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園錦繡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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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修德是寧安十年中的探花,圣上大宴殿試前三甲。 元繡那會兒還在先皇后處當差,曾代相熟女官去大殿掌事,專門負責統管傳菜事宜。 大宴才過一半,楊修德頭回進宮,一不小心打翻了菜,湯汁撒了半身,若非當時圣上只顧著同貴妃閑聊,恐怕要治他個御前失儀的罪名,辛苦幾十年的功名只怕也要打水漂。 萬幸元繡心細,注意到此事,吩咐人悄悄端了皂水給楊探花,大宴時間長,等皇帝想起新科狀元及其他兩位,已然宴畢,命一人作了一首詩,就遣散了宴席,而那會兒楊探花身上的衣裳早就干了。 如今過去多年,楊修德顯然已經很得陛下青睞,因此方才領命,專督辦這京中二品大員貪墨一案。 楊修德顯然也認出了當時的救命恩人了,連連拱手:“是元繡姑姑?方才眼挫,竟沒認出來,姑姑莫要怪罪” 如今這歲數,在宮中資歷本就該被人稱作姑姑了,因此對楊修德的稱呼并未放在心上,畢竟在宮中各個都喊她姑姑。 可這舉動就叫衙門眾人開了眼,這京中來的欽差,如何對個鄉下姑娘這般客氣,周管事張了張嘴,本想說什么,末了又咽下去了,怪道姑娘說不怕什么楊老財,合著新東家可比什么楊老財有底氣多了。 二人既相互認出來對方,自然免不了一番寒暄,如今十余年過去,楊探花深受器重,元繡道了兩聲恭喜。他反才嘆了口氣,外人看來這是了不得的體面,唯獨他自己知道,回回有多驚險,他在朝中沒什么根基,除了做皇帝手中最聽話的匕首,沒有任何作用,而往往懸在百官頭上的匕首,才是真正想被推倒的存在,萬幸圣上暫時瞧他還算順眼。 說完又問元繡:“倒是姑姑,因何出宮了?” “說來話長,先皇后薨逝,我兜兜轉轉進了尚食宮,那孩子如今既已封了太子,即便留下也幫不上什么忙,再一個年紀也到了,不如出宮清凈” “是這個理兒,姑姑本事大,便是多數男兒也是自愧不如的,很不該困在那里?!?/br> 元繡笑:“只盼你做個清官,盡心為君,若是……若是能幫上那孩子,便替我幫一把?!?/br> 周圍人多嘴雜,她不好明說,不過楊探花心里清楚,因此拱拱手:“我既考取功名,自當為國為民,姑娘便是不說,我也知道該做什么?!?/br> 即是故人,這定契便沒費什么功夫,縣衙的人也不敢有什么說頭,倒是那位楊主簿,恨不得瞪紅了眼,若是這莊子落到楊老財手里,他年年也能得到不少銀錢做孝敬,且那莊子里產的果子,連知縣大人都甚少食過。 定契的事情處理完了,元繡想著請楊修德去春風樓擺一桌席面,楊探花連連擺手:“自當我請姑姑才是,若非您當初救場,又哪得我今日呢?” “你既已經到了我丹桂縣,合該我盡地主之誼,若您真覺想還了人情,便幫我照料一二分那孩子,畢竟先……皇后與我有恩?!?/br> 兩人爭執間,便見知縣一拍手:“不若我擺上一桌,咱們同去吃杯酒?這才好叫我也盡盡地主之誼?!?/br> 楊探花連忙擺手,“不可不可,我與元繡姑姑是故交,吃了席面便罷了,若今兒喝了您的酒,過些日子傳到陛下耳中,反惹上禍事?!?/br> 與不相干的人,楊探花依舊成了那副頑固不化的樣子,知縣臉有些掛不住,本是好意,卻叫當眾下了臉子,更遑論還有不少人看著。 不過這些惱火只能存在心里罷了,別的不說,單是護送欽差的那隊禁軍就不是好惹的,再把人惹惱的,回頭進京隨意說些小話,他這日子也就到頭來。 