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樊籠 第44節
怎么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耍手段? 崔珩捏著杯子的手越攥越緊,薄胎骨瓷杯捏在他手里,仿佛陸雪衣的細頸攥在他手里,幾乎要被活活他捏碎。 大夫人正品著茶,隱約覺察到一絲不對,放下了杯子抬頭看他:“你認識范成書?” 指骨漸漸收了力,崔珩擱了杯子,淡聲道:“不認識,只是不知出了什么差錯,竟沒成么?” “我也在想?!贝蠓蛉擞X得兒子是跟她想到一塊兒去了,“依我看,定然是二房的那個又想出幺蛾子了,你這幾日可得警醒些?!?/br> 崔珩平靜地應聲,腦子里卻不停地閃過陸雪衣的樣子。 黑白分明的眼,小巧的鼻尖,紅潤的唇,還靠在他肩頭的溫順…… 原來都是做戲。 原來都是假意。 欺他,瞞他,她可曾有過半句真話? 她果然是個沒有心的。 從頭到尾,他就不該對她有任何心軟。 大夫人沒注意到兒子眼底情緒的變化,仍是在氣悶:“怎么就攤上了這么個妯娌!我當初就勸著老二不要被皮相惑了心智,即便是救了他,用銀錢打發也就罷了,可老二倒好,偏聽偏信,這陸氏不過是哭了幾次,又裝模作樣地要尋死了一次,他便被哄得娶了她做正妻。這下好了,自從娶了這個妯娌,簡直家無寧日,連累你也落了水出事,該日我非得上山拜一拜,去去晦氣?!?/br> “母親還在病中,不必費心?!贝掮穹畔铝吮?,停頓了片刻,忽然道,“快到父兄的祭日了,我明日上山續一續香火錢,順便去佛寺上柱香?!?/br> 那佛寺在郊外的山上,是一座古寺,上下頗為不便。 大夫人心疼他奔波:“如此也好,只是這來回奔波太過勞累,你不妨便在山上歇上一晚?!?/br> 這本就是崔珩的目的,他語氣隨意:“那就歇上一晚?!?/br> 楊保圍觀了全程,眼睜睜看著他們公子出了凝暉堂后,臉色一沉到底。 他一邊害怕,一邊又忍不住為那位表姑娘憂心。 屬實是太大膽了! 竟敢在他們公子眼皮子底下暗度陳倉。 表姑娘這回算是栽了。 楊保跟在公子的身后,一路上小心翼翼。 但出人意料的是,崔珩卻異常的平靜,完全看不出動怒,更不曾阻攔陸雪衣前去赴約。 以公子的手段,楊保實在怕事情鬧得太大,勸著道:“公子,是否要我去梨花院走一趟,提醒提醒表姑娘?!?/br> 崔珩卻只是轉著手上的扳指,語氣尋常:“攔她,為何要攔她?” 楊保怔住,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緊接著,崔珩轉著扳指的手忽然頓住,回頭看向那深深院落:“你不覺得,與其半途將人攔住,親眼看著她自以為事成的時候毀掉,會更有意思?” 對一個女子來說,婚事就是頭等的大事。 可公子卻要在最后關頭親手毀掉表姑娘的婚事,屬實太狠了。 楊保實在不敢想那位表姑娘的反應,連忙垂下了頭。 崔珩卻神情淡漠。 他警告了她那么多次,她都不放在心上。 他還是對她太溫柔了,溫柔到無法無天。 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 既然警告沒用,那他就親自教教背叛他的下場。 她一定會永生難忘。 第36章 怒火 雪衣全然不知道她離開凝暉堂后發生的一切。 范成書當晚便答應了出來, 她看到了轉機,甚至輕輕松了口氣, 第二日如約去翠微樓赴約。 這次出門她是找了買野祭的香燭紙錢的借口, 很容易便出了門來。 翠微樓一共有三層,一層是大堂,二層三層皆是包廂。 他們分坐在二層的臨窗的雅座上, 一低頭便是大堂里精心安置的高山流水, 頗有雅意。 已經三日了,也該有答案了,便是雪衣不開口, 范成書也是要約她出來的。 但兩人各懷心事, 都在猜測對方的意思,只能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時間氣氛忽然有些尷尬。 