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制造指南 第14節
“不是說不行,是太危險了。這么晚了,師父怎么能放心你一個人在街上亂跑?” “他怎么不放心?他剛喝了酒在床上呼呼大睡呢?!鳖伭顑x嘀咕兩句,重新理直氣壯起來,“師兄,阿青為什么也會在這里?她怎么知道你會住在這里?” 宋闕和阿青對視一眼,阿青低下頭去。宋闕明白過來,和聲解勸道:“阿青知道我離開府中,擔心我除夕夜過不好,所以送了些酒菜過來。我看夜色已晚,后門應該已落了鎖,她一個女孩子在街上行走不方便,所以叫她在這里留一晚,明日再回去?!?/br> “那也可以叫她住廂房,何必要和你擠一間?”顏令儀看著窗下新鋪的床,心下氣悶,“她是我爹的貼身丫頭,又不是你的,怎么做出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事?” 阿青急忙跪下,含淚為自己分辯:“我并不敢這么做。只是昨日老爺對宋公子發怒,以致公子負氣出走。事后老爺也自后悔,叫我來看公子氣消了沒有,若是氣消了,過幾日回府上給老爺賠個不是,兩邊各退一步,這件事也就過去了。我才收拾了一份年夜飯過來的,不敢逾越本分?!?/br> 顏令儀半信半疑,只是阿青已經搬出顏廣聞這座大山,她也不好繼續糾纏下去。真要細究起來,她背著顏廣聞偷棋譜的事,也算是胳膊肘往外拐。若是為了阿青去和父親對質,爹爹也會知道她半夜溜出府來找宋闕的事。 “先別說阿青了,你怎么來了?”宋闕摸了摸顏令儀的手,發現她手腳冰涼,起身將她拉到熏籠邊取暖。 “當然是為了師兄你啊?!鳖伭顑x反手握住宋闕,“先前你去請抱樸子三月不歸家,我一直擔心你年前趕不回來,今年不能一塊過年?!?/br> “沒想到如今你趕回烏鷺,除夕夜卻還是不能一起過?!鳖伭顑x搖頭,“我不高興,所以過來看看你?!?/br> “你也太過任性了?!彼侮I嘆氣,“如果師父知道這件事,你又要被關祠堂里罰跪了?!?/br> 話猶未了,宋闕便看見顏令儀眼睛彎彎,竟是怡然不懼,反而笑了起來。 “說到祠堂,師兄,我可給你帶來一件好東西,保證你看了之后再也不生氣了?!?/br> “什么東西?”宋闕不信,“你又做了什么玩意帶了來?” 顏令儀從前就喜歡做針線,只是她確實不是這塊料,折騰出的東西往往進不得宋闕的眼。他雖然都好好收了,但也從未帶出來過,用的依舊是府上丫頭做的,一多半都有阿青的手筆。 宋闕聽聞顏令儀來意,猜到是她又搗鼓出什么新鮮玩意了,一開始倒也沒有抱有極大期望。但后來他見師妹神神秘秘,不像平時那般直接拿出來,陡然意識到了什么,一下子屏住呼吸。 “阿青,你先出去?!彼侮I聲音忽然鄭重。 阿青不明就里,只得答應著退出去,臨走前沒忘記掩上門。顏令儀洋洋得意地從懷里一掏,摸出一條繡了兩只鴨子的手帕來。 “這……”宋闕神色古怪。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樣?!鳖伭顑x急忙擺手,將手帕往宋闕懷中一擲。宋闕一把握住,哭笑不得,正要說話,卻見顏令儀手重新摸進懷中,掏出一本舊書來。 “這是——” “是師兄你一直想要的秋庭譜!”顏令儀邀功似的將抄本遞過去,宋闕驚喜到腦海短暫空白了一瞬,慢一拍將棋譜接過手來。 沉溺在喜悅中的宋闕并不知道,眼下還有兩個人坐在他臥房屋頂,正在偷聽他們的談話。燕月生在街上看見顏令儀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樣,猜到顏府中必然有異事發生,悄悄跟了上去。她跟蹤人是把好手,不遠不近地綴在后面,既不會失去對顏令儀氣息的感知,又不會被顏令儀察覺。 明淵本不贊同她的行動,直到他聽見顏令儀說出“秋庭譜”三字。