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入樊籠 第5節
雪衣糾結了片刻,一咬牙還是拿起了那裙子:“就這件吧?!?/br> 冷尚且能忍,可丟了臉就真的沒法回頭了。 * 博陵崔氏源自太公齊,從分封至今,歷朝皆為顯赫士族。而如今的博陵公府更是鼎盛,高-祖高-宗朝便已然出了兩位崔氏的宰相了,老國公又參與了當年之變,親手扶了圣人上位,煊赫一時。 如今雖退下來了,但幾個兒子或在戶部任職,或在邊關戍守,出則為將,入則為相,博陵崔氏的宅子在這寸土寸金的興化坊內獨占了六進六出的宅子,不可謂不富貴。 而在閭門之內,崔珩的清鄔院一向是整座公府中最清凈之處。 陽春天氣,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楊保守在屏風后,想著昨日為了太子遇刺一事,郎君在外奔波了一天,今日恰逢休沐,便不如往常一般叫起了。 他正準備吩咐端盆備水的侍女動作輕些,那屏風后頭卻突然傳出了拉簾子的動靜,竟是比尋常時候醒的還要早。 楊保忙不迭地繞過了屏風過去,一抬頭,卻見崔珩已然起了,正抵著太陽xue按著,眉眼間流露出些許煩躁。 “公子,可是這熏香重了?”楊保拿香匙把香團往下壓了壓,那熏籠里的煙氣才慢慢淡下去。 崔珩凜著眉眼,大約是默認了,可腦子里卻全是那個女子的音容笑貌。 昨日初見,當看到了那位表妹的樣子時,他便像被蟲子嚙了一口似的,說不出的不自在,誰知晚間竟做起了夢來,夢里變本加厲,愈發難以言喻…… 是個有手段的。 崔珩微微煩躁,浸到涼水里洗去了一手的溫軟滑膩,才恢復了些許平靜:“藥送去了嗎?” 這府里一共五房,人來人往的,楊保思考了片刻,才想起來公子問的是二夫人的那個頗有些心機的侄女,連忙答道:“一大早便去了,府醫也跟著去了,說是只是皮外傷,搽了藥粉養上一段時間便無事了?!?/br> 崔珩早有意料,一根根擦過手指,丟了帕子又淡淡地問:“那匪徒的像呢,她畫了嗎?” “也已經畫好了?!?/br> “這么快?” 崔珩微微皺眉,這畫像是為了全城搜尋那賊子用的,他昨晚特意囑咐了要畫的精細些,尤其是關鍵的體貌特征,所以即便是慢些也無妨。 楊保一介粗人,只是琢磨著道:“畢竟是詩書之家,熟能生巧,畫的好興許便快了?!?/br> 崔珩不置可否,卻已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果然,一展卷,那畫卷越往下來,他的臉色便越沉。 楊保替他捏著下緣的邊,按捺不住好奇,余光里瞥了一眼,“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崔珩剜了他一眼,他才連忙低下了頭。 可忍的辛苦,將笑不笑的樣子反倒愈發滑稽。 “這果真是她所作?” 饒是崔珩見多識廣,也頓了一瞬,皺著眉掃了一眼那勉強能看出是個人的畫卷后,隨手扔到了案牘上。 連多看一眼都覺得污了自己的眼。 “千真萬確?!?/br> 楊保沒想到這位表小姐畫技竟是這般。 憋了半晌笑,他不知該如何評價,只是撓了撓頭道,“這位表姑娘……還真是有趣啊?!?/br> 有趣? 崔珩沉著臉,不知在想什么。 