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制造指南 第35節
同樣的問話發生在歸墟底部,青陽帝君竭力護住身后妻子的尸首,向他身前的青年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質問。 “父親,你還不明白嗎?”明淵腳尖點在水面上,滴落在半空中的血液順著手臂迅速倒回逆流,轉眼又恢復成完好無損的一只胳膊,“我是您的兒子?!?/br> “不,我沒有兒子?!卑椎凵窠涃|地搖頭,“你害死了你娘,又毀掉了你娘復活的希望,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子?!?/br> “母親已經死了三千年,你如果真的愛她,便應該將她好好安葬,而不是讓她冰封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br> 青陽帝君哈哈大笑,眼淚不能自控地流下來:“愛?你懂什么叫愛?你知道畢生所愛在面前死去,你卻什么都做不到的那種無力嗎?” 他看著自己的手,白帝的rou身早就和歸墟禁地陣法融為一體。明淵將陣法擊穿,冰山被鳳凰火焰灼燒成水,青陽帝君的rou身也隨之灰飛煙滅。曾經結實有力可以摟住愛人腰肢的胳膊,如今只剩下飄渺的幻影。 “那種心痛的感覺,會讓你寧可再也沒有rou身。因為沒了rou身,你的心就不會痛。我把自己關在這里三千年,每一天我都在想,為什么死的不是我?為什么我不能替她去死?如果一切能夠重頭再來,我可以付出一切代價!只要她還活著?!?/br> 世間除了昊天,幾乎沒有能威脅到明淵的存在。他理解不了這種奮不顧身的愛情,默然無言。在他想來,燕月生確實是他所愛之人。但如果讓他豁出一切,明淵不確定他能不能拋下青陽氏的族人,毫無顧忌地赴死。 白帝見明淵默不作聲,猙獰地笑起來:“你現在當然不會懂,但你捫心自問,如果死的人是那個小姑娘,你難道就不會做得比我更過分?” “我再怎么想要拯救她,也不會靠犧牲別人的命來完成?!泵鳒Y冷冷,“父親,你復活不了母親,一半是因為你無能,一半是因為你愚蠢。你只顧復活母親,可有想過傷了司命性命后,青陽氏是怎么被天界其他神族看待的嗎?” “青陽氏不需要在意別人的眼光!承認吧,我們身上都流淌著瘋子的血液。你現在能在這里和我夸夸其談,只是因為你還沒有經歷過那種痛苦而已?!鼻嚓柕劬幾H地笑,“我期待那一天的到來,即便我已經不能再看見?!?/br> 明淵眼皮一跳,不明白父親所言是什么意思。青陽帝君的魂魄飄到空中,懷中抱著他死去的妻子。他抱得那么緊,好像和妻子分開一會兒,便是這世界上最大的折磨。 “早知會淪落到今日,我還不如早點去陪你,也不必忍受這三千年的苦痛?!卑椎廴崧曊f,嘴唇落在冰冷僵硬的尸體額頭。失去冰封和陣法的護佑,青年女子的軀體腐化得很快,不一會兒已經飄散出淡淡尸臭。 “但沒有關系,我們終于可以永遠在一起了?!?/br> 冰山化凈,露出腳下的山石,融化的雪水順著斷崖墜入兩邊深谷,像是第二個歸墟。白帝抱著妻子飄到崖邊,往深淵盡頭看一眼。那里漆黑不見五指,神秘得如同歸墟本身。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只有我們兩個人?!?/br> 在生命的最后關頭,青陽帝君居然在笑。他抱著尸體毫不猶豫地邁步向前,一腳踏空。蒼白的靈魂和冰冷的尸體一起墜向深谷,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明淵追到崖邊,什么也沒有看見,但他幻聽到了尸體砸在水面上的動靜。