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賣花 第78節
夫君喜歡與公婆父慈子孝那是他們的自由,自己和離離開公婆也是自己的自由。 一時之間天高黑闊。 蕓娘頭抬起來了,這回她的眼睛沒有最初的迷茫和惆悵,變得堅定起來,天上的星光投射進她的眼睛,熠熠生輝。 她堅定道:“明日那花雕不用再擺了,還要麻煩蘇娘子連夜拆去?!?/br> 鶯鶯點點頭,這才是想明白了。 蕓娘越想越對,一旦想通了這個癥結,多年來的心結也瞬間打開,她笑道:“麻煩你白白跑了一趟,交付的定金你全留著,我再叫人把尾款全部結清?!?/br> 鶯鶯說:“正巧明日有位老爺子過壽,這花雕我原樣拉走還能用,便只收你一半價錢?!?/br> “這鮮花再搬運損耗頗多,您全拿走吧?!笔|娘態度堅定,她忽得笑,“說起來我左支右絀省下來也是給他人做嫁衣裳,倒不如大方些?!?/br> 鶯鶯便不再推辭,只不過她道:“另一半價錢我留著,留著你以后用,哦對了,你生辰的時候也可以用?!?/br> “我的生辰?”蕓娘有些茫然。 “對??!”鶯鶯像是奇怪她的茫然,“這本來就是生辰筵席上用的,你不想再吃力不討好去討好別人倒不如取悅自己,你的生辰在幾月?” “啊……我的生辰……”蕓娘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生辰是何時呢? 其實她已經有好多年沒有過過自己的生辰了,在娘家爹娘給她辦生辰,嫁到婆家之后一開始年輕時還與夫君過了一年有情有趣的生日。 奈何婆母看不慣,處處示意夫君:“親娘的生辰才是最重要的,兒誕生日母難日,她可是為了生大郎糟了大罪,大郎若是一心只撲在媳婦身上那便是事母不孝?!?/br> 還在府里大大鬧了一通,哭訴自己命苦。 蕓娘一個臉生的新媳婦哪里見過這陣仗,忙自我反省過失,將一切都歸因于自己太嬌氣,居然想過生辰。又與夫君給婆婆買了壽禮給婆婆過了生辰。 之后她就再也絕口不提自己的生辰了,至多是在自己貼身婢女的提醒下那天吃一碗銀絲面便罷了。 長輩的生辰、夫君的生辰、幾個孩子們的生辰,唯獨沒有自己的生辰。 如今仔細回憶,上回過生辰是什么時候呢? 那一年有許多閨中交好的小娘子,她們一起泛舟金明池:捉蜻蜓,采蓮蓬,在后花園里打秋千,有許許多多貨真價實的快樂。 那時候她不是誰的兒媳婦,誰的妻子,誰的母親,而是個真真切切的自己。 蕓娘忽然嘴角上揚,眼睛也彎彎瞇起來:“我想起來了,我生辰是荷月,也就是下月?!?/br> 鶯鶯點點頭:“好,那時我便去你府上給你辦一場生辰花雕?!?/br> 隨后鶯鶯便聽到一則消息:鎮國公府上大夫人要和離,她在婆母壽筵上陳述公婆不公便交出了庶務、遞交了和離書決然而去,如今已經回到自己娘家的莊子上住著了。 本來鎮國公府上諸人還當她是鬧脾氣,沒當回事。 可是大夫人居然真的不再回來,兒女去見她她也隔墻說話,夫君去尋她她更是閉門不見。 鎮國公府這才急了,誰能丟得起這個臉?原想著這大兒媳婦鬧一鬧就會服軟,誰知她理會都不理會? 鎮國公老夫人親自去求兒媳,還在門前暈倒了。 聽到這消息綠兒先撇撇嘴:“真是會演戲?!?/br> 含蕊也點頭:“幸虧懸崖勒馬?!彼源虼蠓蛉撕碗x后就極其敬佩她,從前那些批判她的話也不說了。 