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樊籠 第8節
晴方被她一點,也覺得這是了不得的好事,往上捋了捋袖子幫起她來:“傍晚我送去的時候,二公子身邊的楊保爽利地接了,估摸著明早上送過去他更歡喜?!?/br> 那二表哥是不是也很歡喜? 雪衣心中一動,在燈下執起了筆,一筆一畫更認真地描摹起來。 熬了一宿。 第二日晴方捧著沉甸甸的畫紙的時候心中好不得意,料想著那位楊保小哥該會怎么驚訝。 驚訝倒是確實驚訝的。 楊保沒想到一夜之后,這位表姑娘竟又畫了那么多,看著那鼓囊囊的包袱委婉地勸道:“表姑娘的傷尚且未好吧?這時候該好好休息才是,無需這般勞累?!?/br> “娘子說了,大房的湯藥日日送著,她無以為報,養病之余隨手畫上幾幅,也好替二公子分分憂?!鼻绶經]聽懂這大宅子里的話,反倒悄聲問了一句,“這惡徒還沒找到呢?” “沒呢,這人是個老手?!?/br> 楊保順著她的話說下去,沒想到這又激到了晴方。 晴方面露憂色:“我們娘子也放不下心呢,說是若是有需要的,一定鼎力相助?!?/br> 晴方說完,便折身往回走,楊保思忖了片刻才明白過來這位表姑娘的意思是要繼續給他們送畫,忙追了上去。 可這小娘子腿腳也真快,轉眼便不見影了。 糊里糊涂又收了一回,楊保捧著燙手山芋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 秋容倚著門廊,瞧著他的傻樣冷哼了一聲,一伸手將盆里的水潑到了他腳邊:“就你這么個笨嘴拙舌的,遲早得惹出禍來,小心到時候兩邊不討好,白惹了一身sao!” 楊保連忙跳腳才免得衣服濺上水,可又不得不承認秋容說的有理,只好苦著臉又將那畫悄悄丟到了伙房,希望那位表姑娘不要那么熱心,正經養個病才是。 然而怕什么來什么。 自打知曉這惡徒沒有被抓到之后,這位表姑娘送來的畫一日比一日多,楊保好幾次欲言又止,但是又怕解釋過后被追問先前那些畫送到哪里去了,因而更不敢說。 就這么循環往復著,他也一日比一日心虛,好幾次都是等天黑了以后,才偷偷將這一摞畫送給伙夫,叮囑他一定要悄悄地燒了。 梨花院那邊卻毫不知情。 因著一入府便受了傷的緣故,這三五日雪衣都在梨花院養傷,如今額上的傷好的差不多了,恰好那位三表哥聽聞也好轉了一些,理應去探望探望,于是簡單收拾了一下,只在鬢邊簪了朵花小小的花。 這位三表哥天生痼疾,屋子安排在梨花院最僻靜的西北角。 正是三月天,一路上梨花杏花如疊云堆雪,鼻尖滿是清淡的香氣,在這寸土寸金的義寧坊里能用這么大片的地方去栽花養樹,實在是比屋子里擺上多少金器玉器都要來的富貴。 拐過一株碩大的梨樹,她正要推開院門的時候,不巧,那朱門里卻先踏出了一只腳。 瞥到那織金的衣擺,再往上對上了一張劍眉星目的臉,雪衣忙往后退了一步,溫聲行禮:“二表哥安好?!?/br> 身為兄長,三弟醒了,崔珩自然是要來看望的,卻沒想到路上竟遇到了這位表妹。 楊保也愣住,怎么這位表姑娘先前還討好她們公子,這聽聞三公子一醒,又到了這里來了? 難不成她還想兩邊同時討好不成? 崔珩停了步,看了眼那眼睫低垂的少女。 幾日不見,這位表妹仿佛又秾麗了些。 茜色的羅裙裹著腰肢,一彎身時帶起輕輕淺淺的香氣,看著格外無害。 連嘴唇都是淡淡的櫻色,嗓音格外的清甜。 和那個當初說走就走,一去不回的瘦弱少女幾乎找不到相似之處。 偽裝的實在太好。 崔珩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抿著唇淡聲道:“表妹的傷如何了,藥可有不適?” 這還沒過幾日,雪衣卻莫名覺得二表哥似乎又冷淡了一些,明明是在關心,卻聽不出什么暖意,尤其是在提到藥的時候。 說起來這每日送來的藥對雪衣來說堪比酷刑,偏偏大房的女使格外的嚴謹負責,非要盯著她把整碗藥都喝干凈才罷休。 每每喝完,她都忍不住在想這位二表哥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才這么對她? 可她本就心虛,縱是懷疑也不敢問出口,只是溫聲道謝:“已然好多了,這些日子實在勞累二表哥了,這湯藥也無需再送了?!?/br> 崔珩眼簾微掀,掃了眼她額上的淡粉:“頭上有傷可不是件小事,表妹當真不需要湯藥了?” “真的已然大好了?!毖┮轮思?,就差把額上那幾乎快看不清的傷遞到他跟前了。 她額上的腫包已經消了,一張臉勻凈無暇,雙眼格外清澈,眼巴巴地看著你,任憑再怎么樣的鐵石心腸也忍不住有一絲動容。 崔珩被那清靈的眼神仿佛蟄到了一般,移開了眼:“既如此,那便隨你的意?!?