曾經依靠吞食其他神族生命力茍延殘喘的存在,終于也被歸墟吞噬,最后合而為一。 在那一瞬明淵知道,青陽帝君已經死了。他雖然自小沒有感受過父母的溫暖,但從這一天開始,他真的成了沒有爹娘的孩子。 “嘩啦”一聲,是山石坍塌的聲音。明淵抬起頭,發現原本盛放冰棺的大殿盡頭坍塌下去,露出第九扇門。孤獨死寂的氣息從門上彌漫出來,上萬年沒有人重新打開過它,即便是以rou身強行融合前八門的青陽帝君。他帶著陌生族裔的尸體,又拋棄了青陽氏最看重的rou身,相當于否定了神族傳承的血脈,未能得到墓地的認可。 明淵猶豫一會兒,將手放在了門上。 作者有話說: 第49章 、畫龍點睛 周采意坐了一會兒, 說燕月生既然安好無恙,她也放心了,就此告辭。燕月生要送她出去, 周采意婉拒。燕月生會意, 只將她送到房門口,目送周采意往寺廟后院走去。 剛要回身, 燕月生腹部忽然一陣絞痛。仿佛有一把剪刀戳進她的肚子,將她的腸子根根攪斷。仙力察覺到危機,自行運轉修復燕月生開始破損斷裂的內臟, 然而她身上的錦霞裳卻不允許。體外有如針刺, 體內猶如刀絞, 燕月生痛得一時站立不穩, 只能扶著墻根慢慢蹲下。一股甜腥涌上喉間, 燕月生抹一下嘴角, 是粘稠的血。 “七日斷腸散。我果然耽誤太長時間了?!?/br> 在海底石道中, 燕月生失去了對時間的感知, 只能一味向前。因為沒有感到饑餓和疲倦, 她剛開始以為只走了幾個時辰。但程素問告訴燕月生,她已到了九龍寺。燕月生心下一沉,便知事有蹊蹺。她在地下的時間遠比她以為的要長。 程素問辭了慧空方丈回到寮房,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他順著氣味走去,發現燕月生房門敞著,地上還殘留著斑斑血跡。 “燕姑娘?” 程素問闖進屋內, 發現房中空無一人,桌上僅有幾張蠶紙一支毛筆。他目光在五色筆上一掃而過, 隨后程素問大跨步到桌后, 蹲下身將委頓在地上的燕月生扶起來。 “燕姑娘?燕月生!” 燕月生靠在程素問懷中, 嘴角鮮血尚在,面色蒼白如紙。程素問為燕月生把過脈,神色微變。她先前沒有說謊,果真是中了七日斷腸散之毒。 他待要給燕月生整理衣袖,原本探在她手腕的手掌往下移了移,無意間摸到燕月生捏得緊緊的拳頭。程素問掰開燕月生的手掌,發現兩顆被捏爛的藥丸。 “原來如此?!背趟貑枏乃掷飹瞿莾深w藥丸,放在鼻下聞了聞,“虧你能想得出這個主意?!?/br> 燕月生雖不知靈識中的五色筆是什么東西,但經歷歸墟一事后,她模糊地猜出,這支筆似乎能落筆成真。斷腸散毒發之際,她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試圖按照藥方繪出七日斷腸散的解藥。 然而她連吞了四五顆,腹部的疼痛依舊沒有褪去,反而變本加厲,筆毫上殘存的最后一點墨水也耗盡了。燕月生捏著最后兩顆藥丸,還未來得及吞服便失去了意識。待她醒來,燕月生發現她安穩睡在床上,身上被子蓋得嚴嚴實實。 她遲鈍地坐起身,額上濕毛巾滾了下來。 “你醒了?”坐在床邊看書的程素問抬起頭。 “你怎么在這里?”燕月生有些混亂。 “魔胎的事解決完了,我回來的時候發現你暈過去了?!背趟貑柡掀饡?,“對了,把手給我?!?/br> 燕月生遲疑地伸出手,程素問將一支墨跡淋漓的毛筆放在她掌心:“完璧歸趙,燕姑娘請拿好?!?/br> 乾坤筆化成一道金光,融入燕月生眉心,變作一顆不起眼的胭脂痣。燕月生悚然一驚,徹底清醒。 “你救了我?你怎么救的我?” “乾坤筆雖然能落筆成真,但它的前提是理解。燕姑娘似乎不通醫術?所以即便照著藥方畫,也只能畫出空殼而已。素問從前在天機閣的時候學過幾年岐黃,略通一二,所以能解?!?