他心下一驚,方知顏家守了這么長時間的仙緣到底是個什么東西。而一邊的燕月生已經動手了。她掀開一片瓦,只看見黑漆漆糊了草的泥土。大梁房屋一般是用木材砌頂棚,再糊上一層黑泥,最后蓋上瓦片。燕月生哪里知道這個。 她又將瓦片蓋回去,輕手輕腳順著屋檐滑入院中。院墻比屋頂略矮一些,燕月生借勢潛入窗下,手指輕輕捅破窗紙,借光往里一看。 只見屋里又點上兩盞燈,顏令儀為宋闕執著燭臺,看宋闕照著棋譜一子一子落在棋盤上。原來棋譜復制,比尋常抄書要更為費事,何況這會兒哪里來得及磨墨洗筆。宋闕找出棋盤,直接將抄本上棋局還原到棋盤上,還能省些功夫。 燕月生藏在窗下,距離書桌甚遠,看不清盤上棋局。她正在忖度宋闕二人手上的棋譜到底是什么東西,要怎么才能拿到手,值不值得動用顏令儀欠她的那一個承諾。原本在廳中徘徊的丫頭阿青忽然舉步向外走來,氣息將要越過門檻。 不及細想,燕月生將臉一藏,待要使用幻術掩蓋行跡,身體忽而騰空而起。一聲“鬼啊”的尖叫穿云裂石,明淵單手將燕月生抱在懷中,輕輕落在宋闕院外一棵香樟樹上。 濃密的樹蔭遮蔽了二人身形,活了六十年的香樟四季常青。明淵坐在樹上,燕月生坐在明淵腿上。還沒平定氣息,燕月生便迅速地掐了幻字訣,使二人看上去和尋常樹枝毫無分別。 “發生什么事了?”顏令儀走出屋來。 “剛剛那里有個白色的鬼,”披著暖襖的阿青指向窗下,“我一叫它就飛走不見了?!?/br> 阿青衣服穿得不多,又被宋闕叫出屋去,難免會覺得冷,瑟瑟發抖了好一會兒。她想著去廂房點爐烤火,剛踏出廳,阿青眼角余光便瞥見窗下白影一閃,難免被嚇著了。 “鬼?”顏令儀皺眉,走到窗下查看,卻毫無鬼氣。 “可能是你看錯了吧,”顏令儀回過身,“除夕夜哪里來的鬼,又不是鬼節?!?/br> 她待要回屋,眼角余光瞥到窗紙上的小洞。顏令儀一震,立即意識到方才是有人潛在窗下偷聽,不知看了多少去。她縱身躍上屋頂,四處眺望,哪里有窺視者的蹤影。 “怎么了?”復制完棋局的宋闕也聽到了動靜尋出來,“你怎么又在亂爬屋頂?多大人了?!?/br> “有賊?!鳖伭顑x從屋頂躍下,“師兄你在這附近,可有得罪過什么人?” 宋闕一怔:“我在這里住著的時候甚少,哪里有得罪人的機會?!?/br> “那可就麻煩了,也許是沖著棋譜來的?!鳖伭顑x指向窗紙,“師兄你看,剛才那人應當就站在這里?!?/br> 宋闕湊到窗紙上的洞前,一眼便看清了屋內情形。他神色微變,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你剛才過來的時候,可有被人盯上?” “我這次上門只是一己私念,沒有和第二個人說起過,又有誰能知道?!?/br> “即便原先無人知道,你也有可能在路上遇到什么人。他們見你夤夜出門,悄悄尾隨上來也是有的?!?/br> “你是在怪我做事不仔細?”顏令儀有些生氣,“我還不都是為了你!” “我并沒有怪你……”宋闕嘆一口氣,“算了,我先送你們兩個回去,你們待在外面不安全。若是出了個三長兩短,我此生怕是無顏再去見師父?!?/br> “師兄何不直接與我們一道回去?現在棋譜你也拿到了,等明天爹爹醒來,氣也消了,大過年的他又不好打你,順勢和好難道不好?” “我有我的道理,你哪里明白?!彼侮I止住顏令儀的勸說,“別說了,阿青你進去換衣服,我送你們回去?!?/br> 屋內燈火熄滅,三人背影相攜著遠去。過了許久,燕月生確定他們已經走遠,方才拍了拍明淵的胳膊。明淵抱著她落到地下,燕月生奔至門前,看見屋門已經落了鎖,房間也設下了禁制。若是要進去,真得當賊不可。 “要進去嗎?”明淵抱胸看著燕月生的背影。 “不必了,動靜太大難免引人注意?!毖嘣律剡^身來,“我本來也沒指望能偷過來,而且那盤棋局也未必就是我想要的那份?!?/br> 她總覺得顏廣聞沒那么好心將顏家仙緣托付給旁人,直覺告訴她,顏廣聞必然會留有后手。