎冰,當真是奢侈配奢侈,極為奢侈紙醉金迷了。 蕭照眉目淡淡:“無妨,你喜歡什么便吃什么便是?!?/br> 這一切本就為鶯鶯布置,她喜歡什么便是什么。 荔枝清甜,冰塊清涼,鶯鶯滿意瞇起眼:“今兒可不是我生辰,都有些心虛了?!?/br> 只不過她今天的快樂還沒有到頭。 很快船夫便將船撐到一處湖心亭上。 他們一行人上了湖心亭,鶯鶯看亭子里一眼當即驚呆了:亭子里居然有兩副釣竿。 她一眼就瞧出那不是釣魚的,是釣小蝦的。 蕭照便笑:“今兒我們來釣蝦?!?/br> “真的?”鶯鶯一高興說了句廢話,釣竿都在這里,還用再問什么。 只不過她太高興了,這是兒時才有的消遣,沒想到在汴京城能重溫兒時。 她一下就蹦到釣竿前面,熟門熟路把弄著釣竿,嘴里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這亭子正好,四面環水頗深,又安靜平緩,蝦最喜歡在這種地方棲息,只不過汴京城能有蝦嗎?” 汴京城人煙阜盛,汴河里的魚蝦自然是不多,要有也在郊野,汴京城里挑膽子河蝦來販售的也多是郊野漁夫。 鶯鶯自己就從未在汴河里看見過小蝦。 漁夫搖搖頭:這一對夫妻當真是看不懂,看著相貌堂堂,怎的喜歡這種娛樂? 這位大人事先訂園林時還特意請人買了兩簍子蝦叫人剛才放養在了這一帶,這時候釣蝦不是一釣一個準? 鶯鶯不知漁夫心里活動,還在興奮嚷嚷:“釣蝦得有肥豬rou呢,最好放臭一點?!?/br> “早就叫人備好了?!笔捳彰鼭O夫拿出早就備好的竹簍。 漁夫心里搖搖頭,好好兒個仕女,居然喜歡釣蝦?這餌料難聞油膩,一點都不像高雅的貴門仕女應當做的。 不過他就是看守院子的人,自然不想管這些閑事,只按蕭大人的吩咐準備好物件。 鶯鶯放好餌料早就快樂甩出了魚竿。 蕭照也甩出了魚竿,只不過他并不專心釣蝦,一會給鶯鶯倒茶水,一會給鶯鶯剝荔枝,忙忙碌碌也不得閑。 綠兒的活計被都他拿走了,不過她新近聽了奶娘的話,就是蕭大人和娘子獨處時她不要上前去摻和,因而也轉而認認真真幫蕭大人看著魚竿。 鶯鶯自覺寶刀未老,一會功夫便調出了一只蝦。她樂得將蝦甩出湖面不住問蕭照:“怎樣蕭大人?” 一副等著蕭照夸贊的神情。 這樣哪里還有平日里穩重端莊的樣子,蕭照訝然,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鶯鶯。 他認真點頭:“甚好!” 又將早就備好的竹簍子遞過去:“正好放進去?!?/br> 一上午過去鶯鶯居然釣了一簍子半蝦,蕭照也釣上來幾十只,鶯鶯也待他刮目相看:“沒想到蕭大人是新手也能釣這么多?!?/br> 鶯鶯吃著荔枝又與蕭大人聊起自己童年時候的事:“我兒時最喜釣蝦,常常翹了功課去海子邊釣蝦,藏在蘆葦蕩里我爹都尋不著我?!鳖H為得意。 一個上午玩得快快樂樂,滿載而歸,臨離開前鶯鶯還有些依依不舍:“這湖水倒是靈光,應當是汴京城唯有河蝦的湖了?!?/br> 漁夫臉上抽搐一下,這可是你夫君放的蝦。 蕭照面不改色:“你若喜歡下回我們還來?!?/br> “那也能抵消包園子的花銷里罷?”鶯鶯關注點在旁的地方。 漁夫暗暗搖頭:一簍子半蝦要幾十文,可賃園子半天要花費十兩銀子,這一來一去,當真是千金買笑。這位大人可真是寵愛這位夫人。 蕭照倒想起旁的事:“回頭買套園林給你,也方便你在家里就釣蝦?!鄙袂檎J真一點不似作偽。 漁夫的船篙差點撐歪,這位大人對夫人何止是寵愛?簡直是溺愛。 “不用不用?!柄L鶯忙擺手,“偶然過來玩玩便是?!?/br> 兩人帶著蝦回到家里,鶯鶯興致勃勃吩咐烏嬸洗干凈后油炸,做了一道油煸河蝦,剩下的熬出蝦油與白菘豆腐同燉,紅色的蝦油彌散在奶白湯汁里,看了就叫人垂涎三尺。 至于油煸河蝦,干脆下飯,一口一個,滿口鹽香,半點香味都沒有。 鶯鶯多吃了半碗飯。 蕭照給她添飯,心里又覺自己好笑,他與鶯鶯成親這么久竟然今日才知鶯鶯喜歡釣蝦。 想了想又覺自己好笑,若是鶯鶯今后尋覓到如意郎君,還會記得今日與自己一起釣蝦么? 心里什么地方像是被攥了一下,他卻沒有想明白是為何,只猜測是自己舍不得鶯鶯這么好的人離開。 細細想來鶯鶯當然是好人,見過她的人幾乎沒有不喜歡她的,這卻不代表要將鶯鶯獨占,何不如當作家人一般相處? 這么想著蕭照心里那股奇怪心緒才緩解一二,可當想到鶯鶯以后會嫁人離開蕭家時還是有淡淡的酸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