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汴京賣花 第6節
他今日雖然仍騎在黑馬上,卻穿得齊齊整整,一襲月白直裰,腰間一枚白玉玉佩,看上去不似那天一般莽漢反而文質彬彬像個讀書人。 鶯鶯瞪圓了眼睛。 她在看對方,對方也在看她: 小娘子今日穿著時興的三江綾紅地蝶戀花暗紋,頭上簪著雀鳥登枝的玉簪,一如既往一臉喜氣,叫人看一眼就心里暖洋洋的。 只不過她臉上有錯愕之色,還往他臂膀那里瞄了一眼,似乎在尋找臂膀上紋身。 沒找到后才收回目光規規矩矩行禮:“見過恩公?!?/br> 那人被這鄭重其事的稱呼逗樂了,他一笑,冷峻的臉上多一絲笑意。 他馬下的小廝嘀咕:“有那么老嗎?” 鶯鶯吐吐舌頭,慌亂中從花籃中取出剩下的一枝黃木香遞過去:“今日手里只有這枝花,還望恩公莫要嫌棄?!?/br> 對方這才通稟了自己姓名:“在下姓蕭名照,在禁軍當差?!彪S后從懷里掏出一份名帖遞過來。 是個軍漢啊,怪不得那般孔武有力。 鶯鶯雙手接過名帖。 她今后想在汴京城里開店做買賣,能多個靠山便好。 于是認真將自己的排行也報了出來,福上一福:“在下平寧坊蘇家三娘?!?/br> 原來姓蘇么。 真是個好姓氏,姑蘇、清蘇、瓊蘇、讓人聯想起諸般美好之事。 卻沒留意到旁邊小廝微微張開了嘴。 馬車不能堵路,兩方互通了姓名就禮貌別過。 蕭照拱拱手目送對方離開。 手邊一束黃木香在春日午后散發出馥郁香氣,明黃燦爛的顏色讓人不由自主想起那個滿臉喜氣的小娘子。 他眼角忍不住帶上一抹笑意。 小廝小聲嘀咕:“蘇?與少爺定親的人家似乎也姓蘇呢?!?/br> * “什么?你要退親?” 魏氏聞言站了起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蘇環鼓起勇氣:“娘,這門親事我不愿意?!?/br> 魏氏苦口婆心勸誡女兒: “這是門好婚事,他家沒有婆母你進去后便能當家,再生個孩子拴住丈夫的心便是當一不二的當家夫人。單是這一條便是數一數二的好婚事了?!?/br> “可,娘?!碧K環有些不耐煩起來,“別的姊妹有更好的婚事?!?/br> 魏氏一愣。 先想到了大房還在相看中的那個秀才。 隨后搖頭:“別看你大姐能嫁個讀書人,可那要熬許多年。男人就算高中她還要跟著去外地窮鄉僻壤上任做縣令夫人,她不去男人便帶著小妾在外面逍遙,這幾年下來夫婦之間還能有什么情分?” “娘!”蘇環向她解釋,“我說的是侯府的婚事!” “侯府?”魏氏掩嘴,“你魔怔了不成?怪不得昨天侯府世子來拜訪時你出面去迎接,原來存了這樣心思?” 內室里洗漱好的三老爺聽見外面喧嘩,出來后便聽見這話。 他搖搖頭:“不成!這婚事已經說定了!” 他固然也為侯府婚事動心,可與他結親的男方家長是蕭五公。 蕭五公白發蒼蒼卻德高望重。曾經在工部任職過,在工部和平寧坊皆有很高的聲望。 這次做親雖然是給他侄子做親,可也能讓蘇三爺在工部的仕途順風順水。 “爹,娘,結了親也可退親,又沒有小定,只是雙方長輩交換了信物而已?!碧K環渾不在意。 當爹的甚為不滿:“那家可是宗室子!與皇帝都是本家!” “可宗室如今衰落,帽子劉家就娶了好幾個宗室女,虛名算得了什么?”蘇環反駁。 “別看他如今只是一介軍漢,可那只是權宜之計,有了皇室的青睞提拔起來很快便能凌云?!碧K三爺搖頭。 魏氏更是苦口婆心勸女兒:“你一介小官旁支女兒能嫁入這樣人家已經是爹娘費盡心思求來的高枝了!” “行了!”蘇三爺耐心消耗殆盡,他一聲呵斥,“說讓你嫁你就得嫁!” 眼看說不動爹娘,蘇環一梗脖子:“爹娘若是執意要與蕭家結親,就抬女兒的尸首上花轎便是!” “啪!”蘇三爺給了她一巴掌。 蘇環一愣,哭著跑了出去。 鶯鶯往大相國寺給爹娘上香后又在外頭尋花農買了大捆的黃木香、薔薇、丁香等花束才驅車回家。 