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劫制造指南 第6節
“菜都凍死了,哪里還有得賣?”洪婆婆擺手,“我就是來買些年貨的?!?/br> “那可得動作快點,過一會兒人多起來,再出城可就要排隊了?!毙l兵善意地提醒,轉眼看見同坐在車上的布衣村姑,“這位是?” “跟我一塊的閨女,進城投親的。她前幾日剛病了一場,不能長時間行走,我便送她一程?!?/br> 衛兵點點頭,也不再多問,直接放她們過了關卡。車輪轔轔地碾過青石街道,行駛過一段之后,燕月生便輕巧地從車上跳了下來。 “多謝婆婆盛情,送到這里就可以了?!?/br> “姑娘身體撐得住嗎?還是老婆子直接送你到親戚家門口?” “我認得路的,婆婆不必擔心。婆婆要送我上門的話必然要繞遠路,回來趕不上采辦年貨就不好了?!?/br> 洪婆婆也不再堅持:“姑娘萬事當心?!?/br> 燕月生目送洪婆婆車馬遠去,臉上的微笑一點點淡去,最后面無表情。她轉身進了小巷,手指在臉上點了點,于是原本神采飛揚的五官便仿佛被熱毛巾一把抹去了一般。 再出巷子的少女綁著一根麻花辮,穿著一身灰撲撲的布衣,五官平庸,頰上微微幾點雀斑,看上去不過是個尋常的村姑,只有一雙眼睛靈氣逼人,還隱隱看得出??ぶ鞯挠白?。她把包裹甩在背上,頭也不回地向攝政王府所在奔去。 禁衛軍統領薛稚這幾日奉皇帝之命,在京城中四處搜查緝拿燕霽云殘黨。他心知京中攝政王舊部早在昨日劫法場時死得精光,眼下只要守好城門不放可疑人士進城便妥。無奈姜佚君疑心最重,他又不好抗命,只得每日在京城中巡邏應付了事。 “賣糖葫蘆咯,又香又甜的糖葫蘆!” “剛出爐的羊雜湯!五文錢一碗!” “這位婆婆,要買幾副春聯回去貼嗎?名家吳文炳親手所寫!特別長臉!” 街上叫賣聲不絕于耳,半點看不出前一天殺得血流成河的慘狀。薛稚心情輕快,好心情傳遞給胯.下的馬兒,一人一馬慢悠悠地在城中行走。 “店家,我向你打聽個事兒?!?/br> “姑娘好,要來兩塊云片糕么?” 熟稔的聲音遠遠傳來,原本漫不經心的薛稚驀然回頭! 他在宮中當差日久,對朝中官員的音色都頗為熟悉。??ぶ髯蛉账烙谛虉?,是薛稚親眼所見,他本不該產生這種離奇的聯想。 但方才的問話,分明就是燕月生的聲音! “我方才過來的時候,看見西街院府門上貼了封條,門上懸著的匾額也被砸了。京中近來可是發生了什么變故?” “姑娘是從外地來的吧?!辟u云片糕的小哥聲音低了下去,“我勸姑娘一句話,別好奇,別問,保住自己小命要緊?!?/br> “這么嚴重?”少女掩住嘴,一副后怕的模樣。 “事情只會比姑娘想的更嚴重,這兩日京中風聲鶴唳人人自危,禁衛軍抓住可疑人員,管你無不無辜,都要送去走一趟天牢。即便姑娘能順利出來,也得掉半層皮?!?/br> 說著話,小哥想起昨日血濺西市的場景,整個人打了個寒噤:“別說那些晦氣事了。姑娘,要來兩塊云片糕么?” 話音剛落,薛稚已然趕到賣糕點的鋪子前,一把掰過問話的村姑肩膀,厲聲喝道:“你是誰?” “薛統領!”認出薛稚的路人驚恐萬狀,紛紛讓開。但他們又忍不住要湊熱鬧,見這被擒住的村姑生得頗為單弱,料想出不了亂子,都站成一圈遠遠地看。 薛稚聽到店鋪前兩人交談,原本三分的懷疑也變成了五分。他一把拽過正在買糕點的少女,滿以為會抓住逃跑成功的??ぶ?。沒想到村姑回頭,卻是薛稚從未見過的一張面孔。 “這位軍爺,有什么事嗎?”村姑打著鄉談問。 薛稚怎么聽都覺得音色和燕月生像到了十成十,只是腔調略有不同。??ぶ髡f話爽利,素來得理不饒人,不如眼前的村姑這般嬌滴滴。 “你到底是誰?”薛稚手指不自覺收攏,深深嵌進對方的胳膊里。 “奴家姓盛,住在京郊。兄嫂前日寫信來,說家中剛添新丁,家母托我去觀里求個寄名符回去?!贝骞悯久?,像是畏痛,“不知軍爺攔我,所為何事?” “你不是京城人?”薛稚聽出她口音有異,眉毛越皺越緊。 “軍爺好耳力,奴家祖籍嶺南,年前剛來京郊投親?!?/br> “戶籍路引何在?” 少女動了動胳膊,示意薛稚放手:“軍爺這般,叫奴家怎么拿出來給爺看?” 薛稚這才放手,村姑嫣然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雙手呈遞過去。 “盛月嫣,嶺南人士,年十四。景平七年四月入京,有效期一年?!毖χ赡畛雎?,見戶籍上所畫之人,果然和眼前的少女容貌仿佛,文書印章也都齊全,稍稍打消了心頭疑惑,然后便自好笑。燕家一百三十七口斬首,是薛稚親眼所見,已經砍了頭的死人,難道還能再活轉過來? “東西拿好,以后不該問的少問?!彼直┑貙⑽臅鴶S回去,村姑“呀”一聲,慌手慌腳去接,匆忙中手指拂過薛稚的衣袖。薛稚迅速避了開來,臉上厭惡的神情一時沒能控制住。 “你走吧?!彼麚]了揮手。 “謝謝爺?!贝骞妹佳酆?,也不買糕點了,轉身便沒入了人群中。 “薛統領,我這剛要做成的生意,就被您嚇跑了?!辟u云片糕的小哥苦笑,“這事可干得不太厚道?!?/br> “不過幾塊云片糕,”薛稚冷哼一聲,伸手去懷里掏錢袋,“我買下就——” 聲音戛然而止。小哥見薛稚變色,不知發生了什么事情,惶惑不敢相問。在懷里掏了個空的薛稚腦??瞻琢艘凰?,隨即迅速反應過來。 “賊,她是賊!” 他疾步趨往村姑消失的方向,看熱鬧的人群一哄而散,哪里還有那村姑的影子? “果然到了年末,個個身上都有錢?!?/br> 燕月生翻了翻薛稚的錢袋,發現里面除了一些零碎銀子之外,竟然還有三百銀子的銀票。原是姜佚君叫薛稚這幾日清剿燕家奔波勞碌的封賞,還沒捂熱就被燕月生拿走了。銀票上有官印,官府事后很容易追查出來。趁薛稚還沒報官,燕月生先去錢莊兌了一百兩銀子出來,另外兩張銀票揣在懷里。 出了錢莊,燕月生便奔向五云觀。作為京城中唯一不被天機閣控制的道觀,燕月生能夠信任的地方也只有這一個。到了冬天,道觀香火冷清,不如往日那般熱鬧。招待香客的小道士迎燕月生進觀,問她為何事來參拜。 燕月生從懷中抽出二百兩銀票,夾在指間晃了晃。 “我想請李道長為我扶乩?!?/br> 五云觀的李蒙道長,請仙扶乩在京中一直頗有名頭,絲毫不遜于天機閣的“知天下”。只是要請這位老道長出面頗為困難,敲門磚便是二百兩銀子。付了這二百白銀,李道長才會出門見香客一面。但這不代表請仙便一定能成功。 扶乩講究緣法,若是請不來仙人,只能說緣分不夠,并不是道長沒有盡力。香客也拿不回銀子,相當于白白打了水漂。 燕月生以前聽父王說過,姜佚君初登基時,曾花重金去五云觀請李道長扶乩。請仙結果絕對保密,燕霽云也不知成功與否。但姜佚君那一次rou眼可見很不高興,烏云籠罩宮城足足半月,或許失敗了也說不準。 “師父今日身體不適,早飯也沒怎么吃,一直在房里歇息。即便居士用白銀換來見師父一面,他也未必樂意為你請仙?!毙〉朗客窬?,“居士不妨去前殿求一支簽,我們觀里的簽一直很準,還可以省些銀子?!?/br> “我想聽李道長親口拒絕我,”燕月生堅持將銀票塞進小道士的手里,握攏他的手指,不給對方推拒的機會,“你只要把這兩張銀票給他,李老道長愿不愿意為我扶乩,只看我的緣分,和小道長你無干?!?/br> 小道士看了看手中的銀票又看看她,最后嘆一口氣:“好吧,不管最后能不能成功,這銀子是不會退的,望你到時不要后悔?!?/br> 小道士身影消失在轉角,燕月生提起裙擺邁進大殿,一眼看見神案上供奉的簽筒。她跪在蒲團上恭恭敬敬三叩首,心中禱祝:“月生已決意要做一件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前路困難艱險,不知最后能否成功,望仙人教我!”拿起簽筒晃了幾晃,果然一支簽落在地上。燕月生拾起一看,黑色簽字鐵畫銀鉤,一個大大的“兇”字。 她心中一窒,強自鎮定,將簽翻轉過來,只見后面另有十六小字簽文注解:“命薄之人,不宜妄想。求而無盡,勞之無功?!?/br> 燕月生攥住簽,指節繃得根根青白。她一瞬間想了很多,又仿佛心中只是一片空空。廚上神像慈眉善目,悲憫地注視著眼前陷入內心激烈爭斗的燕月生。 “居士再捏下去,這根簽就該被捏斷了?!?/br> 白發道長從燕月生手中抽走木簽。燕月生如夢初醒,慌忙自蒲團上起身。 “你就是要請我扶乩的孩子么?”李道長站在一旁,上下打量著燕月生。 “是我?!毖嘣律鷶咳剐卸Y。 作者有話說: 晚上應該還有一更。 第8章 、此生冤孽 燕月生自小常被母親丁幼微帶去道觀上香,本有許多機會見到傳說中的五云觀李道長,然而始終緣慳一面,頗為遺憾。