元繡多通透的人,見知縣心里不痛快,趕緊出來解釋:“知縣大人您清名在外,也知道這名聲來的不易,您確實不必如此客氣,楊大人同樣重視官譽,此行見聞也只會如實稟報,也正是由此,才會深得陛下圣心。若楊大人今日真的隨您吃了這頓酒,只怕明兒他的清名也不保了?!?/br> 本想敘舊,不過剛剛這番話一說,元繡知曉自己今兒這席面也擺不上了,人家知縣都沒法子請客,你個平頭百姓倒能請這頓席面,這不是打知縣的臉嘛。 作者有話說: 晚上還有一章哈~小可愛們點點收藏! 本章留2分評,21號中午12點統一發小紅包哈(限前二十個評論) 第十章 因此吃酒這事兒就作罷,倒是知縣不免高看了元繡一眼,雖不知道這女子身份,但憑談吐也知道她不是一般鄉下村婦,單那番話,不光解釋清楚為何這酒吃不得,還小小抬了他一下,順道給個臺階叫他下了。 為官的誰不在意清譽呢? 元繡知道楊修德素來耿直,沒這些彎彎繞繞,所以對外人說的話也不好聽,除了圣上高看,如今在朝中卻沒甚么至交,若有一日遭到圣上疑心,只怕不知道會淪落到什么地步。 既然遇到了,元繡也希望盡心提醒一番,只盼他自己能領悟到,單憑他年紀輕輕中了探花,想必也不會是木愣的人。 “原我很不該多嘴……”一行人從衙門出來,元繡跟楊探花走在前頭,趙大勝跟周管事跟在后頭說莊子的事。 “如今為民的,為官的,哪怕是九五至尊,都不好做,您如今在京已任刑部侍郎,雖說須得態度強硬,鐵面無私,但有時候亦得學會藏拙,虛與委蛇也不是個壞事” “圣上肯重用你,也因此你這幾年間能坐到如今的位置,可你也須得想一想,這一路上樹了多少敵,若真有圣眷不在的一天,一人輕言一句,你怕是……” 元繡話未說完,不過未盡之言楊修德自然也聽的懂。 他沒當即開口,半晌才嘆了口氣:“姑姑說的我都知道,中秋節府里進了刺客,我家夫人因此早產,這些年小打小鬧,我都沒放在心上,現下已然成了不少人的眼中釘,既然已經是眼中釘,想要磨掉又談何容易” “再遇著事,凡事你且先緩緩,若人家有一線生機,你松的那一線生機,便是天大的恩情?!痹C低聲說道,“若四面皆敵,有朝一日君臣離心,屆時凡憎惡你的勢必要踩上一腳,那才叫不得翻身” “修德受教了,多謝姑姑指點”楊修德拱手,神色認真的記下元繡今日所言。 二人在巷口拜別,山長水遠,往后再見,就不知幾時了。 后宮中的明爭暗斗從未停歇,可前朝的刀光劍影亦從未休止。男人之間的爭斗劍拔弩張,誰能知道女人發起狠來亦不遑多讓呢,那糟污地里又有幾個清白人。她見的多,也不吝于在人家受難之時幫一把,似今天,誰又知道當初無意中幫了一把的新進探花郎,如今竟成了欽差呢? 這是她的計嗎?非也,只不過宮里待的日子長,無論何事都要長幾分心眼子,與她沒甚損失。 今兒恰好來縣里,事兒也都處理完了,便順道帶趙大勝去縣里醫館瞧腿,老大夫很是無奈的嘆氣,說若是早十年前過來興許有得治,如今除了斷腿恐怕別無他法,再一個他方才摸到膝間似乎有個腫塊,不知是骨瘤還是何物,憑他的醫術,治不了。 老大夫的話元繡聽著心底煩躁,趙大勝的臉色也暗淡下去。 耽擱的時間頗久,再不回家只怕天要黑了,趙大勝便扯了扯元繡:“先回家罷,這么多年早就習慣了,若真治好,只怕我才不會走路了” “縣城不行咱們就去府城,府城再不行咱們大不了上京城”元繡不甚在意,方才那大夫治不好,不代表別人治不好。 毛驢晃晃悠悠地走,周管事趕著騾子車跟在后面,一路上又給元繡講了許多莊子里的事。 除了五頭牛,還養了兩只大青騾子,三頭毛驢,馬廄里竟還有一匹老馬。往年也養些別的家禽牲畜,如雞鴨、豬羊此類,今年具都沒養。 元繡方才看地契,才發現莊子里還含兩個魚塘,周管事介紹一塘專養魚,另一塘則種藕,這種藕的塘淤泥多,最好生泥鰍黃鱔。 “從前我一年要進三回京,一回便是塘里藕帶出頭,另一回是莊上果子成熟,再一回便是年底進京送莊子產出”周管事拉了一下騾子,這騾子便極通人性的放緩步子。 “京中稱藕帶為銀苗菜,江南一帶年年進貢的藕帶晶瑩剔透,清脆香甜,是為上品,沒想到這北地也有銀苗菜?!?/br> 周管事哈哈大笑:“東家從前在宮里,因此寡聞,咱們莊子除了果林里的果子,便余這藕帶最受器重,江南藕帶晶瑩剔透,我們莊子里的藕帶亦非凡品?!?/br> 見元繡果然好奇,周管事才笑呵呵道:“說來巧合,這藕本是山泉間長的兩株野藕,因莊里沒這玩意,便想種著試試,原帶回來沒指望成活,不想隨手插進缸中,第二年竟又生了幾株,味道也不似一般的藕,我才將其移到塘里,再后來發現這藕帶富貴人家將其叫做仙品根,因此主家吩咐年年送入京城?!?/br> “這倒是個巧宗,這藕帶可比藕要貴上許多,只不過即使快馬加鞭,只怕也存不了幾時?!?/br> “東家說的不錯,咱們年年送去的東西,即便用水養著了,小半還是在路上壞了,本來新鮮漂亮,這連日連夜顛簸,也糟蹋的不像樣子,不過咱們到底離京近,若真是南方,路途遙遠,只怕東西來不及送京,便壞完了?!?/br> 元繡笑:“南方有水路,比我們便宜許多?!?/br> “方才說東家寡聞,現看來,還是我孤陋寡聞才是!” 元繡更是忍不住笑了,合著這管事說了許多,只因無意之言想叫她找回場子,順道拍拍馬屁,開始元繡想的不錯,這管事是個人精。 周管事原本打算問問元繡對莊子是個什么安排,他好回去跟莊里人知會一聲,元繡只叫他們先將莊子收拾收拾,其余年后再說。 至于幾人月錢,從前什么樣,現在依舊什么樣。周管事每月月例能有三兩銀子,宋莊頭每月二兩,余下車夫、管事媳婦兒寧氏,每月皆一兩銀,至于那位年邁的婆婆,從前倒是沒有月例,元繡聽了叫管事每月給她五百個大錢。 已經大半年沒領過月錢了,就算有些家底都貼補完了。元繡知道幾人如今不容易,便說明日去莊子里送些銀錢,也好叫幾人過個好年。 幾張薄薄的契,重若千斤,叫一家人心頭火熱。 李蘭花從柜子里掏出家中所有家底,顫顫巍巍遞給元繡:“先前起房子,這錢你說什么也不要,如今買田地,你總歸要收下,花了這么多錢,少不得以后要節省些,再說這錢本該也是你的?!?/br> 李氏手里的,還是元繡從前捎回家的銀錢。 這約莫是爹娘所有家底了,說是所有家底,也不過一兩多碎銀子,元繡接過來,知道爹娘心里總覺得虧欠,若是一直不收,只怕他二人還要搬到外頭不給她再添麻煩。 “爹娘沒什么本事,你們幾個……都護不住,如今更是年邁無能,不成想將你盼回來了,你收下這錢,咱們一家人以后勁往一處使,何愁日子過不好呢?”夫妻二人再說不出什么話,只用殷切的目光看著元繡。 “勁往一處使,咱們家日子只會越過越好?!?/br> 多年勞作使得趙大勝變得沉悶,李蘭花也不是話多的性格,除了荷香性子外向點,只剩個還不大懂事的興安。 荷香性子跟她很像,慣常是個膽大心細的,做事也有條理,到底年紀尚小,多數時候更貪玩些,不過倒是分外聽元繡的話。 把地契跟余下銀錢都拿回屋里放好,除了買莊子的一千二百兩銀票,還余下六百兩銀票,并其余金銀首飾,零零散散的銀子銅板,總也不超過八百兩銀子,十兩金若不動,最好就是別動了。先前說了,幾位故交給的銀票,那都是人家的心意,她不愿意花。 這些銀錢放鄉間地頭恐怕幾輩子都花不完,不過如今既有了莊子要維持產出,再有莊子上管事的等一眾人等著養活,這幾百兩銀子怕是不夠的。 況且開春又要買好糧種,再一個那么多田地,還要買肥,單靠這幾百兩銀子僅能撐得了一時罷了,待明年地里有產出,方才能收些銀子回來。 