京中傳得沸沸揚揚,都在罵鎮國公府二老偏心太過,鎮國公府上不得已接了和離書,當著族老和親眷的面給大房分了資財。 可是罵名已成,鎮國公府已經在汴京城臭名昭著,表演暈倒的老夫人居然真的氣得暈倒了。 這些蕓娘都不知道,她只如約請鶯鶯過去幫她辦生辰筵。 鶯鶯做了百鳥紛飛的花雕: 庭院中有藍紫色繡球做的藍鳥、石榴花做的錦雞、淺紫梧桐花做的文鳥,還有金雀花做的黃鶯兒,滿院展翅紛飛。 諸人驚訝不已。 蕓娘的舅母稱贊:“這白鳥紛飛不錯?!?/br> 她孫女便在里頭找:“我要瞧瞧有什么鳥?!闭野≌?,找了半天,忽然問:“怎的沒有仙鶴?” 蕓娘認認真真回答:“仙鶴上個月就飛走了?!睆乃睦镲w得越遠越高,再也不回來了。 小丫頭聽不懂歪著腦袋琢磨,蕓娘笑著一把抱起她:“帶你去看看金雀花?!?/br> 庭院里穿梭著蕓娘昔日的手帕交和親友,這回她們都稱贊起各色花卉。 這個說:“花卉精巧?!?/br> 那個說:“花滿蹊那家店如今可是供不應求,還是蕓娘有法子,能找到花滿蹊?!?/br> 你一言我一語將蕓娘稱贊得什么似的,蕓娘也跟著笑,這若是在婆家誰會說她的好話?做得好是應該的,做不好便是她的錯。 哪里像在自己莊子上,自己做什么都有人稱贊。 這不比從前受苦受累的日子舒坦? 她搖搖頭,將過來那些不快置之腦后,快快樂樂在滿園花香中喝起了酒。 花間諸人開始準備對詩賽花,蕓娘自打和離后就與這些親友交好,終于又找到了昔日的歡笑。 她做了一首詩而后端著酒杯找到了鶯鶯,誠摯敬了她一杯酒:“多謝蘇娘子?!?/br> 鶯鶯笑吟吟喝了她的酒,笑道:“這石蒜又名彼岸花,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另一半銀錢你也不用給了,便是我送你的,算是賀你能逃離生天?!?/br> “過去種種譬如昨日死?!笔|娘回味著這句話,笑著又喝了一杯酒,放下酒杯預鄭重給鶯鶯行個大禮。 鶯鶯可不受她的禮,她笑:“你若是想謝我倒要請你幫我個忙?!?/br> 蕓娘自然欣然允諾,連問是什么忙都不問。 鶯鶯便道:“我的花滿蹊想進皇商買賣,只不過皇商資格苛刻些,須得有三名身份高貴的貴胄給我寫引薦信,便只好請你寫一封?!?/br> 蕓娘二話不說就應下了,她立即潑墨揮毫,寫下一封引薦信給鶯鶯。 鶯鶯接過信箋放下心來:侯府老夫人、蕓娘、蕭五公,如今她算是湊齊了三封引薦信了,只待皇商選拔的日子便可去碰碰運氣。 上次符行老說過的常樂長帝姬的兒子管著皇商買賣,自己進了皇商選拔,而后慢慢接近長帝姬一家,應當會慢慢拼湊出娘當初生活的種種細節。 鶯鶯摸著信箋,謀劃起今后的計劃。 作者有話說: 彼岸花花語:悲傷的回憶。 明后天日萬 第67章 長帝姬的兒子叫鄭良吉, 面上甚和善,笑瞇瞇站在修內司門口,卻無人敢怠慢他。 他與官家一起長大,極得官家器重, 手下管著外諸幾大司:什么雜物庫、修內司、軍器所、四熟藥局, 可以說是攥著大內一半的命脈。 此時那張和善圓臉正湊近一罐米醋仔細打量:“不錯, 不錯,今年的醋發得甚香?!?/br> 油醋庫的小吏聽了稱贊后喜不自勝,將米醋搬走。 鄭良吉便沉吟:“近來快要到六月六,二郎真君廟前的制造戲玩制作如何了?” 立刻有書藝局的官員端著一漆盤樊籠、鞍轡、銜勒等物, 鄭良吉審視完之后點點頭,看著看著他忽得想起一事:“七夕的禁中乞巧樓須得花卉裝點, 正好放出話去再換一批花木皇商?!?