如果能不經顏廣聞之手便取得棋譜便是最妙,如果取不到,也只有見招拆招了。 “剛才的情況,我一個人能應付,沒想到你會橫插一手?!毖嘣律戳艘谎勖鳒Y,“雖然沒有必要,但還是謝了?!?/br> “你最好是有在認真感謝我?!?/br> 明淵的目光落在燕月生的白色發帶上,眼神忽而復雜起來。 “如果我說,你別去追那份棋譜了,你會聽進去嗎?” “如果我說,你教我仙術我就不去尋找其他仙緣,你能聽進去嗎?” 燕月生回頭,莞爾一笑:“你做不到,所以我也不能做到?!?/br> 第18章 、破境成仙 回到客棧后,燕月生將自己關在屋里,繼續推演棋局。越往后棋譜越復雜,可能性越多,需要演算的時間也越長。已經和顏廣聞約好了三日,燕月生還不想自打臉。 另一邊,顏廣聞親自登門拜訪,求葛洪傳授煉丹之法。 和世人所以為的不同,葛洪早不是什么“修成半個地仙”,他是一位完完整整的地仙,只不過成仙時間不長,修為算不得十分深厚罷了。他早年煉丹時,偶然成功煉成一顆不死藥。和只能延續十年壽數的金丹不同,不死藥食其一顆,便可飛升天界。若是不想進入天界受到天規拘束,取其半食之,便能成為一名逍遙散仙。 葛洪選擇了第二種,將另外半顆不死藥收了起來。他擔心被塵俗之人煩擾求藥,自此隱居在丹陽郡,不問世事。然而他煉丹之名已經散播出去,每年前往丹陽郡尋找抱樸子下落的人絡繹不絕,攪得他頭疼。 而他能被宋闕請出山,也并不是因為宋闕的真誠打動了他。天界白帝之子明淵找到葛洪,托他幫忙做一件事。 顏令儀自以為除夕夜所做之事天衣無縫,沒有放在心上,回府后自去睡了,第二日便起得遲了些。待她洗漱完畢去給父親請安,才發現顏廣聞滿臉怒色,坐在大廳上一言不發。桌上放著一張果盤,里面盛了三顆丹藥。 “爹?” “跪下?!?/br> 顏令儀一聲不敢支吾,提起裙子直挺挺跪在地上。 “知道我為什么要你跪嗎?” “女兒做錯了事,請爹爹明示,不然令儀實在想不出來?!?/br> “好,好,好,”顏廣聞連說了三個好字,怒極反笑,“可憐我沒養出個好女兒,如今還沒出閣,就已經學會背著父親偷東西去私會情郎了。等你們成了事,你干脆將整個顏家都貼補給那姓宋的得了!” 顏令儀一聽,心知昨晚之事已發,一聲不敢分辯。顏廣聞早知女兒對宋闕一往情深,而宋闕對顏令儀只有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情分。只是他在一日,宋闕即便對顏令儀毫無兒女私情,也不敢虧待她。若是顏令儀長大之后能從這份感情中清醒過來,顏廣聞也可以挑一堆青年才俊供顏令儀選擇,將來入贅到顏家幫扶她治理烏鷺城。 只是顏廣聞萬萬沒想到,這丫頭竟然這般死心眼,甚至不惜去祠堂偷秋庭譜! “棋譜在哪里?”顏廣聞伸出手。 顏令儀慌忙從懷中取出抄本,膝行幾步,雙手呈奉上去。顏廣聞劈手奪回,揭開看了看,確定是祠堂供奉的那本后驟然合掌?;鹧骝v空而起,頃刻間將秋庭譜燒得一干二凈。 “爹!” “即便再放回祠堂,日后也保不齊你會不會又心軟,偷出去給這個給那個的,不如燒了干凈?!鳖亸V聞冷笑,“如果你總是這般不成器,我臨死前寧可散盡家私什么都不留下,也好過在九泉之下看到你為了宋闕恨不得把顏家都拱手相讓。與其等到時候活生生被你氣死,不如我先開發的好?!?/br> “大正月的,爹爹在說什么死呀活著的,也不嫌忌諱?!鳖伭顑x頗為委屈,“而且師兄他是爹爹的徒弟,爹你以前也答應過,這烏鷺城的產業,未來總有師兄的一份,怎么又成我貼補的了?” “他是我徒弟,你卻是我的女兒,你連這個道理都想不明白,我可真是白疼你了?!鳖亸V聞失望道,“我對他好,是希望他未來對你好。你成天一顆心都撲在宋闕身上,你看他領你的情嗎?” “師兄他,對我很好?!?/br> “是很好,但還不夠好。我當初答應分他烏鷺產業也是有條件的:他必須娶你。