楊保納悶,一定睛看見了他眼神里的不虞,腦子轉了兩圈才明白過來這表姑娘的用意,也跟著板起臉來。 豁,這位表姑娘原是想引著公子親自去呢,可真是好手段! 不過這回,雪衣倒真是冤枉了。 昨晚料想這位二表哥要來,一大早她便被晴方從被衾里揪了出來,好生打扮了一番。 誰知,穿著輕薄的服紅裙對著窗子瑟瑟地等了半晌,那位二表哥卻并沒有來。 不來也便不來吧。 他是這公府的嫡孫,若非因著撞傷之事又恰好牽扯到太子,原也不該屈尊到她的小院。正送走了府醫的時候,小廝忽又要她將那日所見過的匪徒之貌畫出來。 論刺繡,書法,雪衣尚可。 唯獨這丹青,她的確不擅。 但清鄔院的小廝和這位二公子一樣,看著溫和,實則不容拒絕,無奈之下,她只得憑著記憶揮毫潑墨了一幅。 剛畫完,見多識廣的小廝瞄了一眼便嘴角抽搐,憋著笑意,雪衣當時雙頰發紅,恨不得當場找個地洞鉆進去,更不敢想這樣一幅畫落到了那位二表哥眼里會是什么情景。 她原先還期盼著能憑今日扭轉一下印象,現下卻是希望他再不要踏足了。 可偏不巧,二表哥來了,也的確是為了這幅畫。 雪衣一瞧見楊保手中那畫卷,彎身行禮時低著眉,倒真有了幾分羞怯。 可這副裝扮精致,面若桃花的樣子落到了崔珩眼里,又坐實了幾分她是故意畫壞的印象。 不過縱使厭惡,卻不得不承認,這位表妹生的確實是好。 僅是淡掃蛾眉,輕點唇瓣,整個人便昳麗多姿,服紅裙隨著她彎身一款擺,仿佛一只翩翩欲飛的蝶,愈發明艷不可方物。 只是這羅裙,未免……也太單薄了些。 縱使圍著披帛,她白皙的肩隔著一層仍是若隱若現,白的晃人眼,忽令他腦中一閃而過了昨晚旖.旎的夢境。 崔珩微微皺眉,移開了眼,循禮問了一句:“晨起府醫來過,不知表妹的傷如何?” “已經無大礙了?!毖┮轮獣赃@府醫定然會跟他回稟,并不敢夸大,只是輕輕地開口 “多虧了二表哥昨日送來的藥,藥效極好,表哥破費了?!?/br> 兩人之間用屏風隔斷,透過細紗,崔珩隱約看見那案幾上除了一個空藥碗,還擺著一盤缺了一小半的蜜餞。 視線一掃過,崔珩眼前慢慢浮現出她捏著鼻子喝藥又忙不迭地扒著蜜餞往嘴里塞的場面,忽然笑了。 雪衣端坐在屏風后,隱約間聽到了一絲極輕的笑聲,手腕往下壓了壓輕羅小扇露出了眼,發覺那笑聲似乎正是從屏風后傳過來的,一時間忽然有些糊涂,不明白這位二表哥是在笑什么。 但崔珩臉上的笑意只是一瞬,須臾便不見。 雪衣眨了眨眼,又疑心是自己的錯覺,正欲發問的時候,崔珩卻將畫卷拿了出來,淡淡地問道:“表妹,這畫像是你所做么?” 到底還是個剛及笄的少女,在出身良好的同輩面前丟臉著實難堪,雪衣一臉的明艷頓時頹敗了下去,低著頭訥訥道:“是……是我?!?/br> 崔珩眉梢微動,沒再追問。 可他這副淡定的模樣反倒愈發令人難堪。 畢竟一個士族女子,即便是破落戶出身,畫技差成這樣也著實難得了。 房間里一時間靜默無言,雪衣如坐針氈一般,臉頰燒的guntang。 晴方滿嘴的話憋在了心里,有意想解釋,其實她們娘子并非不想學畫,而是沒機會學。 從前娘子和先夫人一起被丟在庵堂里,若不是長到十歲,姿容出眾,老爺圖謀著這番姿色將來興許能嫁個不錯的人家才把人領回去請了先生,只怕現在還什么都不會。 可她尚未開口,便被雪衣于背人處搖了搖頭拉了回來。 說這些卑微的瑣事又有什么用? 