都是教養良好的家世出身,用餐時兩人都極為安靜,連玉著落到碗碟上都毫無聲音。 這場景屬實是有些憋悶了,便是成了親, 想必日子也就是這么平平淡淡的過著。 但雪衣已經無心去想到底合不合適,眼看已經到午時了, 若是今日中午不談妥, 傍晚的時候二表哥就要帶她出門了。 到那時……才是無可挽回。 雪衣顧不得矜持, 正欲主動開口的時候,小廝忽地掀了簾子,端了一盅冰鎮的梨湯上來。 “我們并未要這個?!毖┮乱苫?。 范成書自進來起便低著頭,這會兒一抬頭, 也跟著附和:“是不是送錯了?” “沒錯?!毙P恭謹的答道, “夏日暑氣重, 這是翠微樓額外贈送的,每桌都有,以免夏日上火?!?/br> 原來是贈品。 范成書并未多想,謝過了老板,正好口渴,便舀了一碗。 經過了畫舫一事,雪衣這回卻格外小心,生怕被二表哥再撞見。 此次出門,她在城里繞了數圈才進來,眼下,對著這無緣無故多送來的冰鎮梨湯自然留了個心眼。 她輕輕放下了筷子,盯著那小廝的背影四處逡巡,想看看他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這一打量,隨著小廝的身影一點一點的轉,她卻忽然看到了隔著窗,對面雅座上的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雅座也臨著窗,竹簾半卷著,遮住了一半。 雪衣定睛,看不見對面人的臉,只能看到那桌案上一只手,正執著杯子,動作優雅。 那只手臂線條流暢,手指骨節分明,似乎,和二表哥有些像。 雪衣目光頓住,腦子里瞬間一片空白。 “怎么了?”范成書見她怔愣,停下了手中勺子,也隨著看過去。 可這茶樓上下三層,數十間包廂,他并未看出有什么奇怪。 一只手而已,上次的事雪衣瞞的很好,二表哥昨晚還在讓她準備香燭紙錢,現在他應該在府里才對。 雪衣被他一問,收回了眼神,淡淡道:“沒什么?!?/br> 只是如此一來,雪衣卻不敢再喝那湯了,于是又準備跟范成書說起假定婚的事。 然而這回,她剛想開口,怕她沒發現似的,那對面半掩的竹簾卻一點點被卷了起來。 那人,該不會當真是二表哥吧…… 她已經騙了他一次了,這次若是被發現,只會更加激怒他。 雪衣登時便住了口,余光隨著那卷起的竹簾一點點升上去。 從手腕,到肩上,再一點點的往上。 明明中間隔著一座樓,雪衣卻仿佛聽見了竹簾拉動時極為細微的嘎吱聲,在她的耳膜上滾動著拉扯。 不要是,不能是。 雪衣暗自祈禱著,手里握著的筷子幾乎要被她折彎。 可是當竹簾徹底卷上去的那一刻,她還是看到了一雙冷眼—— 就那么目光沉沉的看著她,隔著那么遠的距離,一眼看過來,把她直接釘穿在了座位上。 是二表哥。 他看見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而且他手邊放的,似乎也是一樣的湯盅。 雪衣臉色瞬間白到了底,顫抖的手一松,緊握的筷子應聲落地。 “怎么了?”范成書正盛了一碗湯,欲送入口中。 “別喝了,這湯你不能喝!”雪衣一回神,急切地直接打翻了范成書手中的碗。 湯碗落地,地上一片狼藉。 范成書愣?。骸盀槭裁床荒芎?,這不是樓里送的么?” 不是樓里,二表哥就在對面。 他一定早就知道了,這湯一定也是他讓人送來的。 他想干什么? 難不成想直接毒死他們嗎? 雪衣已經被折磨的已經草木皆兵,眼下顧不得自己了,只是不想連累范成書:“這湯里恐怕有毒,是專門送過來的,你不能喝……” 有毒?范成書側目,一臉迷茫。 “哎,小娘子可不能空口污蔑人!” 這邊動靜太大,小廝正掀了簾子進來收拾,反駁道,“我們翠微樓好心送湯,凡事包廂每桌都有,你怎可這般出言相傷?” 外面的人聽見了爭吵也紛紛側了目。 每桌都有? 雪衣順著他的眼神往外看,有包廂打開,這才發現他們的桌子上的確都擺了一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