鶯鶯便命奶娘再去尋胡嬤嬤訂購些花盒。 今天賣花接了幾戶人家的訂單,這幾天再要尋借口出去便難了,只好由她們做好再由長壽送出去。 她們幾個做好了全部花盒齊齊碼好,預備由長壽明日出門去送貨。 鶯鶯方才伸伸懶腰,忽聽得外面有哭聲。 綠兒出門去探聽一回,回來后稟告:“是住在二樓的四娘子正哭鬧哩,說是被三老爺打了一巴掌?!?/br> 四娘子在她們進門時便處處使絆子,還幾次吩咐廚房不給她們熱水,是以綠兒語氣中有些幸災樂禍。 鶯鶯“哦”了一聲,不置可否。 她剛進蘇家給諸位姐妹送禮,別人都笑吟吟受了,唯有蘇環用那種冷冰冰的眼光瞧她。 好幾次鶯鶯覺得有人在看自己,轉身便見蘇環移開目光。 像一只毒蛇在暗處窺探一樣,讓人心里不自在。 鶯鶯轉而吩咐綠兒:“將今日賺來的銀錢拿來數數?!?/br> 高門大戶講究“口不談財”,鶯鶯沒那臭毛病,數錢數得不亦樂乎,綠兒在旁也高興得兩眼發亮。 鶯鶯笑:“古人說錢是一味藥,‘能駐顏善療饑,解困厄之患立驗1’。誠不我欺?!?/br> 第二天長壽送了貨出門便又拿回些銀錢回來。 汴京城里尋常買花回去常是將花插在家中瓶中案幾上或簪在頭上,竟沒有人別出心裁將花放在花盒里。 這樣送禮倒別出心裁,是以那些人家竟然又訂了些新訂單。 鶯鶯便將手里買花賺來的銀錢全交給奶娘:“煩請奶娘再尋胡嬤嬤多訂上百個花盒,將銀錢花完便是?!?/br> 奶娘吸了口氣:“娘子,雖然如今生意好,可做生意不可如此冒進?!?/br> 鶯鶯笑:“這花盒開始瞧著稀奇,可日子久了卻也算不得什么,定然會有人仿制,因此我們要盡快趁著先機先賣為強?!?/br> 奶娘恍然大悟。 鶯鶯便吩咐她:“這回木盒形狀不拘方盒,要八角、圓的、葫蘆狀、扇形,各種形式多多益善?!?/br> 她定的盒子多,胡家木匠作坊便格外殷勤,托奶娘帶話,說時興烙印,可否要在木盒上訂店鋪的名號。 鶯鶯想都不想:“便印上花滿蹊吧?!?/br> 她從未想過娘親居然是花滿蹊的老板。 不知她是為何放棄了這一切和爹私奔到了大理,又是為何謊稱自己是南詔人。 無論如何她想將花滿蹊的旗號再豎起來。 新的花盒很快做好。 鶯鶯除了黃木香,還選用了當季的杏花、林檎花、海棠花。 木盒做好后花香滿鼻,粉艷昳麗的海棠躺在盒中,花瓣上凝露欲墜, 春日梢頭海棠開始綻放,層層疊疊讓人心生歡喜,放在花盒里也讓人生出好感。 鶯鶯吩咐長壽將這些打著“花滿蹊”店名的花盒送貨到門。 * 她這邊忙忙碌碌,樓上的蘇環也不甘寂寞。 爹娘不同意又如何? 只要她得了侯府青睞,父母自然會服軟。 過幾天便是侯府春筵,侯府給蘇老太太也送來了請帖。 前世蘇鶯鶯在席間大放光彩,到時候千萬不能讓蘇鶯鶯去。 蘇環正在房內思索,忽聽得旁邊蘇二娘子蘇珠笑哈哈的聲音。 蘇瑤作為大姐謙和meimei們便住在一樓,蘇鶯鶯新來也住在一樓,蘇環和蘇珠住在二樓。 是以兩人常聽見對方的動靜。 蘇環眉目一挑。 這個二jiejie頭腦簡單,性子又急躁,最容易被人鼓動起來。 她吩咐丫鬟:“幫我凈面,我要去見二jiejie?!?/br> 蘇環過去時,蘇珠正捧著話本子瞧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大笑,時不時在椅子上扭得橡皮糖一樣。 蘇環心里閃過一絲不屑。 大房兩姊妹,老大過于死板,老二則沒腦子。 蘇珠正沉迷于話本,見蘇環來有些被打斷的不快。 她自小便被jiejie母親耳提面命:務必防著這個詭計多端的四娘子。 可還是少不了屢屢中招,是以蘇珠索性不大親近蘇環:“四meimei來作甚?” 蘇環似乎沒看見她臉上的警惕,一臉神秘刻意環顧外面再壓低聲音:“二jiejie可知道昨天大人們都在正堂了商議了什么?” 這一下便叫二娘子心癢難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