寒冬臘月里基本沒人下地干活,連出去做些零工的男人們也都安安生生在家待著了。前幾天說隔壁春枝嬸子家里老母雞抱窩,除了沒破殼的,攏共孵出來二十一只小雞仔,元繡花了三串錢,全買下來了。 春枝嬸子就是王善保媳婦兒,夫妻倆都是好人。 元繡買了雞崽兒,嬸子也高興,這些小雞仔冬日里一不注意就病了,能不能養活還兩說,不如換了銀錢,過年好歹能吃上帶rou的餃子。 荷香繼續攬過了喂雞崽兒的活計,年后還要抓幾頭豬崽兒,到時候一并放后院養了。荷香興安這兩天跟在元繡后頭學字,千字文已認了小半,剛好天下了雪,這孩子天天都在雪地里寫寫畫畫。 昨兒說好了今日要去莊子一趟,一來認人,二來給管事的拿些過年的銀錢,今日剛好公中的水塘撈魚,趙大勝去幫忙了,他腿腳不好,所以沒人敢叫他下水,只在岸上負責分魚。 第十一章 雙井村屬于最下游,村里人一起鑿了大塘,小河灣里的水都流到這兒,塘里放了魚苗,若是雨水充足,到了這時候魚獲便會相當豐厚。 今年年成好,連魚都個頂個的大。 趙大勝一早就過去了,元繡也是知道只叫他分魚,不用他下水這才敢叫他去,河面上早就結冰了,這都深冬了,天寒地凍的,冰面得有一尺多厚,幾個赤膊漢子正抬著木錐狠狠擊打著冰面。 元繡趕著驢車路過,看了一眼,冰面上被鑿了兩個窟窿,這一邊下網,另一邊拉,一次能網上來不少魚,邊上不少嬸子都拿著扁擔看,元繡瞅了一眼就走了。 說起來這時節的魚最是鮮美,基本沒什么腥味兒,無論是蒸是煮都鮮嫩。 周管事早早知會了莊上人,今兒新東家要過來,上上下下都收拾了一遍,老老少少也皆都換上了新衣裳,看起來可算體面些了。 莊里人從東至西站了一排,周管事領著一眾人行了禮,這才挨個給元繡介紹。 莊上除了周管事,還有另一位宋姓內副管事,專負責田畝事宜,人都喊他宋莊頭。 再就是周管事的娘子趙氏,趙氏是個麻利干練的婦人,不僅管莊子上那片果子林,也是打理莊子的一把好手。 趙氏兩手搭在一個小姑娘的肩上,這大抵就是周管事先前提過的,他跟他娘子撿回來的丫頭,小姑娘皮膚白的似雪,年歲瞧著跟荷香相仿,一雙眼好奇又有些害怕地打量元繡,能看的出來在家也是被當作嬌兒養著的。 “這是我家姑娘,叫小紅,常慣著沒個大小,若跟在姑娘后頭得姑娘教導,也是她的福氣了”趙氏溫溫和和地沖元繡點點頭,又將小紅朝前推了一點,小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似模似樣地給元繡見了個禮,看著分外喜人。 “孩子還是得在自個兒爹娘跟前兒?!痹C如此說著,趙氏暗暗松了口氣。 再余下便是趕車的老馬,做飯的葛大叔。最后是佝僂著腰的銀花婆婆,這位老人家也是周管事先時說過的,府里送到莊子上養老的奶mama。 老人家今年已經七十余歲,精神矍鑠,眼神也通透,元繡向來敬重老人家,人老成精,便是人家隨口一句話,說不定都能幫你度過一個坎兒。 除開年歲不大的小紅,周管事一月工錢三兩銀子,宋莊頭每月二兩銀子,余下眾人每月一兩,銀花婆婆一月五百個大錢,若是逢年過節,節禮另說。 單是月錢,每月都得□□兩銀子的開銷,元繡心里有了本賬,明兒是臘月十五,再半旬就過年了,今年莊子一點出息都沒有,如今吃的還是去年的存糧,大家都快過不下去了。 萬幸元繡趕在年前將莊子買下來了,莊上攏共七口人,不算多,卻也不算少,總不能過個年連口rou都吃不上,這幾月周管事一家貼補了不少,奈何莊子沒進項,如今是一個子兒也拿不出來了。 元繡拿了二十兩銀子交給周管事,交代他先領著大家伙兒將年過過去,其他的年后再說,莊子里一應都是他負責,這大半年莊子沒進項,但除了他,其他人臉上都不見消減,連銀仙婆婆臉都依舊是圓的,這便能看出來周管事是盡心的。