待她當真見到李蒙,心中卻半點沒了兒時的好奇與憧憬。 “我有一件心事懸而未決,想請教仙人卜問吉兇,故而來觀中打擾道長,望道長不要見怪?!?/br> 李道長將手中簽文看了一遍,神色莫名:“求簽后有答案了嗎?” 他的目光復雜,燕月生心一跳,總覺得對方已經看破了她的易容幻術,只是沒有證據。她平復心緒后回答:“已經明白了這個想法的不切實際,但我依然想要去做?!?/br> “即便注定要逆天而行?” “每年來五云觀求簽的人不在少數,道長難道會對每一個抽到兇簽的香客說,他們是在逆天而行么?” “求簽之人眾多,但抽到兇簽的居士卻是少之又少。何況他們心愿的分量,和孩子你的并不等同。居士若是想要完成愿望,必然會付出你現在想象不到的代價。即便如此,你也一定要去做嗎?” 燕月生抿嘴,臉上難得現出游移神色。李蒙也不催她,耐心等她想出結果。 “我想好了?!毖嘣律鋈坏?,“請道長為我扶乩?!?/br> 殿下設下沙盤,案上籠上檀香。李道長凈了手,提起毛筆在黃紙上畫了一道符。燕月生跪在一邊禱祝,眼看那道符飄浮在空中,忽然無風自燃! 堂中不知何時起了風,李蒙提起乩筆,落在沙盤上。那筆原先一動不動,過了半盞茶的時間,忽而開始畫圓,畫了七八個圓圈后安靜了片刻。燕月生指甲嵌進掌中,掐得自己微微疼痛。 乩筆忽然又動了,在沙盤上筆走如飛,一旁負責抄錄的小道士謄抄不及。燕月生伸長脖子去看,瞥見紙上兩三行潦草的字跡。 “嘆爾幼成孤露,只因誤傷真龍。人妖兩道總難容,滿腔意氣成空?!?/br> “桃花亭下初見,黑白城中相逢。前世恩仇恨未終,回首方知是夢?!?/br> 寫到這里,乩筆便不再移動。李蒙收了筆,又焚了一道符送退仙人。自有小道士上來,將沙盤香爐諸物撤去。李道長拿起那張抄錄的便條,交給了燕月生。 “這就是居士所求答案了?!?/br> 燕月生念了兩遍,大概看出前兩句是說她十五失去父母,如今被人妖二族一同追殺的現狀,后面兩句可半點看不明白。 “不知道長請的是哪位神仙?” “請的是南斗星君,五云觀主要供奉的幾位神君之一?!?/br> 燕月生似懂非懂,接著追問:“我未能看懂這話中機鋒,道長可否為我解惑一二?” 李蒙笑著搖頭:“此乃居士未來命運,哪里是我能夠勘破的?只是就我想來,居士近來突逢劇變,以致為仇恨蒙蔽雙眼迷了心性。后兩句說‘前世恩仇’,應是指居士眼下的仇人,前世或許是居士所虧欠之人?!?/br> “我,虧欠他?”燕月生匪夷所思,“這世間哪里有人敢虧欠他?” 姜佚君可是皇帝。世上只有虧欠別人的皇帝,斷斷沒有被別人虧欠的皇帝。因為敢虧欠帝王的人,只有一個“死”字。無論什么恩怨糾纏,怎么也越不過生死。 “我說的不是眼下的虧欠,而是遠到前生?!崩蠲珊吐晞竦?,“前世恩怨今生了結,也是常有的事。你前世傷了他,他如今也負了你,前賬一筆勾銷。孩子,你如果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被打亂,完全可以離開這里,去過另外一種不同的人生,何必執著于眼下的仇恨?” “如果我前世負了他,他大可來找我算賬,何必累及家人?”燕月生搖頭,“我做不到,也不愿意做到?!?/br> 她想起困于天牢的那一日,身披白狐大氅的姜佚君就站在牢門之外,目光冰冷得好像在看殺父仇人。當時的燕月生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并不去分析姜佚君的言外之意。如今回頭再看,她好像明白了姜佚君的仇恨從何而來。 來自于她不了解,也不記得的“前世”。 “我不認為我有做過什么需要他滅門的虧心事?!毖嘣律鷮⒈銞l揉成一團,用力一搓,片片紙屑皆成粉末,如砂礫一般從指尖流瀉,“自他出手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這輩子都不會放過他?!?/br> “要想讓我放棄復仇,除非我死?!?/br> 少女語氣森然,每一個字里都飽含殺意,涉世未深的小道士被驚得下意識后退一步,手上的沙盤掉在地上,落了一地的白沙。意識到自己失控的燕月生抿了抿嘴,并不道歉,矍然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