/br> “乾坤筆?”燕月生追問,“你怎么知道它是什么東西?” 程素問將手中的書遞過來,燕月生接過翻一翻,是一本志怪傳奇。 “這是我大師兄四處搜羅的話本,里面記錄了乾坤筆的傳說。其中一個故事正是發生在九龍寺?!背趟貑柶鹕碜咧链扒?,“九龍寺名字的由來,起源于寺廟后院繪制的九條金龍。一位姓張的畫者路過此地,在墻上畫了九條金龍,條條栩栩如生,只是都沒有眼睛。旁人問起,畫者才又添上幾筆?!?/br> 燕月生接口:“于是兩條有了眼睛的金龍破空而去,所以九龍寺雖名為九龍,但寺院后墻只留下七條沒有眼睛的龍?!?/br> “你果然知道?!?/br> “畫龍點睛的故事,三歲小兒都知道。我只是沒將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想過?!毖嘣律疫^幾頁,“那這神筆馬良夢筆生花江郎才盡種種傳聞,原來都是指這同一支筆?” “夢筆生花和江郎才盡,指的是文昌帝君的文昌筆,和你這落筆成真的乾坤筆有所區別。后面廉廣短暫擁有的那支筆,才是你的乾坤筆?!背趟貑柣剡^身,“乾坤筆在人間失蹤了太久,大家幾乎以為這只是一個傳說。燕姑娘能使乾坤筆認主,也算是你的緣法?!?/br> “此話何解?” “我封印了玄云大師的遺體,需要盡快將其送回天機閣,不能送你去京城,自然也沒有辦法用山河社稷圖幫你查解藥。但燕姑娘既然是乾坤筆的主人,即便沒有天機閣心法,你也一樣可以使用山河社稷圖?!?/br> “怎么用?”燕月生眼睛亮了起來。 “山河社稷圖本是第一代天道化身用乾坤筆繪制的神器,縮天下萬物于方寸之內,二者神力來源相同。等姑娘拿到山河社稷圖,自然會明白該怎么使用,無需我多言?!背趟貑栞p輕笑起來。 “前提是,郡主能瞞過陛下的眼睛,當真把山河社稷圖弄到手?!?/br> 慧空方丈先前受了重傷,數日不能下地。今日又強撐著進了后山結界,魔氣侵蝕肺腑。若不是有程素問及時出手控制魔胎,慧空甚至不能走出山洞。他臥在床上咳嗽,痰盒里盡是鮮血,竟顯出幾分油盡燈枯的慘淡。 屋外傳來女子的腳步聲,接著有人扣門,“篤篤”三聲。 “請進?!被劭辗秸蓳沃≤|勉強坐起。 門開了,慧空凝神看去,認出是天機閣的寧又青。雖然程素問介紹她是天機閣弟子,但慧空看出少女舉止文雅,十分守禮,周身氣質不像修仙宗門出身,更像是京城的人。 “慧空大師?!毖嘣律卸Y。 “寧姑娘此時來訪,所為何事?”慧空示意她坐,“可是國師派你來的?” “和師兄無關,只是我有一個問題始終想不明白,想請慧空方丈為我解惑?!?/br> “即便是天機閣門下,也會有想不明白的事情嗎?”慧空咳嗽一聲,“寧姑娘既有心事,為何不去問尊師荀閣主?” “正是因為和師父的意見不一致,所以我才想來請教方丈?!?/br> “姑娘請說?!?/br> “我聽聞玄云大師刺殺君王,是因為僖宗嗜殺成性,傷了太多無辜百姓。他原本是為天下計,才不顧自身安危殺死僖宗。這樣高尚的人,為什么最后被迫墮魔呢?” 慧空方丈沉默片刻:“寧姑娘這么說,是認為玄云方丈是對的了?” “難道不是嗎?” “寧姑娘有質疑君王的勇氣,自然是好的。但寧姑娘判斷對錯的依據又是什么?你覺得是對的事情,對這世上很多人來說都是錯的。你殺死了你覺得應該死的人,但也許他對很多人來說,是不能失去的存在?!?/br> “慧空方丈的意思是,即便僖宗作惡多端,手上有太多無辜人命,他也不應該死去嗎?”燕月生不悅,語氣也硬邦邦起來。 “不是不該,只是還不到時候?!被劭辗秸煞吹剐ζ饋?,“若是玄云前輩耐心等十年后殺死僖宗,不會有任何問題。只是前輩懷有仁慈之心,不能再等下去。那時僖宗氣數未盡,玄云便成了逆天而行的墮魔者。