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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恢復寧靜,他拂過焉焉不樂的花枝,梅花感知到清潤靈氣涌入,欣喜討好地在修長手指間朵朵綻開。 嬌俏花瓣搖曳,顫落枝頭雪,幽香盈滿小院。 一只雪靈鼬被陌生花香驚擾,從角落松軟厚雪中無聲鉆了出來。它緩緩拖著三條尾巴走到清宴腳邊,仰起腦袋輕輕嗅了嗅袍角,細細叫了叫。 清宴俯身把歲歲抱了起來。 夏歧回來時重傷昏迷,歲歲在一旁急得眼睛濕漉漉,一直盤在床腳不愿離開,一天后敏銳察覺躺著的人呼吸平穩了,才出去自己玩。 但這只雪靈鼬似乎有些畏懼他,連在他懷里換個舒服姿勢都小心翼翼,毛爪僵硬。 他撫摸了幾下雪白皮毛,把它放在窗臺,從小竹筒里取出幾塊rou讓它自行進食,轉身進了小屋。 若是床上的人在迷蒙半醒間摸不到他,又要睡得不安穩了。 起先,昏迷中的夏歧極不安分,把他抱在懷里哄乖睡過去,霄山大夫才敢接近,只是看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意味深長。 大夫一番神色肅然地診治,靈丹妙藥飯一般地喂,幾乎傾盡畢生所學,才讓夏歧終于沒有大礙。對方還對夏歧不惜身體的行為嘬了一陣牙花子,并自嘲在夏歧身上磨練提升了不少醫術。 夏歧體質特殊,經脈有恙,又在倉促間接受了門主戒指的靈氣,需得在沉睡中緩慢消化修為,自我療愈,躺下便遲遲沒有轉醒。 兩天來,給夏歧傷口換藥,煎藥喂藥等照看病人的瑣事都由清宴包攬了,他才有機會第一次好好探查了夏歧的經脈。 催魄與引淵非尋常毒素,任意一種都霸道無比,夏歧被它們生生折磨了五年,引淵的毒更是讓經脈不堪重負。 偏偏夏歧需得不斷修煉來讓靈氣強行融入經脈…… 可想而知,經脈煎熬幾乎從五年前伴隨夏歧至今。 清宴安靜坐到床沿,輪廓在昏暗模糊不清。他伸手覆上露出被子的纖細手腕,那肌膚如玉涼雋,不由握住手掌想要捂熱。 床上的人睡得乖巧安靜,全然沒有兩天前誓要報仇的凌厲兇狠。 這副身軀,經脈寸寸被逼著長開,筋骨在反復折磨里逐漸堅韌……今年也才二十五歲的年紀。要是放在凡塵,大概正是家室和滿,意氣風發的時候。 清宴無聲握著那只溫度稍低的手,緩慢抬起,隨之微微俯身,闔眼把唇印進柔軟的掌心。 * 等夏歧有了意識,先是感知到識海涌來雜亂的記憶片段。 修士的夢境沒有光怪陸離與天馬行空,大多是神識無意識牽引出識海深處的記憶,毫無邏輯地強行讓人回味一遍。 此時夏歧的識海也不得歇,一場幾乎把自己折騰入土的戰斗后,神識更是鬧情緒般翻攪出一段段陳年記憶。 那些零碎畫面卻模糊而縹緲,如抓不住的輕煙,神識只觸碰到含混的感受。 它們時而冰冷如冬夜的雨,寒冷滲入骨髓;時而溫暖如星回峰的夕陽,鋪在身上便暖得快要融化;時而又如裹著桂花香的微風,帶著點點細小花瓣落在他的衣襟…… 還有零散破碎的聲音。 蒼茫風雪中的歌聲又悲又喜,一聲聲“盡興”縹緲如霧,又如細雪慢慢飄灑,覆蓋住酒后師兄弟離開的歪歪扭扭腳印…… 池水叮咚,他躺在池邊仰面看紫色花瓣簌簌落下,池中的人站在身后,極耐心地替他把青絲浸入水中,仔細清洗著。耳邊水落泠泠,面頰有溫熱呼吸時而拂過…… 整個夢境伴隨著不曾消失的熟悉木香,他仿佛有所依靠,那些記憶沒有太苛待他,都是為數不多的舒心場景。 直到神識自己跑累了,他又安穩地陷入昏睡的深淵。 直到夏歧睜眼醒來,無意識散落在周身,悠悠飄蕩的神識先有了知覺。 他近乎遲鈍地接收著神識窺探來的景象—— 罕見的陽光鋪在小院的厚雪上,樹影錯落。碧空如洗,蔚藍萬頃,竟然是個晴雪天。 而小院中半死不活的梅花竟然開得正嬌俏,他一時以為自己大限將至,奇景送別,才感知到是被人細心灌入靈氣,救活了。 夏歧一愣,才意識到了什么,便看到一道墨藍色身影正端坐院中石凳上,仔細疊著曬好的淺黃衣服,甚至不忘把淺黃發纓也疊整齊。 那指尖沾染著暖陽光暈,幾欲透明。 這一刻,此人不是蒼澂掌門,也不是云章第一劍修……只是自己的道侶。 他呆呆看了幾息,院中人有所察覺,仰頭望向閣樓的窗戶。 端肅的眉眼仿佛被春風揉開,冷俊鋒利的輪廓頃刻添了幾分溫柔。 然后站了起來,走進小屋。 夏歧心臟一悸,只覺得熏風化暖,萬物復蘇。 他撐著床坐了起來,身上所有疼痛都消失了,只余渾身無力的迷茫,經脈靈氣運轉也微微滯澀,想必是休養還不夠。 清宴上了閣樓,坐到他身邊,傾身摸著他的臉頰仔細查看瞳孔,指尖久違的溫熱讓他有幾分貪戀。 瞧了幾息,清宴低聲關切道:“阿歧,現在還有何處不舒服?” 夏歧下意識握住溫暖的手,確定是真實可觸的,又呆呆看著清宴近在咫尺的眉眼,遲鈍應道:“……哪里都舒服?!?/br> 此話一出,兩人都一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