/br> 屬下慕侍郎不敢怠慢,忙應道:“近來花木行會那邊薦了一批皇商, 都是有貴人引薦信任的?!?/br> 鄭良吉嗤笑:“那些高門祿蠹懂什么?瞧著是自己親戚的產業就胡亂寫個薦書, 不頂用的?!?/br> 原先皇商采用薦書制是為了選拔民間真才實干的手藝人,好為皇家效力。 可隨著豪奢貴胄們自己也有了產業, 許多人便讓自己的門客在外也做著生意, 他自己不掛名藏在幕后,拿幾份薦書自然輕輕松松。 是以鄭良吉越來越不信所謂薦書。 慕侍郎倒有新發現:“說起來這回有個花滿蹊, 倒有點東西?!?/br> “怎的?”鄭良吉撇撇嘴,顯然不大相信,“到時候再看看?!?/br> 很快便到了選拔日,初選鄭良吉并不會露面,由慕侍郎主持。 候選的商家早就到了汴京花木行會等著, 各個臉上難掩興奮之色。 要知道這可是皇商選拔, 一旦選中本店的招牌立時三刻就有了榮耀, 只要不犯大錯今后子孫后代都可以指著這塊皇商的招牌衣食無憂了。 本朝的皇商有部分是當年跟著□□皇帝打下江山的,當初他們出錢出糧擁立有功,之后便有了這樣的榮耀;部分是皇親貴胄,那些背后都有權勢;還有部分則是選自民間的佼佼者。 本來這些人已經壟斷了皇家所用花木,其他人再也沒有機會可以出頭,誰知居然運氣勝了一籌,忽然有消息傳出外諸司要重新選拔皇商! 當即商家們各個都來了現場,一時之間花木協會不大的院里匯集了大約上百個大大小小商戶。 鶯鶯和裴娘子也在其中。 慕侍郎清清嗓子從屋里走了出來,他站在臺階上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官話后便引入正題:“這次選拔一共要三次,只選一人進皇商,唯有拔得頭籌者方能入選?!?/br> 諸人都緊張閉氣等著他說出第一輪的選拔題目。 慕侍郎便指著一堆花卉:“這些花木都能開花,可是需要靜心培育才能使得花木開花。一人只能拿一種,而后自己培育到讓它開出花來,若是到了特定日期開不出花來便視為輸了選拔?!?/br> 諸人瞧著院里案幾上的花卉:有葉片肥厚的蘭花、有高雅出塵的石斛、有枝條繁盛的茉莉花、有亭亭玉立的紫薇,甚至還有一株碩大的合歡樹。 有人立即問:“可若是這花不是花季呢?” 行老立即道:“這花卉是我跟慕侍郎靜心挑選過,都是夏日開花的品種,開花日子也大差不離,不會委屈了誰?!?/br> 大家立即將目光投向了案幾上那幾種已經抽出花芽、孕育花苞的花木,傻子都知道要挑選這些快要開花的花木,這就說明自己幾乎不用費任何力氣啊。 “至于誰能拿到,就各憑本事了?!蹦绞汤梢馕渡铋L道。 諸人先是納悶,而后忽得醒悟過來:慕侍郎的意思是讓他們搶? 明白過來這點之后雖然他們的腳礙于體面不能動,可眼睛都已經各個躍躍欲試了:或挑中自己擅長的花卉,或挑中已經抽芽結苞的花卉。 裴娘子也沖鶯鶯使眼色,而后她嘴角朝正中蘭花努了努,那蘭花正在抽芽,葉子中間抽出一根修長的綠莖,已經隱約看見莖頭左右掛著米粒大小的水粉色花蕾。 鶯鶯回應了個眼神,兩人默契點點頭。 而后鶯鶯又瞧中了一株石斛,也是已經抽莖即將開花,她輕輕晃晃裴娘子的手,兩人幾個來回已經想好了要選的花卉。 而后慕侍郎便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