一個女婿半個兒,等他娶了你為妻,繼承烏鷺城名正言順。若是他看不上你,你也不必灰心,未來自有好的等你挑。天下三條腿的□□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多的是,你又何必吊死在一棵樹上?” 顏令儀聽到前半段,不由得緋紅了面頰。聽到后半段,又怔怔地流下淚來。以她的聰敏,哪里看不出宋闕其實并不愛她。只是顏令儀想,宋闕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即便宋闕如今沒能對她萌生愛欲,只要他沒有愛上別人就好。只要他沒有愛上別人,顏令儀有信心等到宋闕回頭。 “蠢!你是我顏廣聞的女兒,誰有那個本事要你等他回頭?”顏廣聞恨鐵不成鋼。 “別說了!”顏令儀擦干眼淚,騰的站起來,“現在我棋譜也給了,爹你也把棋譜燒了,其他事我全不管了。師兄能不能破解秋庭譜,看他的本事,與我無干?!?/br> 說完她轉身就走,卻被顏廣聞喝?。骸罢咀?!我允許你走了嗎?” 顏令儀回頭,露出一雙淚光閃閃的眼睛:“爹爹還有什么話要說?” “收拾東西去祠堂,半月不許出來。在祠堂閉關思過,等認識到錯誤再說?!鳖亸V聞站起身,“做錯了事就得受到懲罰,這一點不需要我再教你吧?!?/br> 顏令儀恨恨地看了顏廣聞一眼,轉頭跑出去,“砰”的撞到端著茶點的阿青。阿青一聲驚呼,顏令儀看清來人之后越發焦躁,認定是阿青去向顏廣聞告了狀,伸手將她推開。只聽到“嘩啦”一聲,托盤上的茶壺茶杯糕點俱都摔落塵埃,碎了一地青瓷。 阿青蹲在地上撿拾,而顏令儀已經頭也不回地跑了。顏廣聞正在嘆息女兒不成器,忽然心臟絞痛起來,一跤摔在椅子里。他急忙伸手從盤子里取了一顆丹丸,沒有茶水吞服,只好噙在口中,心中方得了片刻安寧。 葛洪今晨為顏廣聞診脈,說他這病藥石無醫,尋常金丹也無法根治。好在他早先合了一味藥丸,如今還剩得三顆,可以為顏廣聞延續些許生氣。先用丹丸調養,再下金丹延壽,方是正法。 沒有第二條路可選了。顏廣聞悵然地想。只能寄希望于那位丁雁月姑娘明日能解開秋庭譜的秘密。 然而大年初二那一天,燕月生并沒有來。 棋譜手數越多,還原難度便越高。棋盤上通共不過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但一盤圍棋或許有四百多手,演算時不能只看見棋盤上所剩棋子,還要推斷出已經被吃掉的落子。燕月生完成五十局復盤,已是大年初二下午。她又累又困,疲倦到根本坐不住,頭一沾枕頭便沉沉睡去,連晚飯都沒有吃,夢也沒有做?;璩林醒嘣律X得有人在拽她被子,“啪”的一下打在對方手背上。來人也不生氣,依舊將被子給她掖好。 第二早她醒來,又是精神奕奕的燕月生。她洗漱干凈,換了一身鮮亮衣服去城主府上拜訪。 “丁姑娘昨日沒有上門,我還以為是不來了?!?/br> “怎么會,我和城主約好了三天,就不會早到,更不會遲到?!毖嘣律鷮送曷渥禹樞虻钠遄V交還給顏廣聞,“對了,怎么不見顏姑娘?” “她這兩日出去玩瘋了,今日只好在家歇歇補足精神,就不出來見客了?!?/br> 顏廣聞不看前面的復盤,直接從最后一頁翻起,邊看邊點頭。一旁阿青奉上茶來。她偷眼去瞧燕月生,只見客人終于換了一件紅色暗紋紗織麒麟補,下面一條蜜和妝花織金馬面,比先前的白衣白裙更加襯人氣色,少了些奔波勞碌的凄苦。 “我先前以為,要推演出這五十盤棋局,再怎么驚人的算力,至少也得十五天?!鳖亸V聞前面的棋局都不再看,直接合上,“沒想到丁姑娘才思敏捷,顏某佩服?!?/br> “城主客氣了?!毖嘣律娉诸h首,“不知城主先前需要我演算的棋局在哪里?不如現在拿過來,還能省些時間?!?/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