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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靈看著眼淚都要出來了,卻是一點也不敢上去阻攔。 阮卿道:“你說姑太太是死魚眼睛,是,都是死魚眼睛,她算計她自私,她撒潑打滾不要臉皮,死魚眼睛可惡該殺,但是姑娘本來是珍珠,怎么就成了死魚眼睛了呢?珍珠自己愿意變成死魚眼睛嗎?你愿意從寶玉變成破石頭嗎?” 賈寶玉低著頭,眼淚大滴大滴往出掉,他不敢擦,勉強吸溜一下鼻涕,搖搖頭道:“不……” 阮卿看著他,其實有一瞬間不知道該怎么說了,這個孩子是她看著長大的,漸漸的已經與原來劇情中風流多情的賈寶玉相差很多了,可有時候還是能從現在的幼小孩童身上看到幾分風流模樣,這讓她偶爾也會覺得喪氣,是不是她做的一切都是無用功? 她為了照顧這個隨時都可能長偏的孩子,自我感動的犧牲,放棄自由,放棄工作,甚至一定程度放棄了和酈芷吳茗的友誼,可這些,都有用嗎?有意義嗎? 紅樓里的姑娘,包括幾位夫人們,基本個個都是苦命人。不管外人怎么評價,甚至不管她們本人品性如何,都經歷過令人厭煩絕望的婚姻生活,即使是看似美滿的王夫人,也沒好到哪去。 阮卿自己看得開,再加上有人幫助,賈珠沒死,賈元春一直在身邊,但偶爾還會有宰了賈政大家一起死的想法,更別提王夫人。 后宅磨人,不管是不是劉姥姥的記憶美化,哪怕是裝的,也至少王夫人曾經能裝出“爽快會待人、不拿大”的樣子,變成后來的泥胎木塑、佛口蛇心的模樣,有她自己性格善惡的緣故,但也未必沒有外力的功勞。 阮卿記得原來劇情里賈母勸王熙鳳說,“小孩子家饞嘴貓似的,世人打小都這么過來的”,她又是否也曾這樣痛苦的蛻變過?以外人的想法來說,誰不說賈母有福氣,兩子一女兒孫滿堂,可封建時期的女子,在三綱五常下一生都在順從,從父從夫從子,這種環境下,有自己思想的姑娘反而是離經叛道該打死的,連女子因才而yin這種屁話都能說的出來,再貴的貴女又能好到哪去?是不是那些女孩子就注定了要一直熬,熬到成為夫死子亡,再無人能束縛的老太太,才能找回曾經的自己,或者說也找不回曾經的模樣? 她首先是個人,然后才是女子,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想法,不可能千人一面,都是賢淑溫良的模樣。 阮卿嘆了口氣,放軟了語氣道:“你還小,又是男孩,想來是一輩子也不會經歷那些苦楚的,可母親并不希望你成為只會口頭說說,嘴上珍惜的偽君子。世道逼人,姑娘家必須嫁人,都是父母之命,婚前也未必能見得一兩面的,婚后怎么相處全看天命,你已經啟蒙,應該知道文人蘇東坡,你可知他在流放的時候,把侍妾和歌姬都賣了,就像你會把小時候玩過不稀罕,留著麻煩而又不值錢的玩具物件都扔了一樣。 ” 賈寶玉喃喃道:“那些姑娘可都是人,又怎么會是物件呢?” 阮卿道:“你這么想,旁人可不見得會這么想。就是你大jiejie,因為現在還不嫁人,已經惹了不少閑話了,我們是富貴人家尚且如此,貧苦百姓家又會是什么樣子?一生也就如此了?!?/br> 她嘆了口氣,將孩子拉起來,輕輕替他擦掉臉上的淚水,道:“沒有人會說蘇東坡薄情寡義,沒有人會說他品德不高尚,我也不會因為這個就責罵他什么,他生在那樣的環境,接受的是那樣的教育,一生也不怎么順當,私生活掩蓋不了他的成就,何必過多苛責?因為那些妾室,那些歌姬怕是自己都不覺得有什么問題,即使是正房夫人,沒有孩子,或者不受丈夫重視,和物件又有什么區別呢?可你不同,寶玉,你將來定能一生富貴無憂,你可以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教育,我知道你是真心喜歡尊重那些女孩子,但我也希望你能把她們當做我和你jiejie一樣,在苛責的時候,也想想她們的難處,好不好?” 賈寶玉愣愣點頭,阮卿就道:“再重復一遍給我聽?!?/br> 小孩子都健忘,腦子能記住的事也有限,這么長的一段話,他將來未必能記住,多重復幾遍有助于記憶。 他低下頭,斷斷續續地說:“我不該說姑太太是死魚眼珠,沒有哪個珍珠會想變成死魚眼珠的,定然是遭受了不好的事,我應該尊重她們,在苛責的時候,先想想jiejie和太太?!?/br> 小孩子的聲音細細嫩嫩的,又因為哭過略帶幾分沙啞和哭腔,阮卿聽了也難免心酸,她揉了揉眼角,站起身吩咐百靈道:“去給他端一碗姜湯來?!?/br> 這姜湯,一是懲罰,讓他長長記性,二也是驅寒,大冷天的跪在冷地板上,又哭又嚇,別嚇病了。 小孩子卻沒那么多心思,只當是母親還沒原諒自己,又不敢說話,眼巴巴看著百靈低頭應聲走出門外,只感覺一把刀懸在頭頂,整張臉都皺成了一團。 阮卿閉著眼不說話,寶玉也就不敢吭聲,就這么僵持了一會,才突然聽到一道略顯遲疑的沙啞聲音響起:“……太太,寶玉,這是做什么呢?” 寶玉猛的抬頭,跟看到救星似的,頓時紅了眼眶。 阮卿回過頭,看到賈珠面色蒼白,笑意溫潤地靠在門邊上,沒好氣道:“你身邊伺候的人呢?你也是真心大,身邊沒人也敢讓meimei進來,探春也就罷了,元春安春和婉婉都是大姑娘了,再不敢任性了,知道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