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豁口劍愴然出鞘,漫天花瓣被霜寒凌厲的劍氣震得翩躚一顫,落下的速度倏然一緩,其中雪亮清泠的劍光無聲蔓延在靜謐天地間,卻沒有驚起樹上鳥雀。 夏歧走了一遍劍招,果然有所察覺,他與逍遙游劍訣心法有了更進一階的領悟與融合,一招一式在他眼里化為清晰可控的軌跡,心中暢然無比,浸在清泠渾厚劍意里的劍也愉悅地嗡鳴作響。 劍勢一收,攪起的漫天花瓣恢復了原本的飄落速度,簌簌而下,又頃刻碎成了萬千脂色,化為一場夢幻的霧色,沾染到沉黑的斗篷之上。 “筑基圓滿?” 一道微訝的聲音傳來,是剛好路過,被動靜吸引過來的聞雨歇,她猶疑地打量著夏歧,“……從秘境回來,你明明還沒到此境界,怎么睡了一覺就圓滿了?” 夏歧明明是狀態渾噩地躺了幾天,怎么還睡出閉關調息修煉的效果了。 夏歧習以為常,他笑著把劍往手肘一擦,懶懶歸劍入鞘:“睡著睡著可不就領悟了?!?/br> 聞雨歇猜想與夏歧的功法有關,對方語焉不詳,她也知趣沒再多問,只是好笑地與他打趣:“如此天縱奇才,顯得我等尤其愚鈍?!?/br> 因為有了蘇菱這層關系,夏歧對聞掌門也沒有了之前的生分,開心應下奉承:“那可不?!?/br> 聞雨歇:“……”還順桿往上爬了。 夏歧想到了什么:“對了,聞掌門可知清宴去哪兒了,這一整天都沒影?!?/br> 聞雨歇有些意外:“他還沒告訴你?” 夏歧頓時嗅到一絲被道侶隱瞞私情的危機,心想難不成真是惱羞成怒躲著自己?他剛要追問,卻見聞雨歇面上的調笑神色稍斂。 聞雨歇稍一沉思,終是嘆了口氣:“十方閣撤走之后,蒼澂主動幫忙在陵州各處尋找楊淮的據點?!?/br> 夏歧一愣。 從三人出秘境那天便開始了?楊淮以陵州為布局之地,需要諸多鎖魂鈴,想必煉制法器的引子也該供應上…… 聞雨歇看他不言不語,想必是意識到了這番話的含義,不由放輕聲音:“先前陵州有許多百姓的孩子失蹤,我派遣弟子前去探查過,誰知三番五次有去無回,后來魔患忽然嚴重,長謠應顧不暇……便暫時擱置了下來?!彼戳艘谎巯钠?,“前輩沒有告訴你,想必怕讓你觸感傷懷……今天是最后一處據點了?!?/br> 夏歧垂著眸,背在身后的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 要在陵州尋楊淮的據點,最效率的方法,應當是先來向他詢問關押之處的細節……才方便迅速排除與定位。 清宴卻沒有在他面前走漏一點風聲,仿佛想讓相關的記憶在楊淮死后便徹底結束。 其實幼年陰霾也沒有那么根深蒂固地扎在他心里。 大嬸救回他,他得到了與尋常孩子無異的照顧與關懷,讓他重獲新生,拾起生活的希望。 后來清宴對他有了關乎情愛的偏愛,又讓他知道自己值得被愛。 一直到選擇成為獵魔人,遇到諸多兇險,也誅殺過不計其數的魔物邪修……自身強大得令百鬼變色,便也不畏懼那夢魘了。 如今心底有關此事的地方只裝著驚怒與憎恨,在楊淮死后也慢慢消散了。 若說還剩下的,便是偶爾午夜夢回,耳邊驅之不散的孩子哭聲。那聲音有時陌生,有時熟悉,細辨之下竟有自己的聲音。 仿佛經年之前的那個孩子還被困在陰暗之中,他走出來了,而那個孩子沒有。 倒也不是什么影響生活的要緊事,哪個成年人心底還沒有點午夜睡不著瞎捉摸的事情了……不過既然清宴著手營救受困者,他也該去瞧瞧。 錦都郊外。 一座破敗已久的村莊,村民已在某次魔患中被盡數轉移。 陵州水汽豐潤,多雨潮濕,村莊被瘋長的綠意盎然滿滿侵占,青苔斑駁,雜草淹沒,泥濘滋生。 諸多散落的物件在潮濕里發脹發霉,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腐臭,蚊蠅纏繞。 一眾蒼澂弟子散開,在屋舍之間迅速探查。 載川的劍柄推開一扇腐朽的門,滿屋陰暗與發霉的空氣從搖搖欲墜的門間泄露出來。 清宴走了進去,踱步一圈,目光落到角落的巨大柜子上。 他伸手一推,沉重的柜子輕巧位移,露出了地上被遮住的鐵門,而鐵門上有隱匿氣息的銘文。 他蹙起眉,這間屋子的潮濕霉味讓普通人無法久待,何況是陷于潮濕泥土下的地窖…… 與其他幾處關押成年修士的地方不同,鐵門之后,傳來模糊的孩子哭聲。 ……夏歧曾經便是在這樣的地方待了多年? 清宴眸光極冷,剛要除去銘文,便察覺身后有人來了。來人氣息竟然有些熟悉,他意識到了什么,回過頭去。 夏歧逆著光的面容不辯悲喜,只是緩慢走來的步伐沉穩淡然。 * 夏歧看了眼清宴,卻見清宴攔了他一下,低聲道:“我來,你在外面等?!?/br> 他凝視著清宴笑了笑,安撫地捏了捏清宴的手腕,搖了搖頭。 他沒有說話,轉向鐵門,緩慢拔出的劍帶走了本就沒落進眼底的笑意—— 他卻倏然一頓。 夏歧本想一劍劈出,把門上粗硬的鎖鏈與銘文一齊崩碎。但此番聲響會嚇到里面的孩子,如同曾經的他在黑暗里聽到任何聲音都渾身發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