/br> 雪衣總算松了口氣,終于不用喝那苦澀的藥汁了。 可她抄了這么多日的畫像,二表哥怎么連提也不提? 雪衣不好直接問出口,只是旁敲側擊地問了一句:“敢問表哥,這惡徒可有消息了?” 她一開口,楊保頓時心虛地低下了頭。 “尚未?!贝掮駝C著眉眼,簡單地吐出兩個字。 雪衣還等著他繼續往下說,可他卻依舊沒有提畫的事,只好又裝作剛發現似的:“呀,昨夜下了一夜的雨,風吹雨打的,這城門上張貼的畫像恐怕得重畫吧,又得費不少功夫?!?/br> 崔珩微微垂眼,倒是沒想到這個表妹還能想到這么細致之處,語氣和緩了些:“是頗費功夫,楊保,你再去多找幾位畫師?!?/br> “是?!睏畋n~上冒著汗,生怕被戳穿,眼下得了命令立馬松了口氣逃也似的離開了。 仿佛后面有人追著似的。 這個小廝平時不是很穩重么,怎么今日腳步這么不穩? 雪衣有些疑惑。 可讓她更疑惑的是這位二表哥還是沒提她送畫的事,這似乎不太符合他的君子作風…… 她忍不住想再問一問,正要開口的時候,那腳步不穩的楊保忽然“哎呦”了一聲撞上了一輛伙房的運送柴火雜物的獨輪車,人和車一起翻到在地。 這動靜著實不小,兩個人齊齊側了目看過去。 獨輪車一翻,那車上的東西盡數甩了出來,有一個包袱也跟著掉了出來,砰的砸在了他們面前。 雪衣正覺得那包袱眼熟,下一刻那包袱便散了開,一大摞畫像雪片似的被狂風飄飄揚揚地卷了起來,漫天飛舞。 躲閃不及,有一張正好迎面刮到了她臉上,雪衣懵了片刻,伸手摘下來。 可再定睛一看,她卻愣住了。 這熟悉的筆墨和線條……不正是她的畫? 可她的畫為何會出現在這里? 她攥住畫紙的邊角,慢慢地抬眼看向崔珩。 第9章 賠禮 大風忽起,畫紙飛的漫天都是,且畫上都是那惡徒的像,一張張兇惡的臉閃過,這場面著實有些詭異。 等到大風止息,雪衣定定地看向眼前的人:“二表哥,敢問這些畫為何會在這里?” 這話問的莫名其妙。 崔珩一垂眼,當看到了她捏著畫紙,指尖因為太過用力都有些泛了白的時候,有些明白了:“這些畫是你所做?” “是?!毖┮曼c頭,想等到一個解釋。 崔珩以為是她的習作不小心丟了,掃了一眼吩咐楊保道:“撿起來?!?/br> 現在撿起來還有何用? 雪衣搖了搖頭:“不必了,是我畫的不好?!?/br> 楊保夾在中間,一時間不知是該撿還是不該撿,低著頭手心被汗的濕乎乎的。 崔珩皺眉,又叫停了楊保:“回來?!?/br> 二表哥這話輕描淡寫,仿佛在說丟了就丟了。 雪衣這幾日為了抄畫,食指并拇指都磨的發紅,可這么多的心血換來的只是這么輕飄飄的一句。 她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了他一句:“表哥若是看不上我的畫,直說不收便是了,何苦既收下了又背著我丟掉?” 崔珩頓時便沉了臉:“你這話是何意?” 雪衣承認,她本就存著討好的心思,被人丟了也就丟了吧,也怨不得誰。 看到他的冷眼,她斂了斂睫:“沒什么,是我一時口不擇言,這幾日打攪二表哥了,三表哥還在等著探視,我先進去了?!?/br> 她說完便頭也不抬的直接擦身過去,步子太快,走路仿佛都帶起了風,引得那門被流風一刮“砰”的帶了上,徹底隔絕了開來。 二公子自出生便是天之驕子,還從未有人敢這樣下他的面子。 楊保在一旁看的膽戰心驚,后背洇出了一片深色。 崔珩被拂了面子,臉上倒也看不出生氣,只是當眼神落到楊保那汗透了背上時,意識到些許不妥:“到底怎么回事?” 楊保被這淬了寒意的聲音一嚇,吞吐道:“公子,這畫其實是表姑娘遣人送到咱們院子里來的,只是您不收,我才丟給伙房,沒想到……沒想到正叫表姑娘撞見了?!?/br> “我何時不收了?”崔珩面如冰霜,完全憶不起來。 “就是您休沐那日??!”楊保急了,生怕他忘了,“您那天早上去了梨花院,白日里心情看著像是不太好的樣子,晚上一回來聽說梨花院又送了東西來,就不準我和秋容收下?!?/br> 原來是那日。 崔珩稍有些印象,那日他剛得知這位陸表妹就是他當初救下的人,心情正在復雜之際,是以對著梨花院送來的東西似乎的確沒什么好臉色。 他按了按眉心:“你當時為何不與我說那是畫?” 若是知道那是為著公事,他便是不收,也不至于讓人丟掉。 “您沒讓我開口??!” 楊保也憋悶,就公子當時那冷成塊冰,滿臉寫著“滾遠點”的樣子,他哪兒敢湊上去? “那后來呢?我既說了不收,你為何還收?” 楊保這回心虛地低下了頭:“小人也是看著她們一片好心,不忍心辜負,想著偷偷處理了,沒想到好心辦壞事,反倒惹表姑娘生氣了?!?/br> “一共收了幾日?”崔珩額上青筋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