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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生性跳脫的小馬,鹿角小女孩稍顯成熟。見他久久不答,怯怯問道:“王是怕我們搭建祈福塔太辛苦嗎?或是因此受傷……” 小男孩立馬脆生生回答:“不辛苦呢!爹爹們可厲害啦,也不會受傷!” 清宴回神,摸著小馬毛茸茸的腦袋,蔚藍的眼眸浮起一層清淺笑意,若有所思。 罷了。 既然不會一味避世,遲早也要有這么一天,何況三個門派的掌門皆是清正而心系蒼生之人。 有了決定,清宴便軟下語氣:“我今晚便去看看祈福塔,定下祈福典禮的日子?!?/br> 兩個小崽子一愣,大人們為此事焦頭爛額,王卻被他們說服了! 不由開心地歡呼一陣。 小馬興奮地揮舞著手中的點心:“我定要在祈福典禮上,祈求山靈給王選一位王后!這樣王便不會總是孤身一人了!” 衡量多日的事有了結果,清宴心里隨之松散,卻又莫名有些恍惚。 從方才開始,他依稀覺得陷在一個清透的夢中,眼前情景美好又似曾相識,他仿佛身臨其境又分毫不差地重走一遍。 直到聽了這句話,他心里緩慢浮出絲縷清明,讓偏離夢境軌跡的一句回答脫口而出:“……我有了?!?/br> 兩個小崽子尚且不清楚,萬妖王有了王后這個消息能在整座靈影山掀起怎樣的震撼。 他們只是開心萬分,雙眼亮晶晶,爭先恐后地關心著對方是個什么樣的人。 清宴垂眸思忖,有些不解如何會說出這樣的話,但心中那個答案竟然清晰明了。 “……灑脫機敏,明朗溫柔,獨一無二……喜歡毛茸茸的靈獸?!?/br> 小馬歪著腦袋,有幾分擔憂:“可是,王……您的原身沒有毛茸茸?!?/br> 清宴一頓,腦海里隨之浮現模糊畫面,是一道人影對一團雪白的毛茸茸親親抱抱,愛不釋手。 他好似被提醒,意識到了一直未曾思考過的問題,沉默下去。 那人……會不喜歡嗎? 小鹿生怕王傷心,忙著急地拉了拉小馬的袖子。 小馬小大人一般解釋:“這便是阿娘說的,比起相貌,更愛靈魂啦……是真愛,真愛!” 小鹿隨之被逗笑:“王,等下次來,我們也給王后帶禮物?!?/br> 清宴蔚藍的眼眸蘊起笑意,微微頷首。 片刻后,他負手站在熟悉的書房中央,目送兩個小崽子帶著剩余點心離開的背影。 心里的疑惑縈繞不散,方才他所描述的人是誰?明明從未有過什么王后,卻又萬分確定自己有這么一位親近之人。 他眉梢微沉,細細思索,下意識緩慢踱步離開書房,想去晴好日光中走走。 然而,在腳步落在屋外的一瞬間,四周萬物倏然變幻—— 萬里晴空寸寸破裂,濃厚烏云漏進裂縫,頃刻便低低壓滿天幕。滂沱暴雨傾盆而至,猶如江海倒傾。 周身的盈盈花香散盡,沾染血腥的濕潤水汽充斥著曠野,腳下婆娑樹蔭變為血漬蜿蜒。 整座島尸體遍地,遠處海面黑浪洶涌。 祈福塔已然倒塌,塔底彩色的小花碾成泥土,與猩紅混合得斑駁不堪…… 他瞳孔一縮,立即旋身。 身后的書房早已不見,目之所及的熟悉景致不再平和安寧,皆被靈影山臣民的鮮血浸透。 他站在死狀凄慘的臣民中間,滿天地的尸身一眼望不到頭,也察覺不到一絲生者的氣息。 曠野烈風呼嘯,雷雨轟隆震耳,宛若攜著散不去的悲聲哭嚎,怨恨而不甘,而周身的竊竊私語逐漸清晰。 下一刻,他的腳驀地被攥緊。 垂下視線,對上一雙片刻前還笑得天真無邪的眼睛,那眼白被濃重的怨恨痛苦添了一圈猩紅。 有著馬耳的小男孩死死攀住他的腳,張開嘴,鮮血從唇角不斷溢出,那嘶聲也如沾了血,凄厲無比:“王……為什么不回來……我們等了你百年……為什么對我們刀劍相向……” 小男孩的異動像是一個訊號,整座島的尸體開始咯咯動起來,向他姿勢別扭地爬了過來。 千萬雙眼睛死死盯著他,不同的聲音皆厲聲問著同一個問題,在曠野間回蕩—— “王……我們在這里等了你百年……你為何不回來……” 曠日持久的噩夢清晰呈現在眼前,他渾身血液一寸寸冰冷下去。 沾染血腥的雨水從鋒利下顎滴滴滑落,催出胸中濃厚悲意,不由攥緊手中的劍。 劍? 昏暗大雨中,熟悉劍柄上的藍白劍穗成了唯一一抹明亮。 他倏然一頓,眸中蔚藍稍退,一抹清明終于得以浮出來。 他是……他是殊瑯,也是清宴。 他緩慢而艱難地闔上眼,靜心斂意,耳畔萬千悲鳴瞬間隱去。 再睜開時,冷靜目光緩慢掃過四周,載川隨之出鞘。 凌厲劍氣掀起,幾欲讓漫天暴雨倒流,百年前的幻象寸寸崩塌褪色。四周觸目驚心的尸山消失,歸為了白骨累累,蕭索昏暗的斷壁殘垣。 而烏云依舊彌漫上空,那是籠罩在沉星海結界壁外的魔氣。遠處翻涌的黑浪也是真實的,那是如今的沉星海。 他雙腳所踏的地方,是暌違百年……終于得以與他重逢的靈影山。 清宴目光一寸寸掃過四周,狼藉廢墟之中,百年光陰沒有在這片無人涉足的地方留下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