一切都取決于天道的判斷,而非我們這些碌碌無為的凡人所能決定的?!?/br> “天道決定的事難道都是對的?我不相信?!?/br> “寧姑娘應該不是天機閣弟子吧?” 燕月生一驚,意識到自己說得忘了形?;劭辗秸蓞s不甚在意:“姑娘不必驚慌。天機閣初代閣主便是天道化身,按理來說,天機閣門下不會有敢于質疑天道的人。我是因為這點感到奇怪,所以隨便問問。寧姑娘如此為玄云前輩鳴不平,可是和他有共鳴,想殺一個不該殺的人?” 不過幾句問話,便將燕月生的心思剖白得一清二楚。她那點引以為傲的小聰明,在慧空方丈眼中無處遁形。謊言被當面戳穿,燕月生一時間無地自容,站起身后撩起裙擺深深下拜:“不錯,在下有一血親之仇不得不報。然而殺了仇人之后,我也許會和玄云大師一般失去自我,墮落成魔,恐怕將要為禍人間。九龍寺出過一位玄云大師,我想九龍寺處理這種事或許有些經驗,還望方丈教我?!?/br> “不能放棄嗎?” “如果放棄,我這一輩子不能原諒自己?!?/br> “姑娘膽識過人,只是過分偏執,老衲沒有什么好教的。好在姑娘心存仁善,不愿為一己私仇傷害無辜,還不算完全無可救藥?!被劭辗秸墒疽庋嘣律鹕?,“姑娘既然不信天道,那就多問問自己的心吧。待到最后一刻,你的心會代替天道給出解答?!?/br> 燕月生沒有聽懂,待要再問?;劭辗秸珊鋈粍×铱人云饋?,一口血噴在被褥上。燕月生慌了手腳,急忙從袖中取出手帕為他擦拭?;劭辗秸蓴[了擺手:“我已經病入膏肓,沒有救了??ぶ鞑槐豤ao心勞神。如果沒有其它問題,便請郡主先離開吧。我那徒兒房景延還在等著,我還有些話要對他說?!?/br> 聽到“郡主”二字,燕月生呆立在原地,幾乎動彈不得?;劭辗秸纱葠鄣匦σ恍Γ骸翱ぶ??” 燕月生回過神,行禮后轉身離去。房景延不知何時候在門外,和燕月生擦肩而過?;劭辗秸删忂^氣,命房景延把門關了。 “師父昨兒看起來才好些,今天臉色怎么又差了?”房景延一邊關門一邊抱怨,“程素問當真有認真為您看診嗎?” “又胡說八道,”慧空嘆一口氣,“剛才采意是不是又去找你了,你這樣不高興?” 房景延動作慢下來:“徒兒沒有不高興,只是想起以前的一些事?!?/br> “你從前是做過些錯事,可也不該被折磨到如今?!被劭粘聊?,“我此次叫你來,正是為了幫你解決這件事?!?/br> 房景延意識到什么,閃電般抬起頭?;劭辗秸煽粗难劬?,慢慢地說:“我權且休息一日,待緩過氣來,就親手為你剃度吧?!?/br> 作者有話說: 第50章 、乾坤筆墨 燕月生不是故意要偷聽慧空師徒二人的對話, 只是她感知太強,又沒有走開太遠。房間沒有結界的屏蔽,慧空的話一字不落吹入她耳中。燕月生起先沒有留神, 走開一段后忽然煞住腳。她想起之前聽到周采意所說誓言, 一時間決斷不下。 慧空看破燕月生身份卻并未將她拿下,又有方才的點化之恩, 燕月生按理不該給他添堵??芍懿梢庖宦纷o送燕月生到九龍寺,又在她失蹤之后四處尋訪燕月生的蹤跡。燕月生更不該明知房景延將要遁入空門,卻不及時告知周采意。 正猶豫不決, 周采意恰好從院門走出, 眼看將要御劍離去。燕月生不及思索, 已經叫出聲:“周jiejie!” 周采意頓一下才意識到有人叫她, 朝這邊看來:“燕姑娘?!?/br> 燕月生三步并兩步趕上前:“周jiejie這是要回明夷宗?” 周采意點點頭:“此次出門, 我已經浪費太多修行時間, 是該回去了?!?/br> 燕月生急中生智:“我先前和阿陵約好, 辦完了九龍寺的事, 我還要回明夷宗接她。我擔心我自己回去腳程太慢, 可否請周jiejie在九龍寺多盤桓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