崔珩出生在這鐘鳴鼎實之家,大概根本就不會明白還有人會有想學畫卻學不起的煩惱,更不會想到她連帕子都備了錦帕和棉帕兩種來儉省著用。 他根本不會感同身受。 因此雪衣平了平氣,臉上的緋色褪下了一些,并不多解釋:“我畫技實在差矣,這畫像既如此重要,要不然我口述于表哥,表哥親自動筆?” 眼下也只有這個辦法了,崔珩并未推辭,吩咐道:“拿筆墨來,你說,我畫?!?/br> “當時坊市混亂,人馬交織,我又驚嚇過度,依稀只記得那匪徒大約五尺身高?!毖┮录毤毜鼗叵胫?,“至于面貌,似乎是塌鼻,長目,寬耳,其貌不揚,一身的小廝攤販打扮?!?/br> 楊保研著墨,崔珩掃了眼她的畫,在輪廓上刪刪改改,兩個人核對了好一番。 待終于畫完,雪衣揉了揉眼,捧著那畫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贊嘆:“二表哥畫的真好,有一瞬我竟以為是那匪徒重現了?!?/br> 倒不是有多形似,畢竟崔珩未親眼見過,難得的是那筆墨線條中流動的氣韻,竟將神似抓了□□成。 她也是個愛畫之人,自己畫不好,便對善畫的人愈發崇敬,方才的話皆是真情實感,一雙瀲滟的眼睛仿佛透著光似的,滿心滿眼的看過去,崔珩盡管知曉她是在討好,卻莫名地被那光刺了下,擱了筆:“表妹過贊了?!?/br> 楊保接了那畫,頗不以為意:“一個匪徒而已,咱們公子幼時曾師從吳帶當風的那位大家,平時從不輕易作畫,今日能為一個匪徒作畫是抬舉他了?!?/br> 他話里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崔珩皺了皺眉,他才連忙住了嘴,知曉公子只是把提筆作畫當做是修身養性之舉,并不是夸耀的談資。 “送到京兆尹去,找幾位畫師臨摹上百份,一一張貼于城門關隘處,讓守衛嚴格查看?!贝掮癯谅暦愿赖?。 楊保立即斂了神色,利落地收拾著。 交代完正事,時候已經不早了,崔珩又回頭看了雪衣一眼。 這位表妹雖則心思多了些,倒也不算無用。 因此臨出門前多提了一句:“此案若是當真能破,表妹功不可沒,到時候我會將你提供線索的事情報上去,不知表妹可有何心愿?” 有何心愿…… 肖想他算么? 雪衣看著眼前的人悄悄抬起了頭。 第6章 羈絆 這位二表哥生的真是好,挺鼻薄唇,劍眉星目,便是沒有家世的襯托也毫不遜色。 她微微偏過了頭,不敢直說,只是盈盈一笑:“能幫到表哥已然我的榮幸了?!?/br> 這世間最難還的債是人情債,一牽扯起來便沒完沒了。 崔珩眼中劃過一絲不耐,扯了扯唇角:“表妹高義,不過這匪徒是個亡命之徒,那日表妹是唯一一個看見了他樣貌的人,表妹也被他看見了樣貌,所以出門時也一定記得帶好冪籬,否則……” 他忽然頓住,回頭看了她一眼,雖然什么都沒說,卻比沒說更叫人心驚。 難不成……這匪徒還想殺人滅口嗎? 雪衣臉色唰的白到了底,環顧了四周一圈,莫名覺得這紗裙太薄了,又太艷了,心下直懊悔,連忙攏了攏披帛低下了頭:“多謝表哥提醒?!?/br> 崔珩這才頷首,一轉身,涼薄里卻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笑意。 “娘子,我瞧著